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苦修千年,眼看就要成仙。我竟怀了身孕,还是三胞胎
我肖仙仙,苦修千年,眼看就要成仙。
验身石却亮了——我竟怀了身孕,还是三胞胎。
仙途尽毁,我躲进深山养娃。
如今我牵着三胞胎走在人间,却听见天后颤抖的声音:“这三个孩子…怎么长得像极了辰渊小时候?”
1
修仙考核最后一关,问心殿里安静得能听见仙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我跪坐在玉蒲团上,等待最后一道验身。
只要通过,我便是百年来第一位位列仙班的妖族。
主考官是位白发仙君,他抬手,验身石便浮到我头顶。
「妖族肖仙仙,千年修为,心性纯良,前六关皆为甲等。」
他声音里带着赞许。
「最后一关,验明真身,若六根清净,便可授仙箓。」
验身石投下柔和的青光,将我笼罩。
起初是暖的,像春日的阳光。
三息过后,光转为银白色,开始探查我的灵脉与魂魄。
我闭上眼,心中平静。
然后,光突然变了。
从银白转为浅金,又从浅金泛起一层淡淡的、绝不该出现的粉晕。
「这…」
主考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验身石的光最终定格在一种珊瑚般的粉红色上,光芒流转,隐约勾勒出一个极其微小、却确实存在的生命轮廓。
不止一个。
是三个紧紧依偎的光点。
大殿里死寂一瞬,随即哗然。
「怀有身孕?!这怎么可能!」
「还是三胞胎…」
「妖族终究是妖族,尘缘未了,如何修仙?」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我睁开眼,看见验身石上清晰的影像,脑子一片空白。
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那里平坦如常,可光芒映照出的三个小生命,却真实得刺眼。
主考官面色铁青,一挥袖,验身石的光芒熄灭。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惋惜,有不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肖仙仙,验身石显示,你已怀有身孕,且是三重生命气息。」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仙规如山。修仙者需斩断尘缘,六根清净。孕者,视为与凡俗牵绊过深,无缘仙道。」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千年苦修,寒暑不辍,一幕幕在眼前飞掠。
最终定格在三年前,云雾山深处那个雨夜。
我采药归途,在荆棘丛中发现的那个黑衣男人。
他浑身是伤,鲜血把雨水都染红了,气息微弱得几乎消散。
我把他拖回我的小木屋,用了三天三夜,耗尽了积攒的灵药,才把他从幽冥边缘拉回来。
他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偶尔睁眼,眸色是罕见的深紫,却空洞无神。
第三夜,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我闻到他身上传来一股极淡的、奇异的甜香。
后来发生了什么?
记忆在这里变得模糊、滚烫,又破碎。
只有一些断续的触感,炽热的呼吸,还有那双深紫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痛苦与挣扎。
再醒来时,他已不见踪影。
只留下一枚染血的玉扣,质地冰凉,刻着我看不懂的纹路。
我以为那只是一次意外的救助。
从未想过…
主考官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他给了我两条路。
「其一,以仙术化去胎气,你可继续修炼,百年后再考。」
「其二,离开仙界,永不为仙。」
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嘲讽,有怜悯,也有冰冷的审视。
我缓缓低下头,手掌轻轻覆盖在小腹上。
那里依旧没有任何感觉。
可验身石的光芒里,那三个依偎着的小小光点,却莫名让我心头一颤。
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悸动,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我抬起头,看向主考官,也看向大殿之上那些模糊的仙影。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每个字都落在大殿冰冷的玉砖上。
「我的道,不在天庭。」
我松开玉蒲团,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发软,但我挺直了背。
「在心上。」
说完,我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大殿之外。
阳光有些刺眼,身后是一片死寂的哗然。
2
我隐居在云雾山最深处,这里人迹罕至,灵气却还算充裕。
鹿爷爷,就是当年偶尔指点过我医术的老鹿仙,帮我找了这处僻静山谷。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叹了口气,留下些安胎的灵草。
「丫头,万事小心。」
怀孕的过程比想象中艰难。
我不是凡人,孕期吸收的灵气远超寻常,常常让我虚弱不堪。
但每当内视丹田,看见那三个逐渐清晰的小小光团,心里那点惶惑与委屈,就会慢慢沉淀下去。
他们不是错误。
他们是生命。
是我的一部分。
生产那日,天现异象。
谷中百花违背时令骤然盛开,霞光笼罩了三天三夜。
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先后降临。
老大哭声清亮,周身竟有淡淡的灵气自行流转。
老二眉眼弯弯,刚出生就会抓住我的手指。
老三最是贪睡,小脸圆嘟嘟的。
我给他们起名:云霁,月明,星落。
抱着这三个柔软的小生命,那场失败的仙考,天界的冷眼,忽然都变得遥远而不重要了。
独自抚养三个天赋异禀的孩子,是场甜蜜又疲惫的修行。
他们三个月就能含糊地喊「娘」,一岁已能跌跌撞撞地追着山间灵蝶跑。
三岁那年,云霁指着天上的流云问我:「娘,为什么我们可以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们察觉到自己与山中其他小妖的不同。
月明五岁时,不小心打翻了药篓,撒出的药粉让一片枯草地重新焕发生机。
星落更离谱,生气时一拳砸在地上,竟让方圆十丈的地面微微震动。
我摸着他们的头,给出那个准备了许多年的答案。
「因为你们是天地灵气凝聚,是娘亲用月光和星星捏出来的宝贝呀。」
他们眨着清澈的眼睛,信了。
只有夜深人静,我对着那枚一直收在匣子底层的染血玉扣时,心底才会泛起细密的疑问。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当年他身上的甜香,莫非是…那种罕见的蛊毒?
他醒来后,还记得吗?
鹿爷爷常来看我们,成了孩子们实际的启蒙师父。
他教我如何引导孩子们控制自己天生的力量,也教他们辨认草药,学习最简单的吐纳。
「这三个娃娃,来历怕是不简单。」有一次,鹿爷爷捋着胡须,看着远处练习引气入体的云霁,低声道。
我沉默地捣着药杵。
「不管简不简单,他们都是我的孩子。」
「我只是怕,」鹿爷爷望向天际,「该来的,总会来。他们的光芒,藏不住。」
三百年光阴,对修仙者而言不算太长。
孩子们长成了少年少女的模样,灵秀逼人。
云霁沉稳,爱看书,总能把弟妹管得服服帖帖。
月明机灵,在医术上展现了惊人天赋,鹿爷爷的医书被她学了个遍。
星落憨直,力气大得吓人,饭量也大,但心地最是纯善。
我们的小木屋早已扩建,成了温馨的小院。
我在院子里种满了灵草和凡花,靠着炼制丹药和鹿爷爷帮忙接济,日子清贫却充满欢笑。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他们三百岁生辰那天。
月明成功炼制出了一炉中品安魂丹,作为给自己的礼物。
鹿爷爷抚掌大笑,提议带他们去开开眼界。
「我在天门坊市有个小医馆,正好缺个帮手,月明丫头,要不要跟爷爷去瞧瞧?」
月明眼睛瞬间亮了,云霁和星落也满是好奇。
我本有些犹豫,但看着孩子们期盼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早些回来。」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鹿爷爷驾起一片祥云,载着三个叽叽喳喳的孩子消失在天际。
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像滴入清水的墨,缓缓晕开。
3
鹿仙医馆坐落在天门坊市的边缘,这里仙妖混杂,热闹非凡。
医馆不大,却干净整洁,药香扑鼻。
月明一到就爱上了这里,像只小蝴蝶,在药柜间穿梭,问题一个接一个。
鹿爷爷笑呵呵地一一解答。
云霁安静地翻阅着馆内的医书札记。
星落则被隔壁食铺的香气勾走了魂,得到哥哥同意后,揣着几枚灵珠跑去买糖糕。
午后,医馆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位衣着素雅却气度雍容的夫人,由两名低眉顺目的侍女搀扶着,面色有些苍白。
「大夫,我家夫人旧疾复发,心口闷痛,可否看看?」一名侍女上前,声音轻柔。
鹿爷爷正要起身,月明却已经放下手中的药杵,自然地走了过去。
她学着鹿爷爷平时的样子,微微行礼。
「夫人,可否让我先为您切脉?」
夫人抬眼,看到月明稚气未脱却一本正经的小脸,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温和地笑了笑,伸出手腕。
「有劳小大夫。」
月明三指搭上夫人的脉搏,闭目凝神。
片刻,她眉头微微蹙起,又仔细探了探。
「夫人这旧疾,怕是伤在心脉,与一股炽烈仙力冲撞有关,平日靠深厚修为压制,但每逢阴雨或情绪波动,便易复发。」
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向月明的目光多了审视。
「小大夫可能治?」
月明歪头想了想,收回手。
「若只是缓解此刻闷痛,可用‘冰心草’辅以‘凝露花’煎服,舒缓炽气。」
「但若要根除,需以至柔至和的‘九曜真气’徐徐滋养心脉,化去那股残留的烈性仙力,过程缓慢,但最为稳妥。」
话音落下,医馆里瞬间安静了。
鹿爷爷手里的药秤「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
两名侍女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地看向月明。
那位夫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缓缓坐直身体,挥手让侍女退开,目光紧紧锁在月明脸上,那目光复杂至极,有震惊,有探究,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
「九曜真气…」她轻声重复,声音有些发颤,「你如何知晓此法?」
月明被她看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看向鹿爷爷,小声道。
「我…我在爷爷的一本很旧的医书上看到的,上面说这是治疗特定仙力反噬的温和法门…不对吗?」
「那本书,现在何处?」夫人追问,语气是强压下的急切。
「是…是我娘亲的收藏,」月明被吓到了,躲到鹿爷爷身后,「就放在家里书架上…」
夫人的目光从月明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听到动静从里间走出的云霁,和刚好举着糖糕跑回来的星落。
她的目光在三胞胎脸上一一停留。
当看到星落嘴角沾着糖渣,睁着圆溜溜眼睛的模样时,夫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扶住了椅背,指节微微发白。
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三个孩子的眉眼、神态,尤其是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
竟与她那失踪三日归来后便记忆有缺的儿子,小时候有七分…不,八分相似!
尤其是那个最小的男孩,那懵懂的眼神,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三百年前…辰渊重伤归来…模糊的记忆…
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她心跳如雷的答案。
她勉强维持着镇定,对鹿爷爷微微颔首。
「老人家,多谢。药方暂且不必了。」
她的目光最后深深看了三胞胎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进心里。
「我们改日再来叨扰。」
说完,她在侍女搀扶下起身,步履依旧优雅,背影却带着一丝匆忙。
鹿爷爷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看三个浑然不觉、又凑在一起研究糖糕的孩子,长长叹了口气。
「该来的,果然来了。」
4
天后瑶光回到天宫,径直去了存放历年记档的星辰阁。
她挥退所有仙侍,亲自查阅。
指尖掠过无数卷宗,最终停在一卷标注着「天渊历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年」的玉简上。
那一年,她的儿子,天族太子墨辰渊,下界平定北荒魔乱,归来时身负重伤,昏迷了整整七日。
醒来后,关于受伤前后三日的记忆,却一片模糊。
御医诊断是魂魄受创,兼中奇毒。
她当时心痛如绞,并未深究那失踪的三日。
如今看来,那三日,才是关键。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吩咐贴身仙侍。
「去请太子过来。」
墨辰渊来得很快,银甲未卸,眉宇间带着惯常的冷峻,只有见到母亲时,才略微柔和。
「母后急召,有何吩咐?」
瑶光没有绕弯子,她看着儿子与那三个孩子相似的眼眉,直截了当。
「三百年前,你自北荒归来,失踪那三日,当真一点都想不起来?」
墨辰渊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母亲会重提旧事。
他蹙眉,努力回忆,最终摇头。
「只有一些模糊碎片…似乎是处山林,有药香…还有一个…很温暖的声音。」
「还有呢?」瑶光追问。
墨辰渊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按了按胸口。
「还有…一种很淡的,像是草木清甜的气息。」
「以及,」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醒来时,我贴身的星辰玉扣,少了一枚。」
瑶光的心狠狠一沉。
她摊开手,掌心用最柔软的天丝帕,托着一枚染着陈旧血迹的玉扣,正是天族太子独有的样式,背面刻着隐秘的辰渊印记。
这是她离开医馆后,立刻派人暗中前往云雾山,以重礼和诚恳的态度,从那位兔妖母亲手中求来的。
那位母亲什么也没多说,只沉默地将这枚保存了三百年的玉扣交给了仙使。
墨辰渊瞳孔骤缩,拿起玉扣。
冰凉触感入手瞬间,一些凌乱而灼热的画面猛地冲撞进脑海!
摇曳的烛火…模糊却温柔的轮廓…难以忍受的炽热与随之而来的清凉…低低的、压抑的呜咽与安抚…
他猛地攥紧玉扣,指节发白,额角渗出细汗。
「看来,你想起了些什么。」瑶光看着儿子的反应,心中已完全明了。
她将三胞胎的存在,他们的年龄,尤其是那与墨辰渊幼时惊人相似的容貌,娓娓道来。
墨辰渊听着,素来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脸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痕。
震惊,茫然,荒谬,最后化为一片深沉的、近乎疼痛的恍惚。
他有孩子了?
三个?
三百岁了?
而那个女子…那个救了他,被他遗忘,独自承受一切,抚养孩子三百年的女子…
「她在哪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云雾山。」瑶光看着儿子眼中翻涌的情绪,轻叹一声,「辰渊,那是你的骨血,也是你的责任。但那位母亲…」
她回想起在医馆见到的那三个被教养得极好的孩子,以及仙使回报中,那处简朴却温馨、充满生机的山中小院。
「她似乎并不想要天族的荣光。我去见她时,她十分平静,只将这玉扣给了我,别的,什么也没说。」
墨辰渊紧紧握着那枚沾血的玉扣,仿佛握着一段被自己遗失的、沉重而滚烫的过往。
「我去接他们回来。」
「等等,」瑶光叫住他,眼神复杂,「那孩子说,她的道,在心,不在天。你…好好想清楚,该怎么做。」
墨辰渊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殿外流光中。
瑶光独自坐在空旷的殿内,望向云雾山的方向。
低声自语。
「苦了那孩子了…」
5
云雾山的清晨,总笼罩着一层薄纱似的岚雾。
我正提着竹篮,在药圃里采摘沾着露水的莹心草。
孩子们去鹿爷爷那里已经五天了,说是要多学些医术。
山间很静,只有鸟鸣和溪水声。
可我心里那点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清晰。
自从天后瑶光亲自来过之后。
她来得突然,姿态放得很低,没有天后的架子,只是一位询问旧事的母亲。
她看到了玉扣,也看到了我刻意放在显眼处的、孩子们小时候的画像。
她的眼神,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沉重的了然,最后是深深的歉疚。
她什么也没说破,只向我深深一礼,带走了玉扣。
我知道,该来的,躲不掉了。
指尖拂过冰凉的草叶,我直起身,望向小径尽头。
岚雾流动,一个身影缓缓浮现,由远及近。
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周身笼罩着一种与这山林格格不入的、清冷而尊贵的气息。
他的面容在薄雾中渐渐清晰。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略显薄冷。
而那双眼睛…是深邃的紫色,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我。
时光仿佛倒流回三百年前那个昏暗的木屋。
只是那时他双眼紧闭,气息奄奄。
如今,这双眼睛睁开了,里面翻涌着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
震惊,恍惚,确认,以及铺天盖地涌上来的、近乎疼痛的复杂。
他停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竹篮从我手中滑落,莹心草散了一地。
露水沾湿了我的裙角,冰凉。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
山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
「我…找了你三百年。」
我垂下眼,蹲下身,一根一根去捡那些沾了泥的草叶。
「太子殿下认错人了。」
手腕被他握住。
他的手掌很大,温度很高,带着细微的颤栗。
「验身石…玉扣…还有,」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孩子们。云霁,月明,星落。」
听到孩子们的名字从我口中说出,我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我用力想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
「当年我身中‘痴梦蛊’,神智全失,并非有意…」他试图解释,那双紫眸里满是急于辩白的仓皇,这打破了他身上那种高不可攀的冷漠。
「都过去了。」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殿下是来确认血脉的吗?他们很好,不劳费心。」
「我不是…」他急道,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似乎想抓住我,又怕唐突,僵在半空,「我是来…我是来…」
他「来」了半天,看着我被握住的手腕,看着我低垂的、不肯与他对视的眼,看着散落一地的莹心草,看着这处简陋却生机盎然的小院。
那句「接你们回去」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松开了手,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后退一步,然后,对着我,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天族太子对尊者的大礼。
「当年之恩,救命之情。」
他抬起头,目光如沉静的深海,却又像有火焰在海底燃烧。
「还有…这三百年,苦了你了。」
风似乎停了。
山岚凝固在他周身。
我看着他弯下的脊背,看着他低垂的、鸦羽般的眼睫。
三百年的孤寂与辛苦,三百年的疑惑与委屈,三百年的坚韧与平静,在这一刻,被这九个字轻轻一碰,竟有些摇摇欲坠。
我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
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才忍住眼眶里突如其来的酸涩。
「孩子们在鹿爷爷的医馆,」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三百岁生辰,去学点东西。」
「你若想见,便去见吧。」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捡起竹篮,快步走向屋里。
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道一直凝在我背上的、沉甸甸的目光。
我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抬手摸了摸脸颊,一片冰凉。
6
墨辰渊站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前,良久未动。
山风卷起他玄色的衣角,拂过散落在地的莹心草。
他最终没有敲门,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这小院,转身,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方向正是天门坊市。
鹿仙医馆今日有些不同寻常的安静。
云霁在院中槐树下打坐,气息平稳,周身有极淡的灵气漩涡。
月明在柜台后分拣药材,动作娴静。
星落则抱着一包新买的桂花糕,吃得正欢,腮帮子鼓鼓的。
门被推开的光线变化让三个孩子同时抬头。
逆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玄衣玉冠,气质凛冽,与这满是药香的小馆格格不入。
星落忘了咀嚼,眨巴着眼。
月明放下药杵,警惕地往前挪了半步,隐约挡住身后的弟弟。
云霁缓缓起身,走到弟妹身前,小小的身姿已有了守护的姿态。
「阁下是?」云霁开口,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墨辰渊的目光落在三个孩子脸上,逐一扫过。
云霁眉眼间的沉静,月明灵动的眸,星落那圆润的脸庞和懵懂的眼神。
每多看一分,他胸腔里那股陌生的、酸胀的暖流就汹涌一分。
血缘的感应做不了假。
那是比任何法术、任何证据都更直接的共鸣。
他动了动嘴唇,却发现喉间干涩,准备好的说辞一句也派不上用场。
最终,他只是慢慢抬起手,掌心向上,一丝极其精纯、泛着淡淡星辉的仙力缓缓浮现,柔和地飘向三个孩子。
那仙力温暖而亲切,带着天生的吸引力。
星落「咦」了一声,好奇地伸手去碰。
月明拉住他,看向那仙力,又惊讶地看向墨辰渊。
「这是…星辰之力?娘亲说,只有天族核心血脉才…」
云霁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盯着墨辰渊的脸,又看看那缕仙力,一个模糊的猜想浮现,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你是谁?」云霁再次问,声音里多了些别的情绪。
墨辰渊收了仙力,看着这三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看着他们眼中纯粹的警惕、好奇,以及云霁那隐隐的了然。
他忽然不知该如何定义自己。
「我…」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或许是让你们娘亲,辛苦了三百年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月明睁大了眼。
星落歪着头,似乎没听懂。
云霁则抿紧了嘴唇,小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鹿爷爷从后堂转出来,看到这一幕,叹了口气,对孩子们温声道。
「这位…是天族的太子殿下。」
他看向墨辰渊,语气复杂。
「也是你们的…生身父亲。」
医馆里静得能听到星落吞咽糕点碎屑的声音。
三个孩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震惊,茫然,无措,还有一丝被隐瞒的受伤。
墨辰渊看着他们,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上前一步,却又停下,怕惊扰了他们。
「我知道,这很突然。」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冷硬,「我…我刚从你们娘亲那里过来。」
「她还好吗?」月明立刻问,眼里的担忧超过了其他情绪。
「她…」墨辰渊想起那双强作镇定却泛红的眼,心头涩然,「她让我来见你们。」
云霁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仰头看着这个高大的、陌生的父亲。
「所以,三百年前,是你让娘亲一个人面对仙考的责难,一个人生下我们,一个人把我们养大?」
孩子的质问直接而尖锐,带着三百年来缺失的委屈。
墨辰渊无法反驳。
他只能承受着这道目光,缓缓点头。
「是。」
「为什么现在才来?」月明也问,声音带着哽咽。
「因为我忘了。」墨辰渊闭上眼,又睁开,紫眸里是深沉的痛悔,「我忘了她,忘了那三日,也忘了你们的存在。直到今日。」
「一句忘了,就够了么?」云霁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哭泣更让人难受。
「不够。」墨辰渊摇头,他蹲下身,试图与孩子们平视,这个动作让他身上的距离感消弭了些许。
「所以,我来找你们。不是一句忘了就能抹平一切,而是…我想知道,我还能做些什么。」
他看着三个孩子,一字一句。
「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星落看看哥哥,又看看姐姐,最后目光落在墨辰渊脸上。
他忽然把手里的桂花糕递过去,声音还带着糕点的含糊。
「你吃吗?甜的,吃了就不难过了。」
稚嫩的善意,像一道光,劈开了凝滞的气氛。
墨辰渊看着那块被咬了一口的、沾着糖渍的糕点,又看看星落清澈的眼睛。
他伸手,接了过来,很轻地咬了一口。
「嗯,很甜。」
月明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云霁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松了。
鹿爷爷在一旁,摸了摸胡子,眼眶也有些发酸。
墨辰渊留了下来,以一个极其笨拙的、初学者的姿态。
他不知该如何与孩子相处,只能沉默地跟在旁边。
看云霁打坐,他便坐在不远处,悄悄布下一个聚灵阵。
看月明捣药,他便记住她垫脚也够不到的药材格子,下次她还未伸手,药材已放在她手边。
看星落练力气举石锁累得满头汗,他便用丝帕沾了凉水,轻轻擦去他额角的汗珠,动作僵硬却小心翼翼。
夜里,孩子们睡在医馆后厢的通铺上。
墨辰渊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推门进去,为踢被子的星落掖好被角,将月明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又摸了摸云霁汗湿的额头。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晕开一片罕见的柔和。
他看了许久,才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对守在门外的鹿爷爷点了点头。
「我回趟天宫,明日再来。」
回到云雾山时,已是后半夜。
小院静悄悄的,木窗里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
他落在院中,没有靠近,只是望着那点光。
直到天色将明,灯光熄灭。
他才抬手,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落入小院,是今日从库房取出的、最适合温养草木精灵的「月华凝露」。
然后,他转身离去。
第二日,第三日,他每日都来。
带些天宫有趣但不张扬的小玩意儿,一本适合云霁的古阵法残卷,一株月明念叨过的稀有药草幼苗,一盒星落肯定喜欢的灵蜜糖。
他话依然不多,但陪伴的时间越来越长。
直到第五日傍晚,他要离开时,云霁叫住了他。
男孩看着他,眼神清澈而认真。
「你明天还会来吗?」
墨辰渊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他点头,很郑重。
「来。」
「一直来吗?」月明也小声问。
「一直来。」他承诺。
星落跑过来,拉住他的衣角,仰着脸。
「那,你能带我们去抓星星鱼吗?娘亲说,星星鱼可好看啦,但是只有很高的地方才有。」
墨辰渊弯腰,将小家伙抱起来,这是他第一次抱自己的孩子,手臂有些僵硬,但稳稳的。
「好,我们一起去。」
他看着怀里的星落,又看看旁边的云霁和月明。
「我们一起去。」
7
墨辰渊开始频繁往来于天宫与云雾山之间。
他不再试图强行将孩子们接回天宫,而是学习融入他们的生活。
这个过程笨拙,却充满意想不到的温情。
他学会了辨识基础的草药,虽然常把月明气得跳脚。
他尝试用仙法控制火候,给星落烤灵薯,第一次烤成了一堆焦炭,第二次总算成功,被星落捧场地全部吃完。
他听云霁讲解那些生涩的古籍,发现这孩子在某些方面的见解竟让他也需思索。
孩子们从最初的疏离、试探,到渐渐习惯他的存在,甚至开始期待他的到来。
星落会在他出现时第一个扑过去。
月明会指着医书问他天宫是不是真有那种奇花。
云霁会在修炼遇到瓶颈时,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虽不开口,但墨辰渊总能适时给出关键点拨。
他们一起在山涧抓过星星点点的灵鱼。
在夜晚的草地上,指认过星辰的轨迹。
甚至,墨辰渊还陪着他们,用最笨拙的手法,给肖仙仙的小院扎了一圈歪歪扭扭、但开满紫色小花的篱笆。
每次来,他都会带些东西。
有时是孩子们喜欢的,有时是给肖仙仙的。
给她的东西,总是悄然放在院中石桌上,或是窗台上。
有时是一匣能宁心静气的「雪顶雾尖」。
有时是几匹触手生凉、适合夏日做衣的「鲛绡纱」。
有时,只是一枝带着露水的、罕见的「月光昙」,在她清晨推窗时,悄然绽放。
他从不说破,也不打扰。
肖仙仙起初视而不见,后来会默默收起。
他们之间,隔着三百年的时光,隔着孩子们,也隔着那道未解的结,维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的平衡。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天宫之中,暗流从未停歇。
墨辰渊频繁下界,与三个半妖孩子亲近的消息,终究是传开了。
守旧派的老仙们坐不住了。
太子血脉,事关天族正统,岂容混淆?
更何况,太子妃之位空悬已久,多少名门贵女翘首以盼,如今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兔妖,用三个孩子绊住了脚步?
议论纷纷,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天帝案头。
墨辰渊的堂兄,平素与他还算交好的凛威神君墨云凛,这日也来到太子殿中。
他语重心长。
「辰渊,不是为兄说你。那兔妖与你虽有露水姻缘,但终究身份悬殊。那三个孩子,认祖归宗,给个名分养在天宫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惹人非议?」
墨辰渊正在批阅文书,闻言头也未抬。
「我的家事,不劳堂兄费心。」
「家事?」墨云凛摇头,「你是天族太子,你的婚事、子嗣,怎会是家事?那是关乎天界稳定的大事!你若真喜欢,纳她为侧妃,也算抬举。可你如今这般…让天界颜面何存?」
笔尖微微一顿,墨辰渊抬起眼,紫色的眸子深不见底。
「她不是侧妃。」
「那是什么?难不成你还想立她为太子妃?」墨云凛失笑,「辰渊,莫要糊涂。她连仙考都未过,如何服众?那三个孩子天赋再高,也带着妖族血脉…」
「够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殿内温度骤降。
墨云凛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的妻,只会是她。我的子嗣,也只会是他们。」墨辰渊放下笔,站起身,目光如冰雪般扫过堂兄,「若有人不服,让他来与我论。若有人敢动他们分毫…」
他没有说完,但殿内弥漫开的威压,已说明一切。
墨云凛脸色变了变,最终拂袖而去。
转身时,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他没想到,墨辰渊对这兔妖和那几个小杂种,竟如此在意。
看来,寻常路子是行不通了。
几日后,天宫传出消息,为庆贺天帝闭关结束,将在瑶池举办蟠桃盛会,届时会有一场小辈之间的「术法演武」,以彰天界后继有人。
墨辰渊收到消息,眉头微蹙。
孩子们的身份尚未公开,此时参加天宫盛会,并非良机。
但请柬是天后亲自派人送来的,附有口信:「辰渊,让孩子们来见见世面,也该让有些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天家气象。」
他明白母后的意思。
有些风雨,避不开,就要面对。
他去云雾山,与肖仙仙商议。
她正在晾晒草药,听了,沉默片刻。
「你希望他们去?」
「母后的意思,是借此机会,正大光明地让天界知晓他们的存在。」墨辰渊看着她,「但我尊重你的意愿。若你不想,我便回绝。」
肖仙仙将手中的草药理顺,阳光洒在她侧脸,平静而坚韧。
「他们总归要面对这些。躲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
她看向他。
「你能护他们周全?」
「以命相护。」他答得毫不犹豫。
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算是默许。
蟠桃盛会那日,天宫流光溢彩,仙乐飘飘。
三个孩子换了墨辰渊准备的、料子精致却不显张扬的小仙童服饰,跟在父亲身边,步入瑶池。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好奇的,审视的,探究的,不屑的。
云霁目不斜视,月明微微紧张地攥着哥哥的衣角,星落则被琳琅满目的仙果点心吸引了目光,小声惊叹。
墨辰渊神色淡然,将孩子们护在身侧,一一回应着问候,态度明确。
天后高坐主位,看到他们,露出慈和的笑容,特意招手让孩子们上前,赐下见面礼,态度亲昵,无疑给所有人传递了信号。
许多仙家见状,态度顿时热络不少。
但也不乏冷眼旁观者。
术法演武开始,各家小辈各展其能,仙术光华绚烂。
墨云凛的独子墨琰也上场了,他年长几岁,法术纯熟,引得一众喝彩。
演武过半,墨云凛忽然笑着向天后提议。
「听闻太子殿下的三位小殿下天资卓绝,不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气氛微凝。
众仙皆知,那三个孩子不过三百岁,修为尚浅,如何与这些修炼了千八百年的仙族子弟相比?
这分明是刁难。
天后笑容不变,看向墨辰渊。
墨辰渊正要开口,云霁却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云霁不才,愿与诸位兄长切磋一二。」
他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墨辰渊看向他,见他眼中沉稳,略一沉吟,微微颔首。
「点到为止。」
墨琰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头还多的云霁,眼中闪过轻蔑。
「小弟弟,拳脚无眼,不如我们就比比最简单的灵力控制?看见那池中莲花了么?我们各取一朵,以灵力托举,看谁的花瓣完好,举得更高,如何?」
这比试看似简单,实则极考验对灵力的精细操控。
众仙皆望向瑶池,池中莲花亭亭,相隔甚远。
云霁点头。
墨琰率先出手,一道灵力如丝线般探出,卷住一朵莲花,小心托起。
莲花缓缓上升,花瓣微微颤动,但基本完好。
他嘴角露出得意之色。
云霁静立片刻,才抬手。
没有炫目的光华,只有一缕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灵气,轻柔地包裹住另一朵莲花的花茎。
然后,在众人注视下,那朵莲花,连同其下的一段莲藕,以及莲藕上粘连的几颗饱满莲子和一小块池泥,被完整地、平稳地托举起来,缓缓升高。
花瓣丝毫无损,甚至叶片上的露珠都未曾震落。
莲花越升越高,超过了墨琰的那一朵,且稳如磐石。
「这…」有懂行的仙家低呼,「不仅控灵精准,这灵力中竟还蕴含一丝生机之力,护住了整株植物的本源!」
墨琰脸色一变,急忙加力,可他托举的那朵莲花花瓣却开始簌簌抖动,眼看就要散落。
高下立判。
墨云凛脸色阴沉。
墨琰悻悻收手,莲花跌回池中,花瓣飘零。
云霁则操控着那株完整的莲花,缓缓放回原处,莲藕重新没入水中,仿佛从未被移动过。
他收回手,对墨琰微微一礼。
「承让。」
四周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一直紧张观望的月明和星落,也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瑶池边缘,一处看似装饰的瑞兽雕像,其口中含着的灵珠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与此同时,远处关押珍奇异兽的「万兽园」方向,传来震天的咆哮!
笼锁崩裂的声音、仙侍的惊呼声、无数兽蹄奔腾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由远及近!
「不好!万兽园禁制破了!」
「兽群暴动了!」
惊呼声中,只见烟尘滚滚,无数形态各异、眼泛红光的仙兽灵禽,竟冲破层层阻拦,朝着瑶池盛会的方向奔腾而来!
仙家们纷纷起身,或施法阻挡,或护住自家小辈,场面一时大乱。
墨辰渊神色一凛,瞬间将三个孩子护在身后,周身仙力涌动,形成屏障。
兽群似乎被什么刺激,狂性大发,不顾一切地冲击。
仙术光芒与兽吼声响成一片。
一只体型庞大的赤炎犀,赤红着眼,竟直直朝着孩子们所在的位置冲撞过来!
它头顶的尖角燃烧着烈焰,所过之处,玉石地面都被灼出裂痕!
墨辰渊正要出手,一道纤细的身影,却比他的仙诀更快,如一道青烟,倏然挡在了赤炎犀与孩子们之间。
是肖仙仙!
她不知何时赶来,面沉如水,手中并无兵器,只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对着那狂奔而来的巨兽。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她只是轻轻启唇,哼唱起一段古老、悠远、带着山林气息的调子。
那调子轻柔得像风,像月光,像潺潺的溪流。
没有歌词,只是简单的音节,却仿佛蕴含着安抚灵魂的力量。
疯狂冲撞的赤炎犀,脚步猛地一顿。
眼中的红光,竟在那歌声中,一点点褪去。
它晃了晃巨大的脑袋,发出一声低低的、困惑的哞叫,停在原地,不再前进。
歌声未停,反而愈发清晰,随风飘散。
如同涟漪,荡开。
所过之处,那些暴躁咆哮、左冲右突的仙兽灵禽,竟都慢慢停下了脚步。
它们眼中的暴虐红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然后是平静。
无数双兽瞳,安静地望向那个轻声哼唱的女子。
她站在纷乱的瑶池边,衣裙朴素,身姿纤细,却仿佛是整个天地的中心。
狂乱的兽群,在她古老歌谣的安抚下,竟纷纷俯首,低鸣,如同聆听。
不过短短数十息,万兽俯首,一片安静。
只剩下那清越的、涤荡人心的歌声,在瑶池上空回荡。
无数道震惊、难以置信的目光,聚焦在那个看似柔弱的兔妖身上。
天后缓缓站起身,眼中异彩连连。
墨辰渊望着她的背影,那独自面对巨兽也未曾动摇的背影,心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涨满。
是骄傲,是心疼,是更深沉的爱重。
肖仙仙的歌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余韵袅袅。
她收回手,目光平静地扫过安静下来的兽群,然后,转向高台之上,转向那些神色各异的仙家,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墨云凛身上。
她没有说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恐怕并非意外。
而这只曾被他们轻视的兔妖,用最直接的方式,展现了何为真正的力量。
不是蛮力,而是与万物共鸣的灵性。
是来自最古老山林的、纯粹而强大的抚慰之力。
墨辰渊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
他冰冷的眸光扫过全场,尤其是在墨云凛脸上停留一瞬,然后,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肖仙仙,是我认定的妻子。」
「这三个孩子,是我墨辰渊的血脉。」
「今日之事,」他顿了顿,威压缓缓释放,「我会查个水落石出。在此之前——」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向那些心思各异的仙家。
「有异议者,可来战。」
8
瑶池风波,在墨辰渊强势的表态和天后不动声色的弹压下,暂时平息。
但暗流涌动,调查也在暗中展开。
墨辰渊亲自去了万兽园,在破损的禁制核心处,发现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墨云凛一脉独有的「惊魂香」残留。
证据指向明确,却又不足以完全定罪。
墨云凛推说管理万兽园的仙官疏忽,自请罚俸,并严惩了手下几个无关紧要的仙侍,便将自己摘得干净。
墨辰渊将调查结果和证据放在天帝案头。
天帝看罢,沉默良久。
「辰渊,你待如何?」
「按天规,残害同族,构陷储君子嗣,当削去神职,打入轮回。」墨辰渊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
天帝揉着眉心。
「他是你堂兄,亦曾为天界立下战功。此事…未酿成大祸,他也已认罚…」
「父皇,」墨辰渊抬眸,「若今日仙仙未能安抚兽群,若孩子们有任何损伤,这‘未酿成大祸’,还成立么?」
天帝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最终长叹一声。
「罢了,削去墨云凛凛威神君之位,禁足于北荒思过崖万年,无诏不得出。其子墨琰,一并受罚,以儆效尤。」
这惩罚不算轻,但也未伤及根本。
墨辰渊知道,这已是父皇在宗族压力下能做的极限。
他没有再争,只是行礼退下。
有些账,可以慢慢算。
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
他再次来到云雾山,这次,身后跟着长长的、沉默的仙侍队伍,捧着无数流光溢彩的奇珍异宝,锦绣华服。
肖仙仙正在院中晾晒新采的草药,看到这阵仗,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继续手中的活计。
墨辰渊挥手让仙侍退到远处。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微微被草药染上青绿的指尖,低声道。
「瑶池之事,是我疏忽。」
「孩子们没事就好。」她语气平淡。
「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他承诺,然后顿了顿,看着她清瘦的侧脸,「仙仙,跟我回天宫,好吗?」
肖仙仙手指一顿,没有抬头。
「以什么身份呢?太子殿下。」
「以我妻子的身份。」他答得毫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个紫玉匣,打开。
里面没有璀璨的珠宝,只有一枚样式古朴的戒指,非金非玉,材质温润,内里仿佛有星河流转,中心一点红光,如同跳动的火焰。
「这是…」肖仙仙终于抬眼,看向那枚戒指。
「我的半颗龙心所化。」墨辰渊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名为‘同心’。戴上它,你我性命相连,心意相通,祸福与共。」
肖仙仙怔住。
龙心,乃天族太子性命修为之根本。
半颗龙心…几乎等于半条命,半身修为。
「你疯了?」她脱口而出。
「我没疯。」墨辰渊看着她,紫眸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炽热。
「三百年前,我因伤重中毒,神智昏聩,与你…虽有肌肤之亲,却并非我本意。归来后记忆缺失,更是让你独自承受一切。」
「这三百年的亏欠,我不知道该如何弥补。」
「我知你心高,不在意天宫富贵,不稀罕太子妃虚名。」
「我能给的,只有这个。」
他拿起那枚戒指,星辉与心火在其中缓缓流淌。
「这是我的命,我的修为,我的全部。」
「以此为聘,可够?」
山风似乎都静止了。
远处偷看的三个小脑袋,紧紧挤在一起,大气不敢出。
肖仙仙看着那枚戒指,又看向他。
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天族太子,此刻半跪在她面前,捧着他半颗心,眼神里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孤注一掷的赤诚,和小心翼翼的祈求。
瑶池上他挡在身前的背影。
三百年来独自抚养孩子的艰辛。
他笨拙地学着照顾孩子的模样。
孩子们提起他时,眼中渐渐亮起的光。
还有此刻,这枚滚烫的、沉重到让人心悸的「同心戒」。
无数的画面和情绪翻涌上来,冲垮了她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一滴,两滴,落在泥土里,也落在他捧戒的手上。
墨辰渊慌了,想替她擦泪,又不敢动。
「仙仙,我…」
「利息很贵的。」她忽然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
墨辰渊一愣。
「三百年的利息,」肖仙仙看着他,泪眼模糊,嘴角却努力想弯起一个弧度,「你打算怎么还?」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他手有些发抖,小心地、珍而重之地,将那枚「同心戒」套上她的无名指。
戒指触及皮肤的刹那,自动调整了大小,贴合完美。
一股温润磅礴的暖流,顺着戒指涌入她体内,与她本身的灵力水乳交融。
同时,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般的牵绊感,在她与墨辰渊之间建立起来。
她能隐约感知到他此刻剧烈的心跳,和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
他亦然。
「用余生还。」他握住她戴上戒指的手,紧紧贴在胸口,让她感受那里同样炽热的跳动和空缺的一块。
「不够。」她抽了抽鼻子。
「那…三生三世?」他试探着问,眼中是失而复得的璀璨星光。
「…勉强。」她偏过头,耳根微红。
「娘亲答应啦!」
三个一直屏息偷看的小家伙终于忍不住,欢呼着从藏身处跑出来。
星落一头扎进肖仙仙怀里,月明和云霁也紧紧抱住爹娘。
一家五口,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拥抱在一起。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一地斑驳的光影,温暖而圆满。
远处,奉命暗中保护(兼围观)的仙侍们,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悄悄退得更远了些。
山谷里,只有风声,欢笑声,和彼此心跳重合的声音。
9
天宫正式下了诏书,公告四海八荒。
太子墨辰渊将与兔族肖仙仙缔结婚盟,三位子嗣认祖归宗,更名墨云霁、墨月明、墨星落,载入天族玉牒。
同时,天帝特许,为补偿当年不公,特为肖仙仙重开仙考。
这一次,主考官换成了以公允著称的文昌星君。
考场设在了南天门的「明心台」,允许众仙旁观。
消息传出,四海皆惊。
有非议者,有观望者,亦有好奇者。
仙考当日,明心台四周云霞之上,站满了各色仙家。
肖仙仙一身素净青衣,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挽起,一步步走上高台。
她身姿挺拔,目光平静,经历过瑶池万兽俯首一幕后,再无人敢以寻常兔妖视她。
墨辰渊携三子,立于观礼台最前方,目光始终追随。
天后与天帝亦端坐主位,以示重视。
仙考共三试。
一试「问前尘」,由溯尘镜照看心性过往。
镜中光影流转,显出的并非众人预想的与太子情缘,而是她千年修行,救助弱小,庇护山林,抚养三子的点点滴滴。
心性纯善,坚韧不拔,无可指摘。
二试「测修为」,需以自身灵力,同时催动「生机」「防御」「净化」三种属性的高阶仙术。
肖仙仙神色不变,指尖清光流转。
左手生出一株摇曳的琉璃仙草,草叶舒展间,清香弥漫,闻之精神一振。
右手撑开一面淡绿色的光盾,盾面符文流转,沉稳厚重。
与此同时,她周身散发出一圈柔和光晕,所过之处,连明心台上经年累积的一丝浊气都悄然净化。
三种仙术,同时施展,举重若轻。
围观仙家中,不少露出赞叹之色。
最后一试,名为「问心」。
主考的文昌星君亲自开口,声音平和,却直指道心。
「肖仙仙,你历经坎坷,如今前缘已明,贵子归位,未来荣华唾手可得。」
「那么,于你而言——」
「仙道为何?你之道,又在何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墨辰渊不自觉地握紧了拳。
三个孩子也紧张地屏住呼吸。
肖仙仙抬眼,望向高天流云,目光悠远,仿佛穿过千载光阴。
她看到了苦修时洞外的寒月,看到了仙考失败时冰冷的视线,看到了孕育生命时的惶恐与期待,看到了云雾山三百年的晨昏雨雪,看到了孩子们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看到了鹿爷爷慈祥的脸,看到了那个雨夜重伤的男人,也看到了如今站在不远处,满眼只有她的墨辰渊。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传遍每个角落。
「我曾以为,仙道是独行。」
「斩尘缘,断俗念,孑然一身,方得清净。」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紧张的孩子,掠过眸色深沉的墨辰渊,唇角泛起一丝极淡、却温柔至极的弧度。
「后来方知,那是迷障。」
「真正的道,不在九天之高,不在清规戒律。」
「在每一缕阳光照耀草木生长,在每一次伸手救助伤弱,在每一夜为孩子掖好被角,在…」
她看向墨辰渊,四目相对。
「在每一次心动,每一次牵挂,每一次选择承担,每一次心甘情愿。」
「我的道——」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曾是独行。」
「如今,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行。」
话音落下,明心台寂静无声。
随即,高台之上,代表天道认可的「九彩霞光」骤然降临,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光华流转,仙音袅袅。
她身上那袭朴素青衣,在霞光中自动化为流光溢彩的仙绶羽衣,额间一点仙钿悄然浮现,光华内敛。
文昌星君抚掌而笑,声如洪钟。
「道心澄明,情义双全。妙哉!善哉!」
「准授仙箓,赐号——妙善仙子,掌万物生机,福泽四方!」
霞光散去,肖仙仙立于明心台中央,仙姿玉质,清辉自生。
再无一人敢有微词。
墨辰渊第一个飞身上前,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同心戒微微发烫,传递着彼此的心跳与喜悦。
三个孩子也欢呼着扑过来,一家人紧紧相拥。
台下,天后欣慰拭泪,天帝微微颔首。
众仙沉默片刻,不知是谁先执礼。
「恭贺妙善仙子!」
祝贺之声,次第响起,最终汇成一片。
自此,仙妖殊途的旧规,在她身上,被悄然打破。
新的天道,认可了这条充满温度与羁绊的仙路。
10
天宫举行了前所未有的盛大典礼。
既是太子与太子妃的大婚,亦是三位皇孙的归宗之礼。
九霄齐鸣,天花乱坠。
墨辰渊一身玄色冕服,绣日月星辰,庄重威严。
肖仙仙凤冠霞帔,仙绶羽衣流光溢彩,额间仙钿衬得她容光绝世。
三胞胎也穿着特制的小礼服,云霁沉稳,月明灵秀,星落憨态可掬,站在爹娘身侧,接受万仙朝贺。
典礼上,天帝亲自为三个孩子赐下封号与印信。
「皇长孙墨云霁,沉静敏学,赐号‘文华少君’,掌天宫典籍教化。」
「皇长孙女墨月明,仁心妙手,赐号‘妙医仙子’,协理天界医政药典。」
「皇次孙墨星落,赤子纯善,神力天生,赐号‘护法小将’,领近卫之职,护卫天宫。」
封赏之厚,职责之重,可见天家恩宠与认可。
墨云凛一脉的势力,在此盛典对比下,更显颓唐,无人再敢置喙。
大婚礼成时,墨辰渊未按旧例说那些华丽辞藻。
他握着肖仙仙的手,转向诸天仙神,声音清晰而坚定,传遍每一个角落。
「天地为证,诸仙共鉴。」
「墨辰渊此生,唯肖仙仙一妻。」
「仙途漫漫,吾愿为汝撑伞,为汝点灯。」
「纵天道无常,时空轮转,吾心不移,此情不渝。」
「永生永世,不相离,不相负。」
肖仙仙仰头看着他,眼中映着星河璀璨,也映着他郑重无比的容颜。
她回握他的手,声音轻柔,却同样坚定。
「那便说定了。」
「兔子寿命虽短,但我会修炼到,与你同寿。」
同心戒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同时泛起柔和的光晕,仿佛两颗心在共鸣。
台下,三个孩子笑得无比开心。
盛宴持续了三天三夜。
天宫处处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而属于一家五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五百年后。
云雾山深处,那处小院依旧在,却已被扩建得雅致舒适,既有仙家气象,又不失山林野趣。
院中多了架秋千,石桌上刻了棋盘,墙角还摆着星落小时候玩坏的石锁。
墨辰渊褪去太子冕服,只着简单青衫,正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与云霁对弈。
月明在旁边的药圃里,仔细照料着她新培育的灵草,时不时抬头,笑着看父兄一眼。
星落则趴在不远处的溪边,试图徒手抓一条银光闪闪的灵鱼,弄得水花四溅,自己浑身湿透,还乐呵呵的。
肖仙仙端着刚做好的桂花糕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摇头轻笑。
她将糕点放在石桌上,在墨辰渊身边坐下。
墨辰渊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目光却还落在棋盘上,沉吟着下一子该落何处。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橘红,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一地温柔碎金。
岁月静好,莫过如此。
云霁落下最后一子,抬头,微微一笑。
「父皇,您又输了。」
墨辰渊挑眉,仔细看去,果然已成死局。
他摇头失笑:「青出于蓝。」
月明走过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还是娘亲做的最好吃!天宫的厨子总差点味道。」
星落也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跑过来,抓起糕点就往嘴里塞,含糊道:「好吃!爹爹你快吃,不然被我吃完啦!」
肖仙仙笑着拿帕子给星落擦头发,墨辰渊则拈起一块糕点,先递到她唇边。
她微微一愣,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
甜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远处,天宫方向有仙鹤翩跹飞过,云海翻涌,霞光万丈。
但那万丈繁华,似乎都不及这小院一方天地里的温馨静谧。
「辰渊。」肖仙仙忽然轻声唤他。
「嗯?」墨辰渊低头,看她被夕阳染上柔光的侧脸。
「若重来一次,」她转头,望进他深邃的紫眸里,带着几分玩笑,几分认真,「你还会忘了我吗?」
墨辰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棋子,双手捧起她的脸,动作温柔而郑重。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中,化为一片炽热而缠绵的星海。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低沉,带着笑意,更带着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笃定与深情。
「不敢忘。」
他吻了吻她的鼻尖。
「不能忘。」
最后,轻轻印上她的唇,一触即分,却烙印般滚烫。
「不会忘。」
他抵着她的额,看进她眼底,看进她灵魂深处,一字一句,如同誓言,也如同亘古不变的真理。
「生生世世。」
「一眼,便认你。」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山花的甜香,和孩子们清脆的笑声。
云霁无奈地摇头,月明捂嘴偷笑,星落眨巴着眼,好奇地看着爹娘。
肖仙仙笑了,眼角有细微的、幸福的纹路。
她抬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带着清冷松香气息的怀里。
同心戒在他们相握的手上,微微发光,温暖如初。
云雾缭绕,青山依旧。
而他们的故事,与这天地同寿,与这日月同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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