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波”与美国全球战略的再布局

　　

　　王鸿刚

　　

　　摘自2011年3月1日《中国国防》　

对全球而言，中东长期以来一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战略要地：庞大的穆斯林人口、强大的宗教影响力、对全球能源市场的控制以及在该地区长期复杂的大国博弈，使其成为牵动全球政治、经济和安全形势变化的重要因素。
中东地区的风吹草动，往往会很快传导至全球层面，并对众多国家的战略处境和战略抉择产生影响。近期，突尼斯和埃及的“变天”之所以受到各国高度关注，正是出于这一原因。
美国是中东地区最大的玩家，对中东乱局的认知和应对，不仅将决定美国在中东的处境，更会牵动美国全球战略各个方面的重新布局。具体而言，有如下几方面的问题值得关注。

中东乱局或使美中东战略从“以变求稳”向“稳中求变”的方向转变

奥巴马政府上台后．美国全球战略的基本思路是淡化反恐、突出大国，淡化伊战、突出阿巴，淡化中东、突出亚太。要贯彻这一战略调整大思路，就必须有一个相对稳定的中东。
为此，奥巴马主动重温美伊（斯兰）关系、积极推动巴以和谈、以军售强化地区同盟，对伊朗实施“伸手外交”与“国际制裁”两手并用，其目的就是化解嫌隙，减少负担，确保从伊拉克撤军后中东地区仍能维持相对有利的力量格局，维系美对地区局势走向的主导能力。凡此显示，奥巴马政府前半任期内中东战略的核心是“求稳”，这与前任布什政府“求变”（力推民主改造和政权更迭）的做法有明显区别。
当然，奥巴马政府也敏锐地意识到中东局面的不可持续性，最近，媒体传出奥巴马政府去年就曾指示手下对埃及爆发骚乱的可能性进行研究，便是明证。因此，面对突、埃变局，奥巴马政府心态复杂：既认识到变革不可避免，又担心局面滑向失控：既时亲美政权倒台感到惋惜，又对地区民主化远景充满期待：既想把动乱“祸水”引向伊朗等反美政权，又要防范极端、恐怖分子可能乘乱坐大。
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未来一段时间美中东战略的核心目标，将在一定程度上从“求稳”向“稳中求变”的方向转变。利用各种渠道和手段确保突、埃政局平稳过渡，有序推进地区“民主化”进程，审慎引导伊斯兰民众的参政热情和舆论导向，在变局中重建对美更为有利的地区权力结构，将是当前美在中东需要应对的主要任务。

美战略重心东移节奏恐将放缓，但应对新兴大国的效果不会大打折扣

战略重心东移是冷战结束后美国确立的大战略布局，自克林顿政府以来，美国就一直努力推动强化在亚太的战略投入．尤其奥巴马政府将亚太视作美国在21世纪维霸护霸的根本和应对新兴大国挑战的要诀，美国战略界对亚太的战略重要性也广有共识。就此而言，中东乱局不太可能动摇美国战略重心东移的坚定意志，也不可能改变亚太战略在美全球布局中的核心位置。
然而，对美国而言，“权力的扩散”与“权力的转移”对美构成的挑战同样严峻，与中、印崛起对美构成的长远性挑战相比，中东与北非动荡可能催生出大量的“失败国家”对美国构成的挑战更为紧迫。为争取连任，奥巴马决不愿意被扣上“丢掉中东”的帽子，让国内政治对手抓住把柄。集中精力处理中东事务，是奥巴马政府的务实选择。
所以，虽然奥巴马政府宣称2011年是美国亚太战略的“实施年”，但鉴于中东事务的紧迫性，其实施亚太战略的节奏、手法和重点，将不得不有所变化。军事和经济方面的行动很可能继续有条不紊地推进，而外交投入势必有所减少，进攻性和挑衅性的态势也将有所变化。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对这种亚太战略与中东战略相互“牵扯”的情况，需要辨证、冷静和全面地看待。就应对新兴大国崛起而言，美国推进自身的“战略东移”是一步棋，而防止中、印等国的“战略西进”则是与之异曲同工的另一步棋。利用乱局加大对中东北非的更深度经营，从东、西两侧的广阔范围内影响中、印、俄、伊朗等国的活动空间。表面上看，是从亚太战略中分神，而深层讲，则与应对新兴大国的根本战略目标并不违背。

美高调推行“民主化”战略的企图有可能重新抬头

中东乱局也使奥巴马政府要不要顺势大幅推进民主的问题浮上水面。基于美国战略文化的内在特性，推广民主始终是美国全球战略的重要方面。
对奥巴马政府而言，推广民主同样具有至关重要性。这是因为：从战略需要看，高举民主化大旗可从道义层面弥补“后危机时代”美对外投入的不足，收团结盟友、压制对手之效：从国内舆论看，高调宣扬民主还可提升国内人气、凝聚两党共识，减少国内阻力。鉴于此，奥巴马本应效仿前总统卡特，将民主人权作为对外战略的重要方面，只是由于小布什的前车之鉴，奥上台之初在这方面相对低调委婉。
从这个角度看，与其说当前中东形势的发展给奥巴马提出了挑战，不如说为其进一步推行“民主化”战略的企图提供了机遇。中东变局之后，奥巴马公开支持中东民众的“民主化”诉求、国务卿希拉里高调宣扬“互联网自由战略”并与全球公民社会举行“战略对话”等一系列动作，似乎是奥巴马政府将“民主化”战略从幕后推向前台、从中东推向全球的重要信号。
虽然这种民主化冲动能持续多长时间目前尚存变数，美推行民主的手法也会比以往更加谨慎，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即：中东乱局使美国进一步认识到“公民社会”以及手机、互联网等新型社交手段的巨大能量。如何以青年群体为抓手、以脆弱的“转型国家”为突破口推进更大范围变革．如何“在布什跌倒的地方取得进展”，正在成为美国战略界热烈讨论的议题。

中东变局还可能引发“后危机时代”又一轮大国博弈

中东变局使该地区的传统力量与利益格局被打破，新一轮的互动和博弈将对主要大国间的相互关系产生深远影响。
一方面，美、欧、俄等全球大国在维护地区安全稳定、防止恐怖极端势力做大、确保能源供应稳定和避免人道灾难方面具有共同利益．这种共同利益将推动各国间的通力合作；另一方面，由于更多政权发生更迭的可能性上升，以及“后强人时代”的加速到来，各国在中东的战略抓手出现不同程度松动，战略利益受到不同程度冲击，各国的危机感均空前上升。为在中东新局中确保本国利益甚至谋求更有利地位，各国势必暗中较劲，由此引发新一轮各国博弈将不可避免。
目前，除沙特、伊朗、以色列等地区国家使出浑身解数，在自保基础上伺机做大做强之外，俄罗斯也对中东局势表现出巨大兴趣，似已为干预该地区事务埋下伏笔；欧盟更极力利用传统影响力插手中东变局，全方位举措已着手实施。
在这里，一个值得深度揣摩的问题是，如果中东乱局持续胶着甚至不断蔓延扩大，这是否意味着“后危机时代”的新一轮大国竞争即将在“西线”拉开序幕，并与在“东线”的亚太之争形成呼应呢？若果真如此．21世纪第二个十年的国际格局又将出现什么变数呢？

能否妥善应对中东乱局及其连锁效应，也将是中国所面临的重大议题

中国在中东和非洲同样有着重大战略利益。当前，中东北非各国政权的更迭和社会的动荡，已经给中国在当地的经贸、投资、能源和人员安全带来巨大威胁。而由中东变局引发的一系列相生相伴、环环相扣的地区格局变动和利益板块调整，更构成中国在迈向“世界级大国”过程中面临的又一道重大难题。
如何在国家利益已然遍布全球的同时，尽快实现全球维权能力的同步跟进，丰富中国建设性引导地区局势发展的手法，以积极主动姿态更有效地延长战略机遇期、拓展战略发展空间，是我们需要迫切思考和解决的问题。
此外，从中美关系的角度看，虽然两国的亚太竞争烈度有所下降，“中国议题”也在美国内政治斗争中阶段性地降温，但美国在中东非洲的谋篇布局以及高调推进的“民主化”战略的企图，又给中美关系增添了新的敏感性，这对于中美两国刚刚确立的“合作伙伴关系”新定位也构成了新的考验。
（《环球视野》第358期，摘自2011年3月1日《中国国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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