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大女儿家的第一天,餐桌上就摆了红烧排骨、清蒸鱼,油光水滑的,看得人眼馋。大女婿在旁边殷勤布菜,一口一个“爸您多吃点,补补骨头”,话里话外都是客气。可我总觉得不得劲,大女儿两口子忙着做生意,每天早出晚归,我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听着钟摆滴答响,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们给我请了护工,吃喝不愁,却总少了点烟火气。护工按时来按时走,给我擦身、换药、扶我做康复,像完成任务似的。

  

  轮到去二女儿家,推开门就闻到一股玉米面粥的香味。二女儿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爸,您来了,锅里还炖着咸菜豆腐汤呢。”桌上果然只有一碟腌咸菜,一碗小米粥,还有两个白面馒头。二女婿在工地干活,每天傍晚才回来,黝黑的脸上带着疲惫,却总爱拉着我唠嗑,说工地上的趣事,说孩子的学习。二女儿没出去工作,守着家,守着我,每天变着花样把咸菜做出不同味道,今天拌香油,明天炒肉丝,偶尔还会蒸个鸡蛋羹,悄悄端到我面前:“爸,您腿不好,这个好消化。”

  

  我心里渐渐有了疙瘩,琢磨着是不是自己偏心,当年供大女儿读了大学,二女儿却早早辍学打工,她是不是心里有怨,才这么苛待我。

  

  那天半夜,我腿疼得睡不着,听见二女儿两口子在隔壁低声吵架。二女婿的声音闷闷的:“要不还是把那台旧电脑卖了吧,爸的康复训练得坚持,光靠医保不够。”二女儿急了:“那怎么行?孩子马上要上网课,卖了电脑他用什么?咸菜我还能腌,大不了我再去捡点废品,总能凑够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大女儿家冰箱里塞得满满的肉,想起她随口说的“爸您住着,医药费我们包了”,也想起她转身就跟朋友打电话抱怨“老人住家里真麻烦,耽误做生意”。

  

  后来我才知道,大女儿家的顿顿有肉,是做给外人看的体面;二女儿家的咸菜,是裹着心酸的实在。大女儿忙得脚不沾地,能给我物质上的满足,却给不了我想要的陪伴;二女儿日子拮据,却把能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我的康复上。

  

  那天二女儿又端来一碗咸菜粥,我看着她粗糙的手,忽然红了眼眶。我慢慢抬起没受伤的手,接过碗,轻声说:“闺女,这粥,比大鱼大肉香。”

  

  二女儿愣了一下,眼圈也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爸,委屈您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粥碗里,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咸香,暖得人心里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