我叫李信兰,今年四十六,在城西张老师家做住家保姆快三年了。张老师两口子是大学教授,儿子在国外读书,家里就他们俩,加上我,三室一厅的房子,白天还好,一到晚上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声音。

  我这走夜路的习惯,是去年冬天开始的。那天晚上张老师两口子去听音乐会,家里就我一个人。收拾完厨房,洗完衣服,才八点多,我坐在保姆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里翻遍了联系人,想找个人说说话,可翻到最后也没点开一个对话框——老公前几年走了,女儿在外地打工,忙着谈恋爱,平时除了要生活费,很少主动跟我聊几句;老家的姐妹要么忙着带孙子,要么跟我一样在外头打工,谁不是各有各的难处,哪好意思总去打扰。

  实在闷得慌,我就想出去透透气。怕张老师他们回来找不着人,我在玄关柜上留了张纸条,写着“出去买瓶酱油,十分钟就回”,其实家里酱油还有大半瓶。穿了件厚棉袄,套上棉鞋,轻轻带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亮了又灭,走到小区门口,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可心里那股憋得慌的劲儿,好像松了点。

  那天我没走远,就在小区旁边的那条小吃街晃悠。晚上九点多,小吃街还挺热闹,烤串的烟味儿、麻辣烫的香味儿混着人声,一下子把我裹住了。有对小情侣在吵架,女生哭唧唧地说男生忘了纪念日,男生急得挠头,手里还攥着没拆开的奶茶;卖烤红薯的大爷蹲在炉子旁边,一边翻红薯一边跟熟客唠嗑,说今天的红薯比昨天甜;还有个妈妈牵着刚上完兴趣班的小孩,小孩吵着要吃棉花糖,妈妈嘴上说“吃了牙疼”,脚步却往棉花糖摊子挪。

  我就那么慢悠悠地走着,不买东西,也不跟人说话,就看着眼前这些热热闹闹的场景,心里头暖烘烘的。原来不是所有地方晚上都那么静,原来还有这么多人跟我一样,在晚上忙着生活,忙着吵架,忙着爱。那天我走了快一个小时,回到张老师家,开门的时候听见里面冰箱的声音,好像也没那么刺耳了。

  从那以后,我就养成了走夜路的习惯。一般都是等张老师两口子睡熟了,大概十点多,我留张纸条,就悄悄出门。有时候走小吃街,有时候绕着附近的公园走,有时候甚至会走到两站地外的菜市场——晚上菜市场没人,只有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摊位,我就坐在卖菜的石板上,听远处马路上的车声,看天上的月亮。

  有次走夜路,还遇到件挺暖的事儿。那天我在公园走,突然下起了小雨,我没带伞,正想往回跑,旁边有个也在散步的阿姨,把伞往我这边挪了挪,说:“妹子,一起走呗,这雨看着小,淋久了也感冒。”我们俩就撑着一把伞,绕着公园走了一圈。阿姨跟我说,她儿子在外地,老伴儿去世早,她每天晚上都来公园走,就怕回家一个人待着。我们俩聊了一路,从孩子聊到老家的庄稼,从做饭的诀窍聊到广场舞的新舞步,分开的时候,阿姨还跟我说:“以后晚上要是下雨,你就到公园门口的保安亭等我,我天天带着两把伞。”

  还有次,我在小吃街看见个老奶奶,蹲在垃圾桶旁边捡瓶子。那天风特别大,老奶奶的围巾吹得歪歪扭扭,她伸手去够垃圾桶里的瓶子,差点摔倒。我赶紧跑过去扶她,帮她把瓶子都装进袋子里。老奶奶跟我说,她儿子瘫痪在床,家里就靠她捡瓶子补贴家用,晚上人少,捡瓶子能自在点。我听着心里酸溜溜的,把身上带的二十块钱塞给她,老奶奶不肯要,我硬塞到她口袋里,说:“就当是我买您瓶子的钱。”那天我没走多久就回去了,躺在床上的时候,想着老奶奶的样子,又想着自己,其实我们都一样,在晚上偷偷藏着自己的难处,又在不经意间给别人一点温暖。

  张老师他们其实也察觉到我晚上出门的事儿了。有次张老师的爱人李老师跟我说:“李姐,你要是晚上想出去溜达,不用留纸条,跟我们说一声就行,家里门你带着钥匙,晚点回来也没事。”我当时还挺不好意思的,怕他们觉得我不踏实。李老师笑着说:“我们俩晚上也睡不着,知道你一个人在这儿闷得慌,出去走走好,总比在家待着强。”后来李老师还跟我说,要是晚上走夜路怕黑,就把客厅的小夜灯开着,回来的时候亮堂。

  其实我也知道,我走夜路,走的不是路,是想找口“人味儿”。在张老师家,我每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做他们爱吃的饭,陪他们聊聊天,可我总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像个会说话的工具,只有在晚上走夜路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能看见别人的喜怒哀乐,能跟陌生人说说话,能感受到自己还在真切地活着。

  有次女儿给我打电话,说她要结婚了,让我到时候回去帮忙。我跟她说好,挂了电话,晚上我又出去走夜路。走到小吃街,看见那对之前吵架的小情侣,这次男生手里捧着花,女生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正在给男生喂烤串。我看着他们,突然就想起我跟我老公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们也没钱,晚上经常在村口的小路散步,他会给我摘路边的野花,会跟我说以后要盖个大瓦房,要生两个孩子。那时候的晚上,也挺黑的,可我一点都不怕,因为身边有他。

  现在我还是每天晚上走夜路,有时候走一个小时,有时候走两个小时。走累了,我就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眼前的人来人往,心里头安安稳稳的。我知道,像我这样晚上走夜路的人,还有很多,我们或许不认识,或许只是擦肩而过,但我们都在靠着这点晚上的“人味儿”,撑着第二天的生活。

  有时候我会想,等我干不动保姆了,就回老家,在村口盖个小房子,晚上就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看村里的人来来往往,听他们说家长里短。那时候,我可能就不用走夜路了,因为家里的灯,会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