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我出来了。

  三年的铁窗,啃了整整一千零九十五个硬馒头。

  出来那天,天蓝得晃眼,阳光刺得我直流泪。

  狱警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做人”,就把我推出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外,站着李建国。

  他变了。

  三年前,他和我一样,是穿着油腻工服,浑身机油味的毛头小子。

  现在,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脚上的皮鞋能照出人影。

  他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在那个自行车还是主流的年代,这玩意儿比什么都扎眼。

  他看见我,大步走过来,给了我一个用力的拥抱。

  “阿辉,出来了,哥对不住你。”

  他的声音还是那个味儿,但拥抱的感觉不对了。

  隔着一层昂贵的料子,我闻到了一股陌生的香水味,还有一种……钱的味道。

  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三年,外面的世界变了,他也变了。

  坐进车里,屁股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我浑身不自在。

  这车里太干净,太香了,跟我格格不入。

  “抽烟吗?”他递过来一根“万宝路”。

  我接过来,他给我点上。

  火光一闪,我看见他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

  我吸了一口,烟很冲,呛得我直咳嗽。

  在里面,我抽的都是最劣质的卷烟,纸里卷着烟末子,点着了噼啪响。

  “慢点,这烟劲儿大。”他笑着说,发动了车。

  车子平稳地滑出去,把那座灰色的监狱远远甩在后面。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工厂,心里空落落的。

  “这三年,苦了你了。”李建国打破了沉默。

  “都过去了。”我淡淡地说。

  还能说什么呢?说我在里面被人打断过一根肋骨?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我妈,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没意义。

  “放心,阿辉,我李建国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他目视前方,语气恳切,“你为我扛了这三年,我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嗯了一声,把烟灰弹在车窗外。

  后半辈子?

  我才二十五岁,我的人生好像已经过完了一半。

  车子开进了市区。

  街上的一切都让我感到陌生。

  高楼多了,商店的招牌都换成了彩色的霓虹灯,街上跑的汽车也多了。

  女人们穿着鲜艳的裙子,烫着大波浪卷发,那是我在画报上才见过的样子。

  我像个刚进城的乡巴佬,贪婪又胆怯地看着这一切。

  这三年,我错过了太多。

  “先去吃饭,给你接风洗尘。”李建国把车停在一家金碧辉煌的大饭店门口。

  门口的迎宾小姐穿着开叉到大腿的旗袍,笑得跟花儿一样。

  我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这地方,不是我该来的。

  “建国,随便找个小馆子就行。”

  “那哪儿成!”他一把搂住我的肩膀,把我往里推,“今天,全城最好的饭店,最好的酒,给我的好兄弟接风!”

  包厢很大,桌子更大。

  菜流水一样地端上来,很多我都叫不上名字。

  李建国给我倒了满满一杯茅台。

  “阿辉,什么都别说,都在酒里。哥先干为敬!”

  他一仰脖,一杯酒就见了底。

  我端起酒杯,也一口闷了。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火辣辣的。

  很痛快。

  “好!”李建国又给我满上,“我就知道,你还是我那个好兄弟!”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他开始讲他这三年的发家史。

  从倒卖电子表,到承包我们以前那个工厂的小车间,再到现在开了自己的贸易公司。

  他说得眉飞色舞,意气风发。

  我默默地听着,吃着菜,喝着酒。

  他说的那些商场上的尔虞我诈,风云变幻,对我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我的世界,只有那四面高墙,和每天重复的劳动改造。

  “阿辉,当年那批货,如果没出事,我们早就发了。”他叹了口气,带着点后怕和庆幸,“还好,你够义气,把所有事都扛下来了。不然,进去的就是我,我李建国也就没有今天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是啊,那批从南方搞来的“走私货”,一百台录音机。

  在当时,那是能改变命运的一笔大买卖。

  主意是他出的,路子是他找的。我呢,就是那个跟着他,负责跑腿和看货的傻小子。

  出事那天,警察突然冲进来,人赃并获。

  他把我拉到一边,眼睛通红地跟我说:“阿辉,这事儿我不能进去。我爸身体不好,我妈有心脏病,我要是进去了,他们就完了。你不一样,你一个人,无牵无挂。”

  “你替我顶三年,就三年。出来以后,我李建国要是混出头了,你的后半辈子,我包了!”

  我看着他,想起了从小到大,他像个大哥一样罩着我。

  谁家孩子欺负我,他第一个冲上去。

  我没钱吃饭,他把自己的馒头分我一半。

  我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我跟警察说,货是我的,主意是我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我以为,这就是兄弟义气。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真是又蠢又天真。

  “别想了,都过去了。”李建国看我半天不说话,又给我倒酒,“好日子在后头呢!来,喝酒!”

  那顿饭,我不知道喝了多少。

  只记得最后,我是被李建国架着走出饭店的。

  他把我塞进车里,说要带我去个地方。

  车子开了很久,停在一片新建的住宅小区前。

  那时候的城市,大部分人还住在老旧的筒子楼里。这样带独立卫生间和厨房的单元楼,是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

  “到了。”

  他扶着我下车,走进一栋楼。

  楼道里很干净,墙壁刷得雪白。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三楼的一扇门。

  一股新家具和油漆的味道扑面而来。

  “进来看看。”

  我走进去,酒醒了一半。

  三室一厅,大概有九十多平。

  地上铺着光亮的地板砖,墙上贴着时髦的墙纸。

  客厅里摆着一套大沙发,还有一台二十一寸的彩色电视机。

  卧室里有崭新的大床和衣柜,厨房里连煤气灶和锅碗瓢盆都配齐了。

  “这……这是哪儿?”我问他,声音有点发干。

  “你的家。”李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塞进我手里。

  “这套房子,是我给你准备的。从今天起,你就是这里的主人了。”

  我捏着那串冰凉的钥匙,手心直冒汗。

  一套房子。

  在1987年,这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这意味着一笔巨款,意味着一个普通工人一辈子都奋斗不来的东西。

  “建国,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我把钥匙递回去。

  “必须得要!”他把我的手推了回来,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你应得的。跟你受的苦比起来,这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除了房子,我还给你准备了十万块钱,存在存折里了,就在卧室的抽屉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十万块。

  我的心跳得厉害。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看着李建国,突然觉得很陌生。

  他用房子和钱,来衡量我那三年的青春。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好像我们之间,不是兄弟情义,而是一场交易。

  “你先在这儿住下,好好休息几天,倒倒时差。”他看了看手表,“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把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放在茶几上,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眉眼清秀。

  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惊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苏雯,怎么不多睡会儿?”李建国的语气很自然,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走过去,很亲昵地搂住女人的肩膀,对我说:“阿辉,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苏雯。”

  然后又对女人说:“雯雯,这是我跟你提过的,我最好的兄弟,陈辉。”

  苏雯抬起头,对我勉强地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结婚了。

  这三年里,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堵得慌。

  “嫂子好。”我冲她点了点头。

  “行了,你们认识了。阿辉,你刚出来,好好休息。雯雯,照顾好阿辉。”

  李建国说完,就匆匆地走了,好像后面有鬼追他一样。

  门“砰”的一声关上。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苏雯。

  还有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我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也低着头,绞着自己的衣角。

  “那个……嫂子,你别忙了,我自己来就行。”我看着她要去给我倒水,赶紧说。

  “没关系,应该的。”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

  她给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就又坐回沙发的一角,离我远远的。

  我喝了口水,想找点话说。

  “你……跟建国结婚多久了?”

  “两年了。”

  “哦。”

  然后又是沉默。

  我感觉自己像个闯入别人家的贼。

  这房子是李建国的,这女人是李建国的老婆。

  我住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我还是走吧。”我站起身,“我住招待所就行。”

  “别!”她突然抬起头,有些急切地说,“建国他……他交代过了,让你一定要住在这里。”

  她的眼神里,似乎藏着很多话。

  我看着她,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那一晚,我睡在客房。

  床很软,被子很香,但我翻来覆覆,一夜没睡着。

  隔壁主卧,一点声音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苏雯已经做好了早饭。

  稀饭,馒头,还有两个小咸菜。

  很简单,但很干净。

  “快吃吧,趁热。”她给我盛了一碗稀饭。

  吃饭的时候,我们依然没什么话。

  我能感觉到,她一直在偷偷地打量我。

  那种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同情,还有一丝……恐惧?

  我不知道她怕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李建国一次都没有出现。

  电话也没有一个。

  就好像他把我们俩扔在这个房子里,然后就从人间蒸发了。

  我和苏雯,两个陌生人,就这么尴尬地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她每天都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按时做饭。

  话很少,总是低着头,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我看得出来,她不开心。

  她的眼睛里,总藏着一抹化不开的忧愁。

  我试着跟她聊聊天,想让她放松一点。

  “嫂子,你不用这么照顾我,我自己能行。”

  “你是建国的朋友,就是我的客人。”她总是这么说。

  我问她和李建国是怎么认识的。

  她说,是家里介绍的。

  我问她,李建国对她好不好。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开始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李建国为什么要让我住在他家里?为什么要把他老婆一个人留在这里照顾我?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星期后的晚上,李建国终于来了。

  带着一身的酒气。

  他提着很多菜,还有两瓶好酒。

  “阿辉,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吧?”他大着舌头问我。

  我点了点头。

  苏雯默默地接过他手里的菜,走进了厨房。

  我看见,在李建国进门的那一刻,她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来,阿辉,陪哥再喝点。”

  李建国把酒打开,给我和他都满上了。

  那天晚上,他喝得比上次还多。

  他跟我抱怨生意上的烦心事,抱怨那些合作伙伴有多么不靠谱。

  我听着,没怎么说话。

  苏雯把菜做好端上来,就想回房间。

  “坐下,一起吃。”李建国拉住她。

  苏雯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但还是坐下了。

  李建国给她也倒了一杯酒。

  “雯雯,你也喝。今天高兴,我兄弟出来了,我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我不会喝酒。”苏雯小声说。

  “我让你喝你就喝!哪儿那么多废话!”李建国的脸突然沉了下来。

  苏雯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说话,端起酒杯,一口气喝了下去。

  她被呛得满脸通红,不停地咳嗽。

  我看着李建国,觉得他越来越陌生了。

  那个在我记忆里,讲义气,有担当的大哥,好像已经死了。

  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暴躁,专横,又自私的商人。

  “建国,你喝多了。”我开口道。

  “我没多!”他一拍桌子,“阿辉,你不知道,我这几年过得有多累!我他妈在外面装孙子,陪笑脸,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吗?”

  他指着苏雯,又指着我。

  “我对得起你们!我对得起任何人!”

  那顿饭,吃得异常压抑。

  饭后,李建国把我叫到阳台上。

  他递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闪烁不定。

  “阿辉,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你说。”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这套房子,你喜欢吗?”

  “喜欢。”

  “苏雯,你觉得她怎么样?”

  我愣住了,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嫂子人很好。”

  “呵呵。”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诡异的凄凉,“她是个好女人,可惜,我配不上她。”

  我皱起了眉头,等着他的下文。

  “阿辉,哥想求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

  “我跟苏雯,要离婚了。”

  这个消息,并没有让我太意外。

  从我见到他们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他们不像夫妻。

  “但是,我不能跟她离。”他又说。

  我彻底糊涂了。

  “什么意思?”

  “我……在外面有人了。”他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是个很有背景的女人,她能帮我。但是,我不能跟苏雯离婚,至少现在不能。我跟她离婚,名声就坏了,生意也会受影响。而且,苏雯的娘家,也不是好惹的。”

  我静静地听着,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所以,我想……”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算计和恳求。

  “阿辉,你帮我。这套房子,送给你了。苏雯……她也给你。”

  我以为我喝多了,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房子是你的,苏雯,以后也是你的女人。”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你跟她住在一起,对外,你们就说是夫妻。我每个月给你们生活费。等过个一两年,风头过去了,我再跟她办离婚手续。到时候,你们是真正在一起,还是怎么样,都随你们。”

  “阿辉,你是我最信得过的兄弟。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

  “你帮我解决了这个大麻烦,以后我的公司,有你一半的股份!”

  我感觉一股血直冲脑门。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我曾经愿意为他两肋插刀的兄弟。

  我觉得他疯了。

  他把我当什么了?

  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便接手他不要的东西的垃圾桶?

  把苏雯当什么了?

  一个可以随意转送的物件?

  “李建国。”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冷得像冰。

  “你他妈还是个人吗?”

  我一拳挥了过去,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脸上。

  他被打得一个踉跄,撞在墙上,嘴角立刻就流出了血。

  他没还手,只是捂着脸,看着我。

  “阿辉,我知道这事儿听起来很混蛋。但是,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没办法?”我揪住他的衣领,把他顶在墙上,“你没办法,就可以把自己的老婆当成货物送人?你没办法,就可以这样侮辱我?”

  “我为你坐了三年牢!我把你当亲哥!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我的眼睛红了,声音嘶哑。

  三年的委屈,三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客厅里,苏雯听到了动静,跑了出来。

  她看到我们两个的样子,吓得脸色惨白。

  “你们……你们别打了……”

  “你听听!你听听你男人说的是什么话!”我指着李建国,冲苏雯吼道,“他要把你送给我!连同这套房子一起!”

  苏雯的身体晃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建国,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屈辱。

  “李建国,你……你……”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是,我是混蛋!”李建国突然爆发了,他甩开我的手,冲我们俩咆哮,“我就是个混蛋!可我有什么办法?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容易吗?我不能输!我绝对不能输!”

  “苏雯,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们之间没有感情!我娶你,不过是为了我爸妈!现在,我给你找了个好归宿,陈辉是我兄弟,他会比我对你好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闭嘴!”

  我听不下去了,又是一拳打了过去。

  我们两个,就在这个装修一新的客厅里,像两条野狗一样撕打在了一起。

  我忘了自己打了他多少拳,也忘了自己挨了多少下。

  我只知道,我心里那点仅存的,对“兄弟”二字的幻想,被他亲手打得粉碎。

  最后,是苏雯的哭喊声,让我们停了下来。

  我们俩都挂了彩,气喘吁吁地分开。

  “滚。”我指着门口,对李建国说。

  “陈辉,你再考虑考虑……”

  “我让你滚!”

  李建国看着我,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哭泣的苏雯。

  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了。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擦了擦嘴角的血。

  “房子和钱,我不会收回。算是我欠你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再次被关上。

  这一次,我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我和他之间,彻底完了。

  客厅里,只剩下苏雯压抑的哭声。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任何语言,在这样的侮辱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止住哭声。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我说。

  又是一阵沉默。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她像一只迷路的小船,在暴风雨中,找不到可以停靠的港湾。

  “这个混蛋。”我低声骂了一句。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苏雯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炸弹。

  “他外面有人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惊讶地看着她。

  “我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她苦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我以为,只要我忍,只要我装作不知道,这个家就还能维持下去。”

  “我爸妈身体不好,我不想让他们担心。街坊邻居都羡慕我嫁得好,我要是离婚了,他们的脸往哪儿搁?”

  “可是我没想到,他能……能这么对我。”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控诉这个世界的荒唐。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阵地抽痛。

  她和我,都是被李建国抛弃的棋子。

  “你走吧。”她突然对我说。

  “离开这里,离我们这些烂事远一点。你的人生,不应该被搅进来。”

  我看着她苍白而坚决的脸。

  “那你呢?”

  “我……我回娘家。”她说得毫无底气。

  我知道,她回不去了。

  在那个年代,一个被丈夫“送”出来的女人,回到娘家,只会成为整个家族的耻辱。

  她将要面对的,是比李建国的侮辱,更可怕的流言蜚语和白眼。

  “这房子,是李建国给我的。”我站起身,环顾了一下这个本该属于我的“家”。

  “从法律上说,它现在姓陈。”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串他塞给我的钥匙。

  我走到苏雯面前,把钥匙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但是,我不要。”

  “这房子,是你应得的。”

  苏雯愣住了,不解地看着我。

  “李建国欠我的,是三年的自由。他欠你的,是一辈子的尊重和安宁。”

  “我那三年,已经过去了,还不清了。但他欠你的,现在还,还来得及。”

  “这房子,你拿着。把他给你的屈辱,都挡在门外。”

  “从今天起,你想怎么活,你自己说了算。”

  说完,我转身就走。

  没有一丝留恋。

  李建国用房子和钱,想买断我的过去,收买我的未来。

  但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比如尊严。

  我自己的,和苏雯的。

  “陈辉!”

  苏雯在背后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她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很坚定。

  “还有……保重。”

  我摆了摆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在凌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冷风吹在脸上,很疼。

  但是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一无所有,但我又好像拥有一切。

  我不知道我的未来在哪里。

  或许我会去南方,去那个据说遍地是黄金的地方闯一闯。

  或许我会找个小城市,安安分分地做个工人,娶妻生子。

  但无论如何,我知道,我不会再为任何人,出卖我的人生。

  我掏了掏口袋,里面还有几十块钱,是出狱时发的安家费。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我的新的一天。

  我离开了那座城市,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拥挤不堪,充满了汗味、泡面味和各种方言的嘈杂声。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景物一点点变得陌生。

  我不知道我的目的地是哪里,我只知道,我要离过去越远越好。

  火车咣当咣当,走了两天一夜。

  我在一个叫“深圳”的地方下了车。

  那时候的深圳,还是个大工地。

  到处是脚手架,到处是轰鸣的机器,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尘土和希望混杂的味道。

  我找到了一个建筑工地,开始当小工。

  每天的工作,就是搬砖,和水泥,推车。

  很累,累到晚上躺在工棚的硬板床上,一沾枕头就能睡着。

  但心里很踏实。

  我用自己的汗水,换来一碗饭吃,换来干净的工钱。

  我不再是谁的兄弟,谁的棋子。

  我就是我,陈辉。

  工友们来自五湖四海,大家白天一起干活,晚上一起喝酒吹牛。

  他们叫我“阿辉”,或者“闷葫芦”,因为我话很少。

  我很少跟人提起我的过去。

  那三年的牢狱,和那荒唐的一个星期,像一道疤,刻在我心里。

  我不想揭开它,给别人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我从一个小工,干到了大工,后来还跟着师傅学了点木工的手艺。

  工钱也从一天几块,涨到了一天几十块。

  我省吃俭用,把钱都存了起来。

  我没想过要大富大贵,我只想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会想起苏雯。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她有没有守住那套房子?有没有开始新的生活?

  她会不会,还在恨着李建odes?

  我希望她过得好。

  那个温柔又坚韧的女人,值得拥有更好的人生。

  至于李建国,我几乎不去想他。

  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一晃,五年过去了。

  1992年,南巡讲话的春风,吹遍了这片土地。

  深圳的发展,更是一日千里。

  高楼拔地而起,工厂如雨后春笋。

  我凭着几年攒下的手艺和人脉,和几个工友一起,拉起了一支小小的装修队。

  我们从接一些小活儿干起,刷墙,铺地砖,打家具。

  因为我们手艺好,要价公道,从不偷工减料,名声很快就传开了。

  活儿越来越多,队伍也越来越大。

  我成立了一家小小的装修公司。

  我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出傻力气的小工了。

  我开始学着看图纸,算预算,跟客户谈生意。

  我穿上了干净的衬衫,虽然不如李建国的西装那么笔挺。

  我买了人生中第一台传呼机,虽然只是个数字机,但对我来说,已经是了不起的进步。

  生活,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变好。

  有一天,我正在一个新楼盘的样板间里监工。

  我的传呼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长途号码。

  我找了个公用电话亭回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你好。”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你好,我找陈辉。”

  “我就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和颤抖。

  “……陈辉,是我,苏雯。”

  我的心,猛地一跳。

  握着话筒的手,都出汗了。

  五年了。

  我从没想过,我们还会有联系。

  “……嫂子。”我干巴巴地叫了一声。

  “别这么叫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我已经不是了。”

  “你……还好吗?”我问。

  “挺好的。”她说,“你呢?听说你去南方了,过得怎么样?”

  “我也挺好。”

  简单的问候,却隔着五年的光阴。

  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我打破了沉默。

  “我找了你很久。”她说,“我去过你以前住的那个招待所,问了很多人。后来,遇到了一个你的老乡,他说你可能在深圳,给了我这个电话号码,让我试试。”

  我心里一阵感动。

  “你找我……有事吗?”

  “嗯。”她顿了顿,说,“李建国,他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了?”

  “他……进去了。”

  苏雯在电话里,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跟我说了一遍。

  原来,李建国后来确实搭上了那个高官的女儿,生意也越做越大。

  但是他野心太大了,为了赚钱,开始不择手段。

  走私,骗贷,什么都干。

  结果,去年国家严打经济犯罪,他被人给举报了。

  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查,问题一大堆。

  数额巨大,情节严重。

  被判了无期。

  那个高官女儿,也在第一时间跟他撇清了关系。

  树倒猢狲散。

  他辉煌的公司,一夜之间就垮了。

  “他想见你。”苏雯说,“他托人带话给我,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他想在死心之前,跟你当面说声对不起。”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心里五味杂陈。

  恨吗?

  好像也谈不上了。

  时间,已经把那些尖锐的恨意,都磨平了。

  剩下的,只是一声叹息。

  “我……知道了。”

  “你……会来吗?”苏雯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着窗外,深圳的天空,很高,很蓝。

  “我会的。”

  我把公司的事情交代好,买了北上的火车票。

  还是那趟熟悉的绿皮火车,只是车厢比以前干净了,人也少了些。

  回到那座熟悉的城市,我甚至有些近乡情怯。

  变化太大了。

  比我五年前离开时,更繁华,更陌生。

  我先去找了苏雯。

  她给了我一个地址,是城郊的一个老小区。

  我按照地址找过去,敲开了门。

  开门的,还是她。

  五年不见,她变了。

  不再是那个怯生生,满眼忧愁的女人了。

  她剪了短发,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

  脸上化了淡妆,眼神里,是自信和从容。

  看到我,她笑了。

  “你来了,快请进。”

  她的家,不大,但是很温馨,收拾得一尘不染。

  “你……没住那套房子?”我问。

  “卖了。”她给我倒了杯水,很平静地说,“你走后没多久,我就把它卖了。那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能要。”

  “那你……”

  “我用卖房子的钱,自己开了家小小的服装店。”她笑着说,“一开始很难,什么都不懂,赔了不少钱。后来慢慢摸索,总算是上了正轨。现在,生意还不错。”

  我看着她,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她靠自己的双手,活出了自己的样子。

  “李建国的事,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她说,“他家里人来找我,求我帮忙。我才知道他搞成这样。”

  “那你……”

  “我没帮。”她摇了摇头,“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他被抓的第二天,我就去法院,起诉离婚了。”

  她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这些年,你一个人,很辛苦吧?”我看着她,有些心疼。

  “不辛苦。”她笑了,摇摇头,“靠自己吃饭,心里踏实。倒是你,一个人在外面闯,肯定吃了不少苦。”

  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这五年的打拼,聊她这五年的成长。

  就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没有尴尬,没有芥蒂。

  第二天,苏雯陪我一起,去了监狱。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我再次见到了李建国。

  他也变了。

  变得我几乎认不出来。

  头发白了大半,人瘦得脱了相,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眼神浑浊,充满了颓败。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李建国,彻底死了。

  他看到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泪,先流了下来。

  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阿辉……我对不起你……”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当年……是我混蛋……是我不是人……”

  他断断续续地,跟我忏悔。

  说他这几年,夜夜都做噩梦。

  梦见我,梦见苏雯,梦见自己做的那些亏心事。

  他说,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才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钱……名利……都是假的……”

  “兄弟……情义……才是真的……”

  “可是……晚了……都晚了……”

  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不是不原谅,而是觉得,已经没有原谅的必要了。

  我们的人生,早就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都过去了。”我说。

  这是我第二次,对他说这句话。

  第一次,是在我出狱的时候。

  这一次,是在他入狱的时候。

  真是讽刺。

  “你……还恨我吗?”他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

  “不恨了。”

  他像是得到了救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苏雯……她好吗?”他又问。

  “她很好。”我说,“她有了自己的事业,活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自语,“是我……耽误了她……”

  探视的时间到了。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阿辉!”他突然叫住我。

  “帮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我点了点头。

  走出监狱,阳光灿烂。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和我的过去,做了一个彻底的了断。

  苏雯在外面等我。

  “怎么样?”

  “都结束了。”我说。

  我们并肩走在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快到车站的时候,苏雯突然停下脚步。

  “陈辉。”

  “嗯?”

  “你……还回深圳吗?”

  “回。”我说,“我的公司还在那儿呢。”

  “哦。”她低下头,有些失落。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苏雯。”

  “嗯?”

  “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她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把公司迁回来。”我说,“这几年,也累了。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真的?”

  “真的。”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们都笑了。

  像两个傻子一样,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笑得特别开心。

  我没有回深圳。

  我把那边的业务,交给了我最信任的兄弟打理。

  我在这座城市,重新注册了公司。

  一切,从头开始。

  苏雯帮了我很多。

  她比我更懂这个城市的市场,也比我更会处理人际关系。

  我们成了事业上的伙伴。

  每天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一起为了公司的未来而努力。

  我们的感情,也在这种朝夕相处中,慢慢地发酵。

  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一切都水到渠成。

  半年后的一个黄昏,我送她回家。

  在她家楼下,我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苏雯,嫁给我吧。”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然后,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们的婚礼,办得很简单。

  只请了几个最亲近的朋友。

  没有豪车,没有盛大的宴席。

  但是,我们都笑得很幸福。

  婚后,我们用自己的积蓄,买了一套新房子。

  不大,但是很明亮。

  阳台上,种满了苏雯喜欢的花花草草。

  有时候,我会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我会想起很多年前,我站在李建国送我的那套房子的阳台上。

  同样是万家灯火,心境却已天差地别。

  那时候,我迷茫,愤怒,一无所有。

  现在,我平静,踏实,拥有了整个世界。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家,不是一套房子。

  而是房子里,那个愿意为你亮一盏灯,等你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