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县委书记(十二)-激流与私语

　　招商会上的旧识

　　九月初的深圳，热浪裹挟着海风。

　　李佩佩带着招商小分队参加粤港经贸洽谈会。这是她上任常务副县长后第一次带队外出招商，目标明确：引进电子信息或先进制造企业，填补工业园区产业空白。

　　光明县的展位不大，位置也偏。头两天，来访者寥寥。招商局长老王有些气馁：“李常务，咱们县条件一般，大企业看不上啊。”

　　“条件不够，诚意来凑。”李佩佩整理着宣传册，“下午那场半导体产业对接会，我们再试试。”

　　下午的对接会人潮涌动。李佩佩刚做完县情推介，正准备下台时，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佩佩？”

　　她转过头，愣住了。

　　眼前的人，白衬衫，金边眼镜，气质儒雅，是陈诺。她京都清华经管学院的同班同学，读书时曾有过一段若有若无的情愫。毕业后，他去了美国读博，断了联系。

　　“陈诺？你怎么在这里？” “我现在在深圳，负责华芯科技的产业投资。”陈诺微笑，递过名片，华芯科技副总裁，战略投资部总经理。

　　华芯科技，国内半导体封装测试领域的上市公司，市值两千多亿。

　　内心独白： 十年不见，他已是大公司高管。当年一起在图书馆熬夜写论文，争论货币政策走向的青涩学子，如今在商海沉浮。知识确实改变了命运，但改变的方式各不相同。

　　短暂的寒暄后，陈诺直入主题：“你们县的推介我听了，交通和人力成本有优势。我们正在找内陆生产基地，可以考虑考察。”

　　考察与旧情

　　一周后，陈诺带着团队来到光明县。

　　考察持续两天。工业园区、职业技校、劳动力市场、物流条件...李佩佩全程陪同，讲解专业，应答如流。

　　第二天傍晚，送走考察团队后，陈诺单独留下：“佩佩，找个地方坐坐？”

　　他们去了县城唯一的咖啡厅。陈诺环顾简朴的装修，笑了：“你还是老样子，喜欢这种安静的地方。”

　　“小县城，条件有限。” “不，挺好。”陈诺搅动着咖啡，“比深圳那些喧闹的咖啡馆好。”

　　沉默片刻，陈诺开口：“佩佩，其实这次来，公私都有。公事上，你们县确实有优势；私事上...”他顿了顿，“我想见你。”

　　李佩佩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诺继续：“毕业后这些年，我去了美国，回国后又在深圳。结过一次婚，离了，没孩子。听说你一直单身？”

　　“工作忙。” “还是那么要强。”陈诺看着她，“佩佩，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我留在国内，或者你去了国外，会不会不一样？”

　　内心独白： 知识改变了我们的命运轨迹，却没能让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他去了大洋彼岸追逐技术前沿，我选择了基层的泥土。没有对错，只是选择。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李佩佩轻声说。 “有。”陈诺身体前倾，“如果我们合作成功，我在光明县的时间会很多。也许...可以重新开始？”

　　李佩佩没有回答。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照亮她复杂的表情。

　　谈判桌上的博弈

　　华芯科技的正式谈判团队来了，带队的是位精明的投资总监。

　　谈判很艰苦。对方要政策：税收三免两减半，土地成本价，用工补贴...每一项都触及县里底线。

　　连续三天，每天谈到深夜。李佩佩带着财政、税务、国土等部门负责人，一条一条地磨。

　　“李常务，你们条件不够优惠。”投资总监摇头，“我们对比过，友邻县(市)给的更好。”

　　“但我们有我们的优势。”李佩佩打开笔记本电脑，“第一，我们承诺三个月内完成‘七通一平’，这是书面保证；第二，我们职业技校可以定向培养技术工人，这是定制服务；第三，我可以成立项目服务专班，我亲自当组长，这是领导重视。”

　　她调出一份报告：“更重要的是，我们分析了贵公司供应链。光明县半径三百公里内，有你们七家主要供应商。在这里建厂，物流成本可以降低18%。”

　　投资总监明显动容：“这个数据...” “我们请省社科院做的专题研究。”李佩佩合上电脑，“做生意要算总账，不是只看优惠政策。”

　　当晚，陈诺给她发微信：“今天表现很棒。总监私下说，没想到县级干部这么专业。”

　　李佩佩回复：“谢谢。都是本职工作。” “只是工作？”陈诺追问。 她没有回。

　　母亲病倒与艰难抉择

　　谈判进入最关键阶段时，家里来电话：母亲突发心脏病住院了。

　　李佩佩连夜赶回省城。病床前，母亲脸色苍白，但看到她，努力露出笑容：“妈没事，你工作忙，不该回来。”

　　“妈，别说话，好好休息。” 主治医生把她叫到走廊：“你母亲是心肌缺血，需要做支架手术。但她的血管条件不好，手术有风险。最好请北京专家，但费用可能超出医保范畴...”

　　“钱不是问题，请最好的专家。”李佩佩毫不犹豫。

　　安排好母亲的手术，她在医院走廊里遇到了陈诺。他提着果篮和营养品，显然是专程赶来。

　　“你怎么知道...” “我问了你县里同事。”陈诺看着她疲惫的脸，“阿姨手术的事，我联系了北京安贞医院的专家，明天飞过来。”

　　“陈诺，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陈诺语气坚定，“佩佩，让我帮你。就当是...老同学的情分。”

　　手术很成功。母亲醒来后，看着守在床前的两人，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出院前一天，母亲拉着李佩佩的手：“佩佩，陈诺这孩子不错。妈看得出来，他对你有心。你也三十多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妈，我现在工作刚起步...” “工作重要，人生也重要。”母亲叹气，“你爸走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妈也老了，希望看到你有个依靠。”

　　签约前夜的告白

　　母亲出院后，李佩佩赶回县里。华芯项目的谈判进入最后冲刺。

　　在优惠政策上，双方僵持不下。对方要求土地零地价，县里底线是成本价。眼看项目要黄，李佩佩做了个大胆决定：请陈诺斡旋。

　　深夜的咖啡馆，两人再次相对。

　　“佩佩，我可以让公司让步。”陈诺说，“但我想知道，我们之间，有没有可能？”

　　李佩佩沉默良久：“陈诺，你是大公司高管，我是小县城的干部。我们的生活轨迹，十年前就分开了。”

　　“可以重新交汇。”陈诺握住她的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向总部申请，常驻光明县。项目落地后，我要在这里待至少三年。”

　　三年。一个承诺，也是一个选择。

　　内心独白： 知识让我走出小城，见识了世界，却让我更明白自己属于哪里。陈诺代表着另一种人生，光鲜、高薪、国际化。但那真的是我想要的吗？还是在基层的泥土里，我才真正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给我点时间考虑。”李佩佩抽回手，“先谈项目，这是公事。”

　　签约与个人决定

　　经过陈诺的斡旋，华芯科技最终让步：土地按成本价，但税收优惠延长一年。项目总投资45亿元，一期建成后可提供就业岗位12000个。

　　签约仪式在县会议中心举行。省、市领导都来了，镁光灯闪烁。李佩佩代表县政府签字时，手很稳。

　　仪式后是庆祝晚宴。陈诺作为投资方代表致辞，最后说：“选择光明县，不仅是因为这里的优势，更是因为这里的干部让我们看到了诚意和专业。特别是李佩佩常务副县长，她的敬业精神让我们感动。”

　　晚宴结束后，两人在酒店花园里散步。

　　“佩佩，现在可以给我答案了吗？”陈诺停下脚步。

　　月光下，李佩佩的脸庞显得柔和而坚定：“陈诺，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也谢谢你对光明县的信任。但我们...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那个李佩佩了。”她望向远处的县城灯火，“这十年，我在基层看到了太多：贫困家庭的孩子考上大学的眼泪，农民工拿不到工资的绝望，老师用着十几年前的教材上课...这些，成了我的责任。”

　　她转身看着陈诺：“而你，属于另一个世界。你应该去找更匹配的人，过你应该过的生活。”

　　“如果我愿意进入你的世界呢？” “那对你公平吗？”李佩佩摇头，“你已经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很多，不要再为我牺牲更多。我们就当...最好的合作伙伴，最好的老同学。”

　　陈诺眼中闪过失望，但最终化为释然：“佩佩，你还是这么清醒，清醒得让人心疼。”

　　“这是我的选择。”李佩佩微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的路在这里，在光明县。”

　　新项目的连锁效应

　　华芯项目签约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一周内，三家配套企业前来考察；半个月后，又一家上市公司，做电子材料的——主动联系，表示“光明县能引进华芯，营商环境应该不错”。

　　招商局长老王兴奋地汇报：“李常务，咱们现在是被动招商变主动选商了！”

　　但李佩佩保持着清醒：“一个项目不能说明全部。我们要借这个机会，全面提升营商环境。”

　　她推动成立了“重大项目服务专班”，自己任组长，实行“一个项目、一名领导、一套班子、一抓到底”的工作机制。同时，建立企业家座谈会制度，每月一次，她亲自主持，现场解决问题。

　　十月初，第二家上市公司正式签约。这一次，谈判顺利得多，对方直接说：“我们是跟着华芯来的。”

　　内心独白： 招商引资的成功，不仅带来了投资和就业，更带来了信心和机遇。光明县开始进入良性循环。

　　十月底一个深夜，李佩佩在办公室写季度经济分析报告。

　　手机响了，是母亲。

　　“佩佩，陈诺下午来看我了，带了很多补品。”母亲声音有些哽咽，“他说要调回深圳总部了，以后可能不常来了。”

　　“嗯，我知道。” “孩子，你真的不后悔？妈看他...是真心对你好。” “妈，我不后悔。”李佩佩走到窗前，看着县城的夜色，“陈诺很好，但我们不是一路人。他有他的抱负，我有我的责任。”

　　“可你的责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你就打算一个人这么过下去？” “不是一个人。”李佩佩轻声说，“我有您，有工作，有三十万光明县的百姓。妈，您知道吗？华芯项目落地后，能解决一千多个就业岗位。一千多个家庭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母亲才说：“妈懂了。你爸当年也是这样，心里装着别人，装不下自己。你...比他还像他。”

　　挂了电话，李佩佩继续写报告。写到招商引资成效时，她停下了笔。

　　内心独白： 知识确实改变了命运。如果没有清华的教育，我不可能有今天的视野和能力。但知识也让我明白：真正的改变，不是个人的飞黄腾达，而是用所学去改变更多人的命运。华芯项目落地的那个签约仪式上，我看到的不是政绩，而是一千多个就业机会，是一千多个家庭的希望。这，才是我追求的价值。

　　窗外，秋雨悄然而至。雨滴敲打着玻璃，像是时光的节拍。

　　这一年，她三十一岁，放弃了可能的爱情，选择了坚守的责任。有遗憾，但不后悔。

　　因为她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有比个人情感更重要的东西，那些等待机会的年轻人，那些期待改变的家庭，那些渴望发展的企业。

　　而她的使命，就是为他们创造机会，带来改变。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路。

　　一条孤独但坚定的路。

　　【未完待续……敬请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