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你都在那儿坐半天了,那个红信封能看出花儿来?”

  厨房里传来老伴切菜的声音,当当当的节奏里夹杂着几分埋怨。

  赵长河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把手里的请柬轻轻合上:“没什么,以前下乡那个村子寄来的。”

  “下乡?都多少年不联系了。谁家办事?”

  “老队长的孙子,不,是苏梅的孙子结婚。”

  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一下,老伴拿着半截黄瓜走出来,狐疑地看着他:“苏梅?就是你以前提过的那个……村里的文艺骨干?”

  “嗯,是她。”赵长河避开了老伴的目光,端起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人家特意托人送来的,我不去不合适。”

  “去就去呗,正好当散散心。不过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还要债呢。”老伴嘟囔着转身回了厨房,锅里的油开始滋滋作响。

  赵长河的手指摩挲着那烫金的“喜”字,心里却像压了一块铅。还要债?老伴随口一句玩笑话,却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心窝子。

  这笔债,他欠了四十六年,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01

  二零二三年的深秋,北方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萧瑟。

  赵长河坐在书房那张沉重的老榆木椅子上,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地,正如他此刻枯黄的心境。桌上那张大红请柬显得格外刺眼,寄信人是当年柳树屯生产队大队长的儿子,如今也是村里的支书。

  信里的字迹很潦草,大意是村里的陈家孙子小虎要结婚了,家里老人身体不好,念叨着想见见当年的老知青们,希望赵叔能拨冗前往。

  看到“陈家”这两个字,赵长河端着茶杯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陈家,那是苏梅的婆家。

  下乡时,我偷改了村花的回城名额,她含恨嫁给残疾木匠,半生愧疚

  记忆像闸门一样被冲开,瞬间把他拉回了一九七七年的那个寒冬。那时候的赵长河才二十出头,细皮嫩肉,还会拉手风琴,是知青点里最惹眼的才子。而苏梅是柳树屯的一枝花,大眼睛,两条又黑又粗的辫子垂在腰间,笑起来能把人的魂勾走。

  他们相爱了,爱得热烈而隐秘。在那个年代,知青和农村姑娘谈恋爱虽然不少见,但总归是有隔阂的。两人经常躲在村后的草垛子里,赵长河给苏梅读普希金的诗,苏梅则羞涩地把刚纳好的鞋垫塞进他怀里。

  那时候,赵长河信誓旦旦地对苏梅说:“梅子,你等我,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回城,咱们一辈子在一起。”

  苏梅信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雪下得有膝盖深。公社突然传来消息,有一个回城的招工名额,是去省城的机械厂。这个名额太金贵了,整个知青点几十号人都红了眼。

  大队长看重赵长河的文笔,让他去公社帮忙整理材料。就在那个充满了煤烟味的办公室里,赵长河看到了那份拟定好的名单。

  名单上赫然写着“苏梅”两个字。原来,因为苏梅家是烈属,加上她在村里表现好,公社特批了这个名额给她,想让她去城里当工人,改变命运。

  赵长河当时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看着四周无人,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只要苏梅走了,他就得继续留在这个穷乡僻壤,不知道要待到猴年马月。他不想一辈子修地球,他想回城,想过体面的日子。

  那一刻,自私的念头战胜了一切。

  他颤抖着手,找出一瓶退色灵,小心翼翼地擦掉了“苏梅”的名字,然后模仿着文书的笔迹,填上了“赵长河”。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冰窟窿里爬出来,浑身湿透。

  不久后,名单公示,赵长河榜上有名。知青点炸开了锅,大家都说赵长河运气好,有才华,被上面看中了。

  苏梅没有来质问他,甚至在他离开的那天,都没有来送行。赵长河后来听说,苏梅大病了一场,没过多久,就赌气嫁给了村里的陈大山。

  陈大山是个木匠,人老实,手艺也好,唯一的毛病是腿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

  赵长河回城后,一路顺风顺水,进了厂,提了干,后来又下了海,日子越过越红火。他娶了妻,生了子,成了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叫柳树屯的地方,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

  他再也没敢回去过,甚至连关于那个地方的消息都不敢打听。他怕听到苏梅过得不好,怕面对自己当年那卑劣的灵魂。

  可如今,这张请柬就像一道催命符,逼着他去面对那段尘封的往事。

  “陈家孙子结婚……”赵长河喃喃自语。

  苏梅已经当奶奶了。她身体不好,想见老朋友。

  赵长河叹了口气,拉开抽屉,翻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存了二十万,是他这几年攒下的私房钱。

  他想,这次回去,不管苏梅认不认他,恨不恨他,这笔钱都要留给她。哪怕是给她的孙子包个大红包,也能稍稍减轻一点自己内心的罪孽。

  这是一种赎罪,虽然迟到了四十六年,虽然这罪孽是用金钱无法衡量的,但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对老伴撒了谎,说只去两天就回。收拾行李的时候,他特意翻出了一件旧款的呢子大衣,那是他年轻时最喜欢的款式,也许,穿上它,能让他找回一点当年的影子,哪怕那影子是虚伪的。

  去往柳树屯的路上,赵长河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低矮的平房,水泥路变成了柏油路,最后变成了蜿蜒的乡间小道。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这句古诗,赵长河此刻算是真正体会到了其中的滋味。

  02

  柳树屯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曾经泥泞不堪的土路铺上了水泥,路两旁整齐地栽着杨树。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大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贴着瓷砖的小二楼。只有村口那棵老柳树还在,枝繁叶茂,像一位沧桑的老人,静静地注视着归来的游子。

  赵长河下了车,站在村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泥土味和柴火香,还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鞭炮声和喜乐声。

  婚礼在村里新盖的文化礼堂举行,门口扎着彩虹门,停满了各种轿车,看起来排场不小。

  下乡时,我偷改了村花的回城名额,她含恨嫁给残疾木匠,半生愧疚

  赵长河整理了一下衣领,混在熙熙攘攘的宾客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穿着体面的呢子大衣,戴着金丝眼镜,一看就是从城里来的干部模样,引得不少村民侧目。

  “哎呀,这不是赵知青吗?”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赵长河转头,看到一个满脸红光的中年胖子正快步走来。仔细辨认了一下,正是当年大队长的儿子,现在的村支书刘大强。

  “大强,多年不见,你都发福了。”赵长河挤出一丝笑容,握住了对方伸过来的手。

  “赵叔,您可算来了!刚才我还跟几个老伙计念叨呢,说您要是能来,咱们这知青聚会才算圆满。”刘大强热情地拉着他往里走,“快,里面请,苏姨要是知道您来了,肯定高兴。”

  听到“苏姨”两个字,赵长河的脚下顿了一下,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走进礼堂,里面早已是人声鼎沸。几十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菜香酒气扑面而来。

  赵长河四处张望,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

  终于,在主桌的位置,他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苏梅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慢慢转过身来。

  岁月真是一把无情的刀。曾经那个梳着大辫子、脸庞红润的姑娘不见了。眼前的苏梅,满头白发,脸上刻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那双曾经灵动的大眼睛如今变得浑浊而迟缓。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虽然喜庆,却掩盖不住满身的病气。

  赵长河感觉眼眶一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走过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就那样远远地站着,看着苏梅在亲友的簇拥下,微笑着点头,偶尔抬起枯瘦的手擦擦嘴角。

  “那是苏姨的儿子,陈刚,今天是新郎官的爹,忙坏了。”刘大强在旁边介绍道。

  赵长河顺着刘大强的手指看去。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正在人群中穿梭敬酒。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虽然皮肤黝黑粗糙,但身板挺得笔直,脸上洋溢着憨厚的笑容。

  陈刚正转过身来,端着酒杯向这边的客人致意。

  就在那一瞬间,赵长河整个人僵住了,仿佛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

  那眉眼,那鼻梁,那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甚至连皱眉时眉心川字纹的形状,都像极了年轻时的赵长河!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赵长河死死地盯着陈刚,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不仅仅是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陈刚走近了些,笑着给旁边的一桌客人倒酒。赵长河清楚地看到,在陈刚的左耳垂下方,有一颗不起眼的红痣。

  赵长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垂。那里,也有同样一颗红痣,从小就有,家里老人说是“聪明痣”。

  轰的一声,赵长河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相貌相似可能是巧合,但这颗位置一模一样的红痣,再加上陈刚的年龄……

  如果推算时间,四十六年前他离开的时候,苏梅如果怀了孕,生下来的孩子正好就是陈刚这个岁数,四十三岁左右。

  一种可怕的、令人窒息的猜想击中了赵长河的心脏。

  难道……当年苏梅嫁给陈大山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骨肉?

  赵长河只觉得天旋地转,周围的喧嚣声仿佛都远去了,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扶着旁边的椅子,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如果是真的,那他当年做的事情,就不止是卑鄙,简直是丧尽天良!

  他不仅为了前途偷走了恋人的名额,还抛弃了怀着身孕的未婚妻,让她一个人在这个闭塞的农村,挺着大肚子嫁给一个残疾人,遭受多少白眼和非议?

  愧疚、恐惧、震惊,种种情绪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看着不远处谈笑风生的陈刚,那个极有可能是他亲生儿子的男人,此刻却喊着别人“爹”,给别人的家族延续香火。

  赵长河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想冲过去问个清楚,想拉着苏梅的手忏悔,但他不敢。

  现在的陈刚,家庭幸福,儿子结婚,日子过得安稳。如果这个时候他跳出来认亲,会给这个家庭带来多大的风暴?苏梅的一生清白,陈刚的身世之谜,都会成为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不能这么做。

  赵长河颓然地坐了下来,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白酒顺着喉咙烧下去,却烧不掉心头的寒意。

  03

  酒入愁肠,往事如烟。

  赵长河坐在角落里,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眼前的热闹场景变得模糊,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个改变命运的冬天。

  下乡时,我偷改了村花的回城名额,她含恨嫁给残疾木匠,半生愧疚

  一九七七年,那是他们最甜蜜也最痛苦的日子。

  他和苏梅是在打谷场边的草垛里偷尝禁果的。那晚月色很好,苏梅羞得不敢睁眼,一直在发抖。事后,她靠在他的怀里,小声问:“长河,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那时候的赵长河,满心满眼都是她,发誓说海枯石烂也不分开。

  后来没过多久,大概也就是名额下来的前几天,苏梅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她经常干呕,脸色也有些发白。

  赵长河当时问过她怎么了,苏梅眼神闪烁,强笑着说是最近吃了凉红薯,胃病犯了。

  那时的赵长河一心扑在回城的事情上,满脑子都是怎么找关系、怎么表现,根本没有细想。现在回想起来,那分明就是早孕的反应啊!

  苏梅是个聪明的姑娘,她肯定早就知道了自己怀孕的事。可是,当回城的名额只有一个,而且本来是属于她的时候,她选择了沉默。

  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如果当时知道她怀孕了,自己还会偷改名额吗?

  赵长河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让他更加绝望。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丑闻,是要被拉去批斗游街的。如果事情暴露,别说回城了,两人这辈子都得毁在村里。

  年轻时的自己,自私、懦弱,为了前途可以不择手段。如果当时知道有了孩子,恐怕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恐慌,是想办法甩掉这个包袱。

  也许苏梅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没有说出口。她宁愿自己吞下所有的苦果,也不愿意成为他回城路上的绊脚石。

  赵长河想起了自己离开的那天。

  大雪纷飞,他背着行李,坐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车开动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村口并没有苏梅的身影。

  只有隔壁的小柱子跑过来,递给他一双千层底的布鞋,说是苏梅姐连夜纳好的,让他路上穿。

  那双鞋,针脚细密,底纳得厚厚的。赵长河当时只觉得愧疚,却不知道这针针线线里,藏着一个女人多大的委屈和深情。

  她怀着他的孩子,看着他偷走了属于她的前途,远走高飞,自己却要留下来面对千夫所指。

  赵长河痛苦地捂住了脸。

  “赵叔?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刘大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把赵长河拉回了现实。

  赵长河抬起头,脸色苍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是坐车累了,有点低血糖。”

  “那我扶您去后面的偏厅歇会儿吧,那里清静。”刘大强热心地说着。

  赵长河点了点头,现在的他,确实需要一个地方独自舔舐伤口。他实在无法在这么热闹的场合里,面对那一张张笑脸,尤其是那张酷似自己的脸。

  偏厅是村委会以前的办公室,现在临时用来给重要客人休息。屋里摆着几张旧沙发,墙上还挂着以前的奖状。

  赵长河刚坐下,刘大强就接了个电话,说前面有点急事要处理,让他先自己歇会儿,一会儿让人送茶水来。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

  赵长河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苏梅和陈刚的影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

  赵长河心里一紧,赶紧坐直了身子。

  门开了,两个妇女推着苏梅走了进来。

  “苏大娘,您先在这儿歇会儿,前面太吵了,别累着。”一个妇女说道。

  苏梅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你们去忙吧,我一个人静静。”

  两个妇女安顿好苏梅,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赵长河和苏梅两个人。

  四十六年了。

  这是他们分别后,第一次单独相处。

  赵长河坐在阴影里,苏梅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她并没有发现屋里还有人。

  赵长河屏住呼吸,看着那满头白发,心如刀绞。他想开口叫一声“梅子”,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下乡时,我偷改了村花的回城名额,她含恨嫁给残疾木匠,半生愧疚

  04

  时间仿佛凝固了。

  苏梅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手绢,轻轻擦拭着眼角。

  就在这时,门又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老队长,也就是刘大强的父亲。老爷子今年八十多了,拄着拐棍,精神头还算硬朗。

  “大妹子,咋跑这儿躲清静来了?”老队长笑呵呵地走进来。

  苏梅转过头,笑了笑:“老哥,前面人太多,吵得脑仁疼。”

  赵长河见状,只好硬着头皮站了起来:“老队长,苏……苏梅。”

  两人听到声音,都愣了一下。

  苏梅浑身一震,目光死死地盯着从阴影里走出来的赵长河。她的嘴唇颤抖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那一双紧紧抓着轮椅扶手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你是……长河?”老队长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哎呀,真是赵长河!你小子可算回来了!”

  赵长河尴尬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始终不敢离开苏梅的脸。

  “你们聊,你们聊,我也去前面看看。”老队长似乎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很有眼力见地打个哈哈,转身就要走。

  临出门前,老队长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苏梅说:“对了,大妹子,刚才刚子把大山留下的那个盒子找出来了,说是要给小虎当传家宝,让我给你送过来把把关,看看是不是那个。”

  说着,老队长从怀里掏出一个紫红色的木盒子,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然后关上门出去了。

  屋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那个木盒子做工非常精细,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漆面依然光亮,边角都磨得圆润,一看就是出自好木匠的手笔。

  苏梅看着那个盒子,眼神变得异常温柔,仿佛在看着自己最爱的人。

  “那是大山做的。”苏梅轻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沧桑的平静,“他是个好木匠,也是个好人。”

  赵长河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梅子,我……”

  “坐吧。”苏梅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既然来了,就说说话。”

  赵长河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坐了下来。

  “这些年,过得好吗?”苏梅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候一个普通邻居。

  “还行……你呢?”

  “我也挺好。大山对我好,刚子也孝顺,现在孙子都结婚了,我有福气。”苏梅说着,嘴角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赵长河心里一阵刺痛。那个“福气”,原本是他应该给她的,却被他亲手毁了,最后由一个残疾木匠给了她。

  “那个盒子……”赵长河为了缓解尴尬,指了指桌上的木盒。

  苏梅叹了口气:“那是大山临终前留下的。他说这里面有给孙子的东西,让我等到孙子结婚那天再打开。刚才刚子忙,让我先拿着。”

  “没锁?”赵长河发现盒子上的铜扣只是虚掩着。

  苏梅点了点头:“大山说,君子坦荡荡,不用锁。但这十几年,我和刚子从来没打开看过,这是他对孙子的心意。”

  不知怎么的,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赵长河。他看着那个盒子,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我能……看看这手艺吗?”赵长河鬼使神差地问道。

  苏梅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看吧,大山的手艺,没得挑。”

  赵长河走过去,手有些颤抖地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只有一本泛黄的日记本,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张纸的边缘已经磨损了,看起来有些年头。

  赵长河下意识地拿起了那张纸,展开。

  这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红色的公章依然清晰。

  诊断书的日期是一九七七年三月,也就是他们下乡的那一年初春。

  上面的内容只有寥寥几行字,却像是一道晴天霹雳,把赵长河彻底劈傻了。

  姓名:陈大山。

  诊断结果:先天性睾丸发育不全(克氏综合征),无精症,绝对无生育能力。

  赵长河的手剧烈地抖动起来,那张轻飘飘的纸此刻重若千钧。

  陈大山没有生育能力!

  如果陈大山不能生育,那陈刚是谁的孩子?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不需要任何亲子鉴定,这就是铁证!

  赵长河感觉呼吸困难,他又颤抖着翻开了那本日记。日记本也是陈大山自己装订的,字迹歪歪扭扭,很多字还是用拼音代替的。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一九七七年腊月。

  “梅子今天要嫁给我了。我知道,她肚子里有娃。那是大学生的种。我不嫌弃。梅子是天上的凤凰,落难了才到我这鸡窝里。我陈大山是个废人,腿瘸,还没法生养。这辈子能娶到梅子,还能白捡个大胖小子,是我祖坟冒青烟。”

  再往后翻。

  “娃生了,长得真俊,像他亲爹,不像我这么丑。村里人都说这娃有福相。我得拼命干活,不能让梅子和娃受委屈。我要把这娃当亲生的养,谁要是敢说半句闲话,我陈大山跟他拼命。”

  “刚子十岁了,读书聪明,随他爹。今天他问我,为啥我不像别家爹那样打孩子。傻小子,你是读书的种子,爹哪舍得动你一根指头。”

  “我不行了,医生说是肺癌。这辈子值了。梅子跟我受苦了。这个秘密,我带进棺材。那张诊断书我留着,万一哪天那个大学生回来了,如果不认账,这就是证据。如果他不回来,就让刚子以后传给孙子,告诉他们,咱老陈家虽然穷,但腰杆子是直的。”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泛黄的纸页上。

  赵长河看着这些朴实得掉渣的文字,心防彻底崩塌。

  原来,这一切陈大山都知道!

  这个被自己视为“接盘侠”、甚至在心里隐隐有些瞧不起的残疾木匠,竟然有着如此宽广如海的胸怀!

  他不仅接纳了怀着别人孩子的苏梅,还为了保住苏梅的名声,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默默地把这个“绿帽子”戴了一辈子,甚至对外宣称孩子是自己的。

  相比之下,自己这个所谓的“知识分子”、“成功人士”,简直卑微到了尘埃里,连给陈大山提鞋都不配!

  下乡时,我偷改了村花的回城名额,她含恨嫁给残疾木匠,半生愧疚

  05

  赵长河瘫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的日记,哭得像个孩子。

  所有的体面,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统统粉碎。

  苏梅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泪光,却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发泄着压抑了半生的情绪。

  过了许久,赵长河才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苏梅。

  他膝行两步,跪在了轮椅前,声音嘶哑:“梅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山哥,更对不起孩子……我是个畜生啊!”

  苏梅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头,手伸到半空,却又停住了,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长河,起来吧。地上凉。”

  赵长河不肯起,只是不住地磕头:“梅子,你骂我吧,你打我吧!当年是我偷改了名额,是我害了你一辈子!我知道你也早就晓得名额的事,我不配做人啊!”

  苏梅看着窗外,眼神飘得很远:“名额的事,我第二天就知道了。我去公社找过文书,看到了那个涂改的痕迹。”

  “那你为什么不揭发我?”赵长河惊愕地抬头。

  “揭发你有什么用?”苏梅苦笑了一声,“把你拉下来,让你去坐牢?那样我就能快乐吗?而且,那时候我已经知道自己怀孕了。如果事情闹大,我会被拉去流产,还要被批斗。为了孩子,我只能忍。”

  “是大山哥救了我们娘俩。”苏梅提起丈夫,眼中满是柔情,“他知道我怀了别人的孩子,二话没说就娶了我。新婚之夜,他跟我说,只要进了陈家的门,这就是陈家的种,以后谁也不许提半个字。”

  “这么多年,他把刚子视如己出,甚至比亲生的还亲。刚子小时候发烧,大雪天,他腿脚不好,硬是背着刚子走了二十里山路去县城医院。他的腿就是那次冻坏的,落下了老寒腿的毛病。”

  赵长河听着这些往事,心如刀割,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对他进行凌迟。

  “长河,我不恨你。”苏梅低下头,看着赵长河,“年轻的时候恨过,恨你狠心,恨你绝情。但后来跟着大山过日子,慢慢就不恨了。大山常说,人往高处走,你想回城,想过好日子,这没错。错就错在造化弄人。”

  “你回城了,有了好前程,我也替你高兴。这辈子,咱们缘分尽了,但好在都有了各自的归宿。”

  赵长河泪流满面:“梅子,刚子是我的儿子……我想认他,我想补偿他!”

  苏梅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不行!”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为什么?我有钱,我可以给他最好的生活,我可以……”

  “你有钱?”苏梅冷笑了一声,“你能买回这四十六年的光阴吗?你能买回大山哥对刚子的养育之恩吗?”

  “长河,你糊涂啊!”苏梅指着门外,“刚子现在过得很幸福。他一直以为大山就是他亲爹,大山在他心里就是天,是英雄。你现在跳出去告诉他,他叫了四十多年的爹不是亲爹,而他的亲爹是个当年抛妻弃子的陈世美?你这是要毁了他心里的天啊!”

  赵长河愣住了。

  是啊,自己凭什么认?凭那点所谓的血缘?

  在陈大山几十年的养育之恩面前,那点血缘简直轻薄如纸。

  “大山哥临终前把这个秘密锁在盒子里,就是怕有一天你知道了,会来打扰刚子的生活。”苏梅把日记本从赵长河手里拿回来,重新放回盒子里,盖好盖子,“这本日记,我本来不想让你看到的。但既然天意如此,让你看见了,你也该死心了。”

  “刚子姓陈,他是陈大山的儿子,是陈家的根。这辈子,下辈子,都变不了。”

  苏梅的话,字字珠玑,把赵长河最后一点私心也击得粉碎。

  06

  外面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婚礼的高潮到了。

  苏梅整理了一下衣服,擦干了眼泪:“我该出去了,孙子还要给我敬茶呢。”

  赵长河扶着轮椅,把她推到了门口。

  “长河,别出去了。”苏梅没有回头,“你就留在这儿吧,等会儿悄悄走了,别让人看见。这就当是你为刚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赵长河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无力地垂下。

  下乡时,我偷改了村花的回城名额,她含恨嫁给残疾木匠,半生愧疚

  “好。”他哽咽着答应。

  透过门缝,他看到苏梅被推上了舞台。陈刚和新娘子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给苏梅磕头敬茶。

  陈刚那张酷似赵长河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和孝顺的笑容。他大声喊着:“妈,您喝茶!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台下的宾客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赵长河躲在门后,贪婪地看着这一幕。这是他的儿子,也是他的孙子。虽然不能相认,但看到他们过得好,他也该知足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银行卡,塞进了一个普通的红包里,没有写名字,只在封面上写了几个字:“一位老知青贺”。

  他找到正在门口忙活的刘大强,把红包塞进礼金箱,谎称家里有急事,必须马上走。

  刘大强虽然觉得奇怪,但看赵长河脸色不好,也没敢多留,安排了一辆车送他去县城坐车。

  车子缓缓驶出柳树屯。

  赵长河摇下车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村庄。那棵老柳树依然挺拔地站在村口,枝条随风摇曳,像是在挥手告别。

  而在老柳树的树荫下,仿佛站着一个瘸腿的汉子,正憨厚地笑着,那是陈大山。

  那个用残缺的身体撑起了一个家,用宽广的胸怀包容了一切罪恶与苦难的男人。他才是真正的父亲,真正的男人。

  赵长河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他并没有认回儿子,但他找回了良心。

  余生,他会带着这份秘密,带着这份愧疚,多做善事,去赎那还不清的罪。

  至于陈刚和小虎,就让他们作为陈家的子孙,骄傲地、坦荡地活下去吧。这或许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也是对生者最大的慈悲。

  车窗外,天色渐暗,但远处村庄里的灯火,却亮得温暖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