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根生,土生土长的农村人,今年四十二岁。在我们这儿,祖坟比啥都金贵,那是祖宗的根,是整个家族的脸面。谁要是动了祖坟的一草一木,那比骂祖宗十八代还让人膈应。可六年前,我家的祖坟,就被一群穿着西装的人,开着挖掘机,硬生生给推平了。

  那时候我们村旁边要建一个旅游度假村,开发商姓赵,叫赵天虎,听说是城里来的大老板,手眼通天。村里的地被征用了大半,补偿款谈得磕磕绊绊,大家伙儿心里都憋着气,但胳膊拧不过大腿,最后也只能签字。

  唯独我们家的祖坟,占着度假村规划里的一块观景台位置。村干部带着赵天虎的人来找我谈了三次,第一次说给五万块补偿,让我们迁坟。我爸当时就拍了桌子:“我李家的祖坟在这儿埋了三代人,不是用钱就能买走的!”第二次,补偿款涨到十万,还说给我们在公墓买块最好的地。我妈坐在门槛上哭,说祖宗们住得好好的,挪地方会坏了风水。第三次,赵天虎亲自来了,开着一辆锃亮的越野车,戴着墨镜,说话鼻孔都快朝天了:“老李,给你脸了是吧?这坟,迁也得迁,不迁也得迁!别耽误老子的工期!”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抄起墙角的锄头就要跟他拼命,被我死死抱住了。我知道,跟这种人硬碰硬,吃亏的只能是我们自己。我看着赵天虎,咬着牙说:“赵老板,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坟,我们不迁。”

  赵天虎冷笑一声,扔下一句“敬酒不吃吃罚酒”,转身就走了。

  我以为他也就是。

  我以为他也就是吓唬吓唬我们,没想到三天后的凌晨,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吵醒了。我穿上衣服往外跑,远远就看见祖坟的方向尘土飞扬,一辆挖掘机正挥舞着铁臂,一下一下地铲着坟头的土。

  我脑子“嗡”的一声,疯了似的冲过去,我爸妈跟在我身后,哭得撕心裂肺。

  挖掘机旁边站着几个保安,手里拿着棍子,拦住了我们。赵天虎叼着烟,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我们:“李根生,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是最后通牒,今天这坟,必须平!”

  我看着那被铲平的坟头,看着散落一地的纸钱和祭品,看着我爸瘫在地上哭得直抽抽,我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拳头攥得咯吱响,指甲都嵌进了肉里。我真想冲上去跟他们拼命,可我看到我妈哭得几乎晕厥,看到旁边那些虎视眈眈的保安,我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我知道,闹,没用。他们有后台,我们就是一群平头百姓,闹到最后,坟还是保不住,说不定还要被安个“妨碍施工”的罪名,蹲进去几天。

  我拉住我爸妈,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爸,妈,咱不闹了。”

  我爸红着眼睛瞪我:“你个孬种!祖宗的坟都让人刨了,你还不吭声!”

  我眼泪掉了下来,跪在地上,对着被铲平的坟头磕了三个响头:“列祖列宗,是我没用,没护住你们的家。但我发誓,总有一天,我会让他给你们磕头认错!”

  赵天虎在旁边哈哈大笑,笑得特别刺耳:“算你识相。这十万块,拿着滚蛋!”

  我没要那十万块。我让人找了块红布,把祖坟里的骨灰盒小心地包起来,暂时埋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那几天,村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有同情的,有惋惜的,也有说我怂的。我都认了,我知道,光靠嘴硬没用,得争气。

  那时候我在村里的砖窑厂打工,一个月挣三千多块钱,勉强够养家糊口。祖坟被拆的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抽了整整一包烟。我想明白了,要想让赵天虎低头,就得比他有钱,比他有本事。

  第二天,我辞了砖窑厂的活儿,拿着仅有的三万块积蓄,去了城里。我没什么文化,只能从最苦最累的活儿干起。我去工地搬砖,扛水泥,一天干十二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就睡在工地的工棚里,蚊子咬得满身是包。

  干了半年,我攒了点钱,又跟亲戚朋友借了几万,买了一辆二手的小货车,开始跑运输。那时候旅游度假村刚开业,游客很多,需要大量的蔬菜、肉类和日用品。我每天凌晨三点就去批发市场进货,然后挨家挨户地给度假村的餐厅、超市送货。

  度假村是赵天虎的地盘,里面的人都狗仗人势,对我呼来喝去。有时候送晚了,还要被刁难,扣运费。每次去送货,我都能看到赵天虎开着豪车,带着一群人,在度假村的观景台上喝酒吹牛,那个观景台,就建在我家祖坟的位置上。

  每次看到这一幕,我心里的火就烧得厉害,但我脸上从来没表现出来。我总是笑着点头哈腰,说“老板说得对”“下次一定注意”。我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跑运输的第二年,我摸清了度假村的供货渠道。他们的蔬菜都是从外地拉来的,价格高,还不新鲜。我老家的村子,有的是种蔬菜的农户。我就跟村里的人商量,我来当中间人,把村里的新鲜蔬菜直接供应给度假村,价格比外地的便宜,质量还好。

  农户们都愿意,因为能卖个好价钱;度假村的采购经理也愿意,因为能吃回扣。就这样,我的生意越做越大,从一开始的蔬菜,扩展到肉类、水果,甚至是酒店用品。

  我不再是那个开着二手小货车的穷小子了,我雇了几个人,买了三辆大货车,成立了自己的配送公司。我还是每天起早贪黑,但我心里有劲儿,我知道,我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了。

  第三年的时候,赵天虎的度假村出了问题。先是游客投诉食物不干净,查出来是采购的肉类变质了;然后又因为乱排污水,被环保部门罚款,还上了新闻;紧接着,度假村的资金链断了,因为他之前搞房地产,投进去的钱全被套牢了。

  度假村开始拖欠我的货款,一开始是几万,后来是几十万。我去找赵天虎要账,他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说:“李根生,不就几十万吗?急什么?等老子缓过来,加倍给你!”

  我没跟他吵,只是笑了笑,转身就走了。我回去之后,立刻停止了给度假村供货。没有了新鲜的食材,度假村的餐厅生意一落千丈;没有了酒店用品,客房都没法正常营业。游客越来越少,度假村很快就成了一个空架子。

  赵天虎这才慌了,他派人来找我,说愿意把度假村的股份分给我一部分,抵货款。我没同意。我又去找了那些被他拖欠工程款的包工头,被他坑过的供应商,我们联合起来,把他告上了法庭。

  法院判决下来,赵天虎败诉,他的度假村被查封,用来抵债。

  那天,我站在度假村的观景台上,看着脚下的土地,这里曾经是我家的祖坟。我掏出手机,给爸妈打了个电话:“爸,妈,祖宗们的仇,我报了。”

  电话那头,我妈哭了,我爸叹了口气,说:“根生,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我知道,我不是要报复谁,我只是要一个公道。

  没过几天,一个大清早,我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我打开门,愣住了。

  赵天虎跪在地上,头发花白,衣衫褴褛,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嚣张气焰。他的身后,跟着他的老婆孩子,都低着头。

  他看到我,“咚”的一声磕了个响头,声音哽咽:“李老板,我错了!我不该拆你家的祖坟,我不该狗眼看人低!求求你,高抬贵手,给我一条活路!”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反而觉得有点唏嘘。想当年,他是何等的不可一世,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

  我把他扶起来,递给他一瓶水:“赵天虎,我从来没想过要赶尽杀绝。当初你拆我家祖坟的时候,要是能好好跟我商量,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顿了顿,继续说:“这度假村,我打算盘下来,改成一个养老山庄。你当年拆的那片祖坟,我会重新建起来,立上碑,每年清明,我都会带着家人去祭拜。”

  赵天虎愣了愣,然后又跪了下去,对着我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头:“谢谢李老板!谢谢李老板!”

  我没再说话,看着他带着家人落寞地离开。

  夕阳西下,我站在门口,看着远方的田野。我想起我爸说的那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

  这三年,我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只有我自己知道。但我从来没后悔过当初没有闹,因为我明白,拳头解决不了问题,真正能让人低头的,是实力,是人品。

  人这一辈子,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风水轮流转,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守住良心,守住底线,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