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年,我替人顶罪蹲了三年,出狱后,那人送我一套房和他的老婆
1987年,我出来了。
三年的铁窗,啃了整整一千零九十五个硬馒头。
出来那天,天蓝得晃眼,阳光刺得我直流泪。
狱警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做人”,就把我推出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外,站着李建国。
他变了。
三年前,他和我一样,是穿着油腻工服,浑身机油味的毛头小子。
现在,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脚上的皮鞋能照出人影。
他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在那个自行车还是主流的年代,这玩意儿比什么都扎眼。
他看见我,大步走过来,给了我一个用力的拥抱。
“阿辉,出来了,哥对不住你。”
他的声音还是那个味儿,但拥抱的感觉不对了。
隔着一层昂贵的料子,我闻到了一股陌生的香水味,还有一种……钱的味道。
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三年,外面的世界变了,他也变了。
坐进车里,屁股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我浑身不自在。
这车里太干净,太香了,跟我格格不入。
“抽烟吗?”他递过来一根“万宝路”。
我接过来,他给我点上。
火光一闪,我看见他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
我吸了一口,烟很冲,呛得我直咳嗽。
在里面,我抽的都是最劣质的卷烟,纸里卷着烟末子,点着了噼啪响。
“慢点,这烟劲儿大。”他笑着说,发动了车。
车子平稳地滑出去,把那座灰色的监狱远远甩在后面。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工厂,心里空落落的。
“这三年,苦了你了。”李建国打破了沉默。
“都过去了。”我淡淡地说。
还能说什么呢?说我在里面被人打断过一根肋骨?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我妈,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没意义。
“放心,阿辉,我李建国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他目视前方,语气恳切,“你为我扛了这三年,我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嗯了一声,把烟灰弹在车窗外。
后半辈子?
我才二十五岁,我的人生好像已经过完了一半。
车子开进了市区。
街上的一切都让我感到陌生。
高楼多了,商店的招牌都换成了彩色的霓虹灯,街上跑的汽车也多了。
女人们穿着鲜艳的裙子,烫着大波浪卷发,那是我在画报上才见过的样子。
我像个刚进城的乡巴佬,贪婪又胆怯地看着这一切。
这三年,我错过了太多。
“先去吃饭,给你接风洗尘。”李建国把车停在一家金碧辉煌的大饭店门口。
门口的迎宾小姐穿着开叉到大腿的旗袍,笑得跟花儿一样。
我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这地方,不是我该来的。
“建国,随便找个小馆子就行。”
“那哪儿成!”他一把搂住我的肩膀,把我往里推,“今天,全城最好的饭店,最好的酒,给我的好兄弟接风!”
包厢很大,桌子更大。
菜流水一样地端上来,很多我都叫不上名字。
李建国给我倒了满满一杯茅台。
“阿辉,什么都别说,都在酒里。哥先干为敬!”
他一仰脖,一杯酒就见了底。
我端起酒杯,也一口闷了。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火辣辣的。
很痛快。
“好!”李建国又给我满上,“我就知道,你还是我那个好兄弟!”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他开始讲他这三年的发家史。
从倒卖电子表,到承包我们以前那个工厂的小车间,再到现在开了自己的贸易公司。
他说得眉飞色舞,意气风发。
我默默地听着,吃着菜,喝着酒。
他说的那些商场上的尔虞我诈,风云变幻,对我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我的世界,只有那四面高墙,和每天重复的劳动改造。
“阿辉,当年那批货,如果没出事,我们早就发了。”他叹了口气,带着点后怕和庆幸,“还好,你够义气,把所有事都扛下来了。不然,进去的就是我,我李建国也就没有今天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是啊,那批从南方搞来的“走私货”,一百台录音机。
在当时,那是能改变命运的一笔大买卖。
主意是他出的,路子是他找的。我呢,就是那个跟着他,负责跑腿和看货的傻小子。
出事那天,警察突然冲进来,人赃并获。
他把我拉到一边,眼睛通红地跟我说:“阿辉,这事儿我不能进去。我爸身体不好,我妈有心脏病,我要是进去了,他们就完了。你不一样,你一个人,无牵无挂。”
“你替我顶三年,就三年。出来以后,我李建国要是混出头了,你的后半辈子,我包了!”
我看着他,想起了从小到大,他像个大哥一样罩着我。
谁家孩子欺负我,他第一个冲上去。
我没钱吃饭,他把自己的馒头分我一半。
我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我跟警察说,货是我的,主意是我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我以为,这就是兄弟义气。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真是又蠢又天真。
“别想了,都过去了。”李建国看我半天不说话,又给我倒酒,“好日子在后头呢!来,喝酒!”
那顿饭,我不知道喝了多少。
只记得最后,我是被李建国架着走出饭店的。
他把我塞进车里,说要带我去个地方。
车子开了很久,停在一片新建的住宅小区前。
那时候的城市,大部分人还住在老旧的筒子楼里。这样带独立卫生间和厨房的单元楼,是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
“到了。”
他扶着我下车,走进一栋楼。
楼道里很干净,墙壁刷得雪白。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三楼的一扇门。
一股新家具和油漆的味道扑面而来。
“进来看看。”
我走进去,酒醒了一半。
三室一厅,大概有九十多平。
地上铺着光亮的地板砖,墙上贴着时髦的墙纸。
客厅里摆着一套大沙发,还有一台二十一寸的彩色电视机。
卧室里有崭新的大床和衣柜,厨房里连煤气灶和锅碗瓢盆都配齐了。
“这……这是哪儿?”我问他,声音有点发干。
“你的家。”李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塞进我手里。
“这套房子,是我给你准备的。从今天起,你就是这里的主人了。”
我捏着那串冰凉的钥匙,手心直冒汗。
一套房子。
在1987年,这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这意味着一笔巨款,意味着一个普通工人一辈子都奋斗不来的东西。
“建国,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我把钥匙递回去。
“必须得要!”他把我的手推了回来,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你应得的。跟你受的苦比起来,这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除了房子,我还给你准备了十万块钱,存在存折里了,就在卧室的抽屉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十万块。
我的心跳得厉害。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看着李建国,突然觉得很陌生。
他用房子和钱,来衡量我那三年的青春。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好像我们之间,不是兄弟情义,而是一场交易。
“你先在这儿住下,好好休息几天,倒倒时差。”他看了看手表,“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把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放在茶几上,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眉眼清秀。
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惊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苏雯,怎么不多睡会儿?”李建国的语气很自然,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走过去,很亲昵地搂住女人的肩膀,对我说:“阿辉,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苏雯。”
然后又对女人说:“雯雯,这是我跟你提过的,我最好的兄弟,陈辉。”
苏雯抬起头,对我勉强地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结婚了。
这三年里,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堵得慌。
“嫂子好。”我冲她点了点头。
“行了,你们认识了。阿辉,你刚出来,好好休息。雯雯,照顾好阿辉。”
李建国说完,就匆匆地走了,好像后面有鬼追他一样。
门“砰”的一声关上。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苏雯。
还有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我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也低着头,绞着自己的衣角。
“那个……嫂子,你别忙了,我自己来就行。”我看着她要去给我倒水,赶紧说。
“没关系,应该的。”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
她给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就又坐回沙发的一角,离我远远的。
我喝了口水,想找点话说。
“你……跟建国结婚多久了?”
“两年了。”
“哦。”
然后又是沉默。
我感觉自己像个闯入别人家的贼。
这房子是李建国的,这女人是李建国的老婆。
我住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我还是走吧。”我站起身,“我住招待所就行。”
“别!”她突然抬起头,有些急切地说,“建国他……他交代过了,让你一定要住在这里。”
她的眼神里,似乎藏着很多话。
我看着她,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那一晚,我睡在客房。
床很软,被子很香,但我翻来覆覆,一夜没睡着。
隔壁主卧,一点声音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苏雯已经做好了早饭。
稀饭,馒头,还有两个小咸菜。
很简单,但很干净。
“快吃吧,趁热。”她给我盛了一碗稀饭。
吃饭的时候,我们依然没什么话。
我能感觉到,她一直在偷偷地打量我。
那种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同情,还有一丝……恐惧?
我不知道她怕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李建国一次都没有出现。
电话也没有一个。
就好像他把我们俩扔在这个房子里,然后就从人间蒸发了。
我和苏雯,两个陌生人,就这么尴尬地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她每天都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按时做饭。
话很少,总是低着头,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我看得出来,她不开心。
她的眼睛里,总藏着一抹化不开的忧愁。
我试着跟她聊聊天,想让她放松一点。
“嫂子,你不用这么照顾我,我自己能行。”
“你是建国的朋友,就是我的客人。”她总是这么说。
我问她和李建国是怎么认识的。
她说,是家里介绍的。
我问她,李建国对她好不好。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开始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李建国为什么要让我住在他家里?为什么要把他老婆一个人留在这里照顾我?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星期后的晚上,李建国终于来了。
带着一身的酒气。
他提着很多菜,还有两瓶好酒。
“阿辉,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吧?”他大着舌头问我。
我点了点头。
苏雯默默地接过他手里的菜,走进了厨房。
我看见,在李建国进门的那一刻,她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来,阿辉,陪哥再喝点。”
李建国把酒打开,给我和他都满上了。
那天晚上,他喝得比上次还多。
他跟我抱怨生意上的烦心事,抱怨那些合作伙伴有多么不靠谱。
我听着,没怎么说话。
苏雯把菜做好端上来,就想回房间。
“坐下,一起吃。”李建国拉住她。
苏雯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但还是坐下了。
李建国给她也倒了一杯酒。
“雯雯,你也喝。今天高兴,我兄弟出来了,我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我不会喝酒。”苏雯小声说。
“我让你喝你就喝!哪儿那么多废话!”李建国的脸突然沉了下来。
苏雯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说话,端起酒杯,一口气喝了下去。
她被呛得满脸通红,不停地咳嗽。
我看着李建国,觉得他越来越陌生了。
那个在我记忆里,讲义气,有担当的大哥,好像已经死了。
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暴躁,专横,又自私的商人。
“建国,你喝多了。”我开口道。
“我没多!”他一拍桌子,“阿辉,你不知道,我这几年过得有多累!我他妈在外面装孙子,陪笑脸,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吗?”
他指着苏雯,又指着我。
“我对得起你们!我对得起任何人!”
那顿饭,吃得异常压抑。
饭后,李建国把我叫到阳台上。
他递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闪烁不定。
“阿辉,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你说。”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这套房子,你喜欢吗?”
“喜欢。”
“苏雯,你觉得她怎么样?”
我愣住了,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嫂子人很好。”
“呵呵。”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诡异的凄凉,“她是个好女人,可惜,我配不上她。”
我皱起了眉头,等着他的下文。
“阿辉,哥想求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
“我跟苏雯,要离婚了。”
这个消息,并没有让我太意外。
从我见到他们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他们不像夫妻。
“但是,我不能跟她离。”他又说。
我彻底糊涂了。
“什么意思?”
“我……在外面有人了。”他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是个很有背景的女人,她能帮我。但是,我不能跟苏雯离婚,至少现在不能。我跟她离婚,名声就坏了,生意也会受影响。而且,苏雯的娘家,也不是好惹的。”
我静静地听着,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所以,我想……”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算计和恳求。
“阿辉,你帮我。这套房子,送给你了。苏雯……她也给你。”
我以为我喝多了,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房子是你的,苏雯,以后也是你的女人。”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你跟她住在一起,对外,你们就说是夫妻。我每个月给你们生活费。等过个一两年,风头过去了,我再跟她办离婚手续。到时候,你们是真正在一起,还是怎么样,都随你们。”
“阿辉,你是我最信得过的兄弟。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
“你帮我解决了这个大麻烦,以后我的公司,有你一半的股份!”
我感觉一股血直冲脑门。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我曾经愿意为他两肋插刀的兄弟。
我觉得他疯了。
他把我当什么了?
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便接手他不要的东西的垃圾桶?
把苏雯当什么了?
一个可以随意转送的物件?
“李建国。”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冷得像冰。
“你他妈还是个人吗?”
我一拳挥了过去,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脸上。
他被打得一个踉跄,撞在墙上,嘴角立刻就流出了血。
他没还手,只是捂着脸,看着我。
“阿辉,我知道这事儿听起来很混蛋。但是,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没办法?”我揪住他的衣领,把他顶在墙上,“你没办法,就可以把自己的老婆当成货物送人?你没办法,就可以这样侮辱我?”
“我为你坐了三年牢!我把你当亲哥!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我的眼睛红了,声音嘶哑。
三年的委屈,三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客厅里,苏雯听到了动静,跑了出来。
她看到我们两个的样子,吓得脸色惨白。
“你们……你们别打了……”
“你听听!你听听你男人说的是什么话!”我指着李建国,冲苏雯吼道,“他要把你送给我!连同这套房子一起!”
苏雯的身体晃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建国,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屈辱。
“李建国,你……你……”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是,我是混蛋!”李建国突然爆发了,他甩开我的手,冲我们俩咆哮,“我就是个混蛋!可我有什么办法?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容易吗?我不能输!我绝对不能输!”
“苏雯,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们之间没有感情!我娶你,不过是为了我爸妈!现在,我给你找了个好归宿,陈辉是我兄弟,他会比我对你好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闭嘴!”
我听不下去了,又是一拳打了过去。
我们两个,就在这个装修一新的客厅里,像两条野狗一样撕打在了一起。
我忘了自己打了他多少拳,也忘了自己挨了多少下。
我只知道,我心里那点仅存的,对“兄弟”二字的幻想,被他亲手打得粉碎。
最后,是苏雯的哭喊声,让我们停了下来。
我们俩都挂了彩,气喘吁吁地分开。
“滚。”我指着门口,对李建国说。
“陈辉,你再考虑考虑……”
“我让你滚!”
李建国看着我,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哭泣的苏雯。
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了。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擦了擦嘴角的血。
“房子和钱,我不会收回。算是我欠你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再次被关上。
这一次,我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我和他之间,彻底完了。
客厅里,只剩下苏雯压抑的哭声。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任何语言,在这样的侮辱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止住哭声。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我说。
又是一阵沉默。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她像一只迷路的小船,在暴风雨中,找不到可以停靠的港湾。
“这个混蛋。”我低声骂了一句。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苏雯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炸弹。
“他外面有人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惊讶地看着她。
“我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她苦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我以为,只要我忍,只要我装作不知道,这个家就还能维持下去。”
“我爸妈身体不好,我不想让他们担心。街坊邻居都羡慕我嫁得好,我要是离婚了,他们的脸往哪儿搁?”
“可是我没想到,他能……能这么对我。”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控诉这个世界的荒唐。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阵地抽痛。
她和我,都是被李建国抛弃的棋子。
“你走吧。”她突然对我说。
“离开这里,离我们这些烂事远一点。你的人生,不应该被搅进来。”
我看着她苍白而坚决的脸。
“那你呢?”
“我……我回娘家。”她说得毫无底气。
我知道,她回不去了。
在那个年代,一个被丈夫“送”出来的女人,回到娘家,只会成为整个家族的耻辱。
她将要面对的,是比李建国的侮辱,更可怕的流言蜚语和白眼。
“这房子,是李建国给我的。”我站起身,环顾了一下这个本该属于我的“家”。
“从法律上说,它现在姓陈。”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串他塞给我的钥匙。
我走到苏雯面前,把钥匙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但是,我不要。”
“这房子,是你应得的。”
苏雯愣住了,不解地看着我。
“李建国欠我的,是三年的自由。他欠你的,是一辈子的尊重和安宁。”
“我那三年,已经过去了,还不清了。但他欠你的,现在还,还来得及。”
“这房子,你拿着。把他给你的屈辱,都挡在门外。”
“从今天起,你想怎么活,你自己说了算。”
说完,我转身就走。
没有一丝留恋。
李建国用房子和钱,想买断我的过去,收买我的未来。
但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比如尊严。
我自己的,和苏雯的。
“陈辉!”
苏雯在背后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她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很坚定。
“还有……保重。”
我摆了摆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在凌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冷风吹在脸上,很疼。
但是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一无所有,但我又好像拥有一切。
我不知道我的未来在哪里。
或许我会去南方,去那个据说遍地是黄金的地方闯一闯。
或许我会找个小城市,安安分分地做个工人,娶妻生子。
但无论如何,我知道,我不会再为任何人,出卖我的人生。
我掏了掏口袋,里面还有几十块钱,是出狱时发的安家费。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我的新的一天。
我离开了那座城市,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拥挤不堪,充满了汗味、泡面味和各种方言的嘈杂声。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景物一点点变得陌生。
我不知道我的目的地是哪里,我只知道,我要离过去越远越好。
火车咣当咣当,走了两天一夜。
我在一个叫“深圳”的地方下了车。
那时候的深圳,还是个大工地。
到处是脚手架,到处是轰鸣的机器,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尘土和希望混杂的味道。
我找到了一个建筑工地,开始当小工。
每天的工作,就是搬砖,和水泥,推车。
很累,累到晚上躺在工棚的硬板床上,一沾枕头就能睡着。
但心里很踏实。
我用自己的汗水,换来一碗饭吃,换来干净的工钱。
我不再是谁的兄弟,谁的棋子。
我就是我,陈辉。
工友们来自五湖四海,大家白天一起干活,晚上一起喝酒吹牛。
他们叫我“阿辉”,或者“闷葫芦”,因为我话很少。
我很少跟人提起我的过去。
那三年的牢狱,和那荒唐的一个星期,像一道疤,刻在我心里。
我不想揭开它,给别人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我从一个小工,干到了大工,后来还跟着师傅学了点木工的手艺。
工钱也从一天几块,涨到了一天几十块。
我省吃俭用,把钱都存了起来。
我没想过要大富大贵,我只想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会想起苏雯。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她有没有守住那套房子?有没有开始新的生活?
她会不会,还在恨着李建odes?
我希望她过得好。
那个温柔又坚韧的女人,值得拥有更好的人生。
至于李建国,我几乎不去想他。
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一晃,五年过去了。
1992年,南巡讲话的春风,吹遍了这片土地。
深圳的发展,更是一日千里。
高楼拔地而起,工厂如雨后春笋。
我凭着几年攒下的手艺和人脉,和几个工友一起,拉起了一支小小的装修队。
我们从接一些小活儿干起,刷墙,铺地砖,打家具。
因为我们手艺好,要价公道,从不偷工减料,名声很快就传开了。
活儿越来越多,队伍也越来越大。
我成立了一家小小的装修公司。
我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出傻力气的小工了。
我开始学着看图纸,算预算,跟客户谈生意。
我穿上了干净的衬衫,虽然不如李建国的西装那么笔挺。
我买了人生中第一台传呼机,虽然只是个数字机,但对我来说,已经是了不起的进步。
生活,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变好。
有一天,我正在一个新楼盘的样板间里监工。
我的传呼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长途号码。
我找了个公用电话亭回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你好。”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你好,我找陈辉。”
“我就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和颤抖。
“……陈辉,是我,苏雯。”
我的心,猛地一跳。
握着话筒的手,都出汗了。
五年了。
我从没想过,我们还会有联系。
“……嫂子。”我干巴巴地叫了一声。
“别这么叫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我已经不是了。”
“你……还好吗?”我问。
“挺好的。”她说,“你呢?听说你去南方了,过得怎么样?”
“我也挺好。”
简单的问候,却隔着五年的光阴。
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我打破了沉默。
“我找了你很久。”她说,“我去过你以前住的那个招待所,问了很多人。后来,遇到了一个你的老乡,他说你可能在深圳,给了我这个电话号码,让我试试。”
我心里一阵感动。
“你找我……有事吗?”
“嗯。”她顿了顿,说,“李建国,他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了?”
“他……进去了。”
苏雯在电话里,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跟我说了一遍。
原来,李建国后来确实搭上了那个高官的女儿,生意也越做越大。
但是他野心太大了,为了赚钱,开始不择手段。
走私,骗贷,什么都干。
结果,去年国家严打经济犯罪,他被人给举报了。
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查,问题一大堆。
数额巨大,情节严重。
被判了无期。
那个高官女儿,也在第一时间跟他撇清了关系。
树倒猢狲散。
他辉煌的公司,一夜之间就垮了。
“他想见你。”苏雯说,“他托人带话给我,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他想在死心之前,跟你当面说声对不起。”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心里五味杂陈。
恨吗?
好像也谈不上了。
时间,已经把那些尖锐的恨意,都磨平了。
剩下的,只是一声叹息。
“我……知道了。”
“你……会来吗?”苏雯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着窗外,深圳的天空,很高,很蓝。
“我会的。”
我把公司的事情交代好,买了北上的火车票。
还是那趟熟悉的绿皮火车,只是车厢比以前干净了,人也少了些。
回到那座熟悉的城市,我甚至有些近乡情怯。
变化太大了。
比我五年前离开时,更繁华,更陌生。
我先去找了苏雯。
她给了我一个地址,是城郊的一个老小区。
我按照地址找过去,敲开了门。
开门的,还是她。
五年不见,她变了。
不再是那个怯生生,满眼忧愁的女人了。
她剪了短发,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
脸上化了淡妆,眼神里,是自信和从容。
看到我,她笑了。
“你来了,快请进。”
她的家,不大,但是很温馨,收拾得一尘不染。
“你……没住那套房子?”我问。
“卖了。”她给我倒了杯水,很平静地说,“你走后没多久,我就把它卖了。那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能要。”
“那你……”
“我用卖房子的钱,自己开了家小小的服装店。”她笑着说,“一开始很难,什么都不懂,赔了不少钱。后来慢慢摸索,总算是上了正轨。现在,生意还不错。”
我看着她,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她靠自己的双手,活出了自己的样子。
“李建国的事,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她说,“他家里人来找我,求我帮忙。我才知道他搞成这样。”
“那你……”
“我没帮。”她摇了摇头,“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他被抓的第二天,我就去法院,起诉离婚了。”
她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这些年,你一个人,很辛苦吧?”我看着她,有些心疼。
“不辛苦。”她笑了,摇摇头,“靠自己吃饭,心里踏实。倒是你,一个人在外面闯,肯定吃了不少苦。”
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这五年的打拼,聊她这五年的成长。
就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没有尴尬,没有芥蒂。
第二天,苏雯陪我一起,去了监狱。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我再次见到了李建国。
他也变了。
变得我几乎认不出来。
头发白了大半,人瘦得脱了相,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眼神浑浊,充满了颓败。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李建国,彻底死了。
他看到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泪,先流了下来。
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阿辉……我对不起你……”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当年……是我混蛋……是我不是人……”
他断断续续地,跟我忏悔。
说他这几年,夜夜都做噩梦。
梦见我,梦见苏雯,梦见自己做的那些亏心事。
他说,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才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钱……名利……都是假的……”
“兄弟……情义……才是真的……”
“可是……晚了……都晚了……”
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不是不原谅,而是觉得,已经没有原谅的必要了。
我们的人生,早就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都过去了。”我说。
这是我第二次,对他说这句话。
第一次,是在我出狱的时候。
这一次,是在他入狱的时候。
真是讽刺。
“你……还恨我吗?”他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
“不恨了。”
他像是得到了救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苏雯……她好吗?”他又问。
“她很好。”我说,“她有了自己的事业,活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自语,“是我……耽误了她……”
探视的时间到了。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阿辉!”他突然叫住我。
“帮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我点了点头。
走出监狱,阳光灿烂。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和我的过去,做了一个彻底的了断。
苏雯在外面等我。
“怎么样?”
“都结束了。”我说。
我们并肩走在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快到车站的时候,苏雯突然停下脚步。
“陈辉。”
“嗯?”
“你……还回深圳吗?”
“回。”我说,“我的公司还在那儿呢。”
“哦。”她低下头,有些失落。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苏雯。”
“嗯?”
“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她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把公司迁回来。”我说,“这几年,也累了。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真的?”
“真的。”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们都笑了。
像两个傻子一样,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笑得特别开心。
我没有回深圳。
我把那边的业务,交给了我最信任的兄弟打理。
我在这座城市,重新注册了公司。
一切,从头开始。
苏雯帮了我很多。
她比我更懂这个城市的市场,也比我更会处理人际关系。
我们成了事业上的伙伴。
每天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一起为了公司的未来而努力。
我们的感情,也在这种朝夕相处中,慢慢地发酵。
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一切都水到渠成。
半年后的一个黄昏,我送她回家。
在她家楼下,我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苏雯,嫁给我吧。”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然后,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们的婚礼,办得很简单。
只请了几个最亲近的朋友。
没有豪车,没有盛大的宴席。
但是,我们都笑得很幸福。
婚后,我们用自己的积蓄,买了一套新房子。
不大,但是很明亮。
阳台上,种满了苏雯喜欢的花花草草。
有时候,我会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我会想起很多年前,我站在李建国送我的那套房子的阳台上。
同样是万家灯火,心境却已天差地别。
那时候,我迷茫,愤怒,一无所有。
现在,我平静,踏实,拥有了整个世界。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家,不是一套房子。
而是房子里,那个愿意为你亮一盏灯,等你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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