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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长姐守寡回府那日 沈慕渊亲自扶她下马车 眼底是我从未见过温柔 上

  我是镇南王府世子妃,大婚三年无所出。

  长姐守寡回府那日,沈慕渊亲自扶她下马车,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秋猎场上,长姐红装策马惊艳全场,却因马鞍松脱坠地。

  在满场宾客注视下,沈慕渊冲过去抱起长姐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听见贵女们的窃笑:“世子妃?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当夜沈慕渊为长姐亲尝汤药,我却在祠堂罚跪。

  直到太医诊出长姐有孕,沈慕渊持剑指我:“你这毒妇!”

  我笑出眼泪,撕碎和离书扔进火盆——

  “世子忘了,当年救你之人,左手掌心有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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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长姊归

  永安侯府的秋,总是来得格外早些。

  阶前的梧桐叶刚落下一片,滚着金边,尚未来得及扫去,府门前已喧哗起来。我正倚在廊下,看小丫鬟们笨拙地穿针,想给那对绣了一半的并蒂莲枕套添上最后几针。三年了,这枕套上的莲花开开败败,总也绣不完。

  “世子妃,世子妃!”陪嫁丫鬟碧珠提着裙角匆匆跑来,气息微乱,“门房递话,沈家大小姐的马车已过朱雀街口,快到了!”

  我指尖一颤,细针险些扎入指腹。沈家大小姐,沈慕渊一母同胞的长姐,沈清漪。三年前她风光大嫁卫国公府长子,我去送嫁,记得那日她凤冠霞帔,容光慑人,与一身喜服、俊朗非凡的沈慕渊站在一处,不似姐弟,倒像……璧人。

  可惜卫国公长子福薄,戍边时中了流矢,去岁没了,留下沈清漪年纪轻轻,守了寡。如今,算是归宁长住了。

  我搁下绣绷,抚平裙裾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世子呢?”

  “世子……世子一早便去了前厅,吩咐人将东边最好的‘听雪轩’洒扫出来,又亲自去库房挑了好些摆设送过去。”碧珠觑着我的脸色,声音低了下去。

  我“嗯”了一声,举步往前厅去。听雪轩,那是临着一小片梅林和暖池的院子,冬日赏雪,春日观花,是府里最精致舒适的所在,比我和沈慕渊居住的“归梧院”更胜一筹。

  前厅已聚了些人,二房、三房的婶娘并几位堂姐妹都在,低声说笑着,眼神却不时瞟向端坐主位、略显焦灼的沈慕渊。他今日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锦袍,玉冠束发,侧脸线条在秋日明澈的光线下,愈发显得清俊挺拔,只是那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见我进来,厅内静了一瞬,各种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沈慕渊抬眼看了我一下,很快又移开,只道:“你来了。”再无他话。

  我也只颔首行礼,安静地在下首坐了。三年了,这样的场面,早已习惯。镇南王府世子沈慕渊与礼部尚书嫡女宋晚意的婚事,曾是京城一段佳话,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佳话内里,是如何的相敬如“冰”。大婚三年,我无所出,这便是我最大的原罪,足以让所有表面的和谐都变得脆弱可笑。

  外头一阵马蹄车轮声由远及近,伴着仆役们恭敬的呼声:“大小姐回来了!”

  沈慕渊霍然起身,竟等不及仆从通传,大步流星便迎了出去。满屋子的人也跟着动起来。

  我走在最后,踏出厅门时,正看见那辆挂着卫国公府标志的朱轮马车稳稳停下。车帘掀开,先探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指若削葱,腕上一只剔透的羊脂玉镯,更衬得肌肤欺霜赛雪。沈慕渊早已抢步上前,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稳稳扶住了那只手。

  他微微仰头,望着马车里缓缓探身而出的女子,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专注与温柔,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疼惜。秋阳洒在他侧脸上,那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沈清漪扶着弟弟的手,婷婷袅袅地下了车。她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鬓边只簪一朵小小的白绒花,脂粉未施,却眉目如画,肤色莹润,眼波流转间天然一段风流袅娜。三年的寡居生活似乎并未磨损她的美貌,反而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韵致。

  “阿渊。”她轻声唤,声音婉转如莺啼。

  “长姐,一路辛苦。”沈慕渊的声音是罕见的柔和,扶着她手臂的手并未立刻松开,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他们并肩站着,沈慕渊微微侧身,替她挡去些许秋风。那一幕,落在满府上下眼中,竟是说不出的和谐刺目。

  几位堂姐妹已经围了上去,亲亲热热地拉着沈清漪说话,簇拥着她往听雪轩去。沈慕渊自然陪在身侧,细致地询问她路上可劳顿,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开口。

  我被遗忘在原地,像一株不合时宜的植物。碧珠在我身后,不安地动了动。

  “世子妃,”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响起,是三房的堂妹沈玉娇,她慢悠悠走过来,上下打量我,“听闻听雪轩的暖池引的是活水,冬日里泡着最是解乏,长姐定会喜欢。唉,不像某些院子,冷冷清清,怕是地龙都不够暖呢。”

  我转头看她,平静道:“长姐喜欢便好。三妹妹若羡慕,也可常去陪长姐解闷。”

  沈玉娇被我不软不硬地顶回来,哼了一声,扭身走了。

  碧珠低声道:“世子妃,咱们也回吧,这儿风大。”

  我望着那一行人渐远的背影,沈慕渊的青衫与沈清漪的月白裙裾在秋风中偶尔交叠。心底某个角落,那根沉寂已久的刺,似乎又细微地动了一下,带起一丝绵密的、几不可察的钝痛。

  这王府的秋,怕是真要冷了。

  第二章:听雪轩暖

  听雪轩果然极快地热闹起来。

  沈清漪归宁的第三日,宫里贤妃娘娘(沈慕渊的姨母)便赏下好些锦缎补品,指明是给沈大小姐“压惊添福”。各府与镇南王府有旧、或与卫国公府有交情的人家,拜帖和礼物也络绎不绝。沈慕渊下了朝,时常便径直往听雪轩去,一坐便是大半日。

  我依旧每日晨昏定省,去老王妃处问安。老人家信佛,近年愈发不管事,只拈着佛珠,偶尔抬眼看看我平坦的小腹,无声地叹口气,便挥手让我退下。至于沈慕渊,自我嫁入王府,除非年节大事,他极少主动踏足归梧院的主屋。我们的关系,更像是一对必须共同维持体面的盟友,而非夫妻。

  这日午后,我正对着那对并蒂莲枕套出神,碧珠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忿:“世子妃,库房那边说,前儿世子取走的那个红珊瑚摆件,还有那对官窑粉彩花瓶,都是记在归梧院名下的,问要不要紧?紧着用的话,他们再寻别的给听雪轩送去。”

  我拿起绣针,就着窗外天光,寻那莲瓣的轮廓:“既送去了,便是听雪轩的物件。库房里寻常的摆设也不少,让管事嬷嬷看着调配便是。”

  “可是……”碧珠咬唇,“那红珊瑚是您的陪嫁,是夫人特地为您寻来镇宅安福的。”

  “物件罢了。”我打断她,针尖落下,绣出一瓣莲,“在哪儿不是摆着。”

  话音未落,外头小丫鬟通报:“世子妃,大小姐来了。”

  我微感诧异,放下绣绷:“请。”

  沈清漪袅袅婷婷地进来,换了身浅碧色家常襦裙,外罩一件银狐皮里子的披风,乌发松松挽着,只插一支碧玉簪,越发显得人淡如菊,我见犹怜。她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丫鬟。

  “晚意妹妹,”她未语先笑,声音温软,“没打扰你吧?”

  我起身迎她:“长姐说哪里话,快请坐。”

  分宾主坐下,碧珠上了茶。沈清漪目光扫过我榻上的绣绷,笑道:“妹妹好巧的手,这莲花绣得跟真的似的。”又道,“我回来这几日,本该早些来看你,只是身上总有些懒懒的,阿渊……世子也让我好生将养,便耽搁了。”

  “长姐身子要紧。”我垂眸看着茶盏中浮沉的叶片。

  “今日来,一是看看妹妹,二来,”她示意丫鬟将锦盒放在桌上,“贤妃娘娘赏了些江南新贡的霞光锦,颜色鲜亮,我如今守孝,穿着不合宜,便想着送给妹妹。还有这支百年老参,给妹妹补补身子。”她顿了顿,眼波微转,声音更低柔了些,“我听说……妹妹一直悉心调理,这老参最是滋补元气,盼着妹妹早日为王府开枝散叶才好。”

  我袖中的手微微蜷了一下。开枝散叶,这四个字如今听来,真真是莫大的讽刺。

  “多谢长姐好意。”我抬起眼,迎上她关切的目光,那关切底下,似乎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探究,“霞光锦华美,我日常也少穿这般颜色。长姐虽在孝中,过些时日,做些里衣或是点缀,也是使得的。至于这老参,长姐一路劳顿,更需固本培元,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沈清漪笑了笑,并不坚持,只道:“妹妹总是这般客气。我们是一家人,我的便是你的。”她环顾了一下略显清寂的屋子,“这归梧院景致是好的,就是冬日里听说地龙不够旺?你身子单薄,可别冻着。若缺什么,定要跟我说,或者直接告诉阿渊也行。”

  “劳长姐挂心,一切都好。”

  又闲话了几句不痛不痒的,沈清漪便起身告辞。我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裹紧银狐披风,沿着扫净的小径,缓缓往听雪轩方向去,背影窈窕,步步生莲。

  碧珠在我身边,小声嘟囔:“说得比唱得好听,谁不知道世子把最好的都紧着听雪轩了……”

  “碧珠。”我淡淡唤她,“慎言。”

  夜里,我独自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帐幔低垂,隔绝了外间守夜丫鬟细微的呼吸声。窗隙里漏进一缕冰凉月光,照着床顶繁复的雕花,影影绰绰。沈清漪那句“开枝散叶”和沈慕渊扶她下车时温柔的眼神,交错着在眼前晃动。

  心口那处,那钝痛似乎清晰了些。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回想一些更久远的事。比如,很多年前,某个雨夜破庙里,燃烧的篝火,少年滚烫的额头,还有他紧紧攥着的那只流血的手……掌心,似乎又传来隐隐的灼痛。

  那才是开始,也是一切偏执的根源。

  第三章:秋猎请柬

  九月重阳过后,京城贵族圈子里最热闹的盛事——皇家秋猎,便提上了日程。今年圣上龙体违和,由太子代为主持,地点依旧在京郊的皇家围场“上林苑”。

  镇南王府自然也收到了精致的请柬。往年,都是我陪同沈慕渊出席。秋猎场上,男子竞逐骑射,女眷们则在围场边搭建的彩棚内观赛、品茶、闲谈,亦是各展风华、暗中较劲的场合。

  请柬送来那日,沈慕渊难得来了归梧院用晚膳。饭桌上气氛沉寂,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他吃得很快,似乎只是完成一项任务。

  搁下筷子,他接过侍女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看向我,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秋猎的帖子你看到了。今年……长姐刚回来,心情郁结,母亲和贤妃娘娘的意思,都让她出去散散心。届时,你与她同车,多看顾些。”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一片翠绿的菜叶掉回碟中。让我看顾沈清漪?以何种身份?世子妃,还是……不被丈夫在意的摆设?

  “世子安排便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

  沈慕渊似乎没料到我这般顺从,看了我一眼,又道:“长姐喜静,衣物用具我已让听雪轩那边备了一份,你这边不必过于费心。”

  “是。”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道:“听闻卫国公府那边也会去人,长姐或许能见到旧友,心情会好些。”说罢,便起身离开了。

  我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慢慢嚼着口中早已失味的饭菜。他字字句句,皆是沈清漪。我的存在,仿佛只是为了衬托他对长姐的悉心关怀。

  碧珠红着眼眶收拾桌子,低声道:“世子爷也太……大小姐自有丫鬟仆妇,何须您来看顾?秋猎场上那么多眼睛瞧着,这……这让人怎么想?”

  怎么想?无非是坐实了我这世子妃徒有虚名,不如归宁长姐得世子爱重罢了。

  秋猎前几日,府里愈发忙碌。听雪轩人来人往,沈慕渊甚至调了自己身边两个得力的侍卫过去,帮着打点行装。我冷眼看着,只让碧珠按旧例准备我的衣物,无非是些端庄稳重、符合世子妃身份的颜色款式,绝不会出错,也绝不会出彩。

  出发前夜,我独自在院里站了许久。秋夜深寒,露水打湿了裙裾。仰头望去,星河黯淡,唯有孤月悬在天际,清辉冷冷。

  第二日,车队齐备。沈慕玄(沈慕渊的庶弟)及其妻妾、二房三房的几位爷和女眷,再加上仆从侍卫,浩浩荡荡。最前方是沈慕渊的骏马与马车,他并未骑马,而是陪着沈清漪坐了马车。我的马车跟在后面,再往后才是其他人。

  车轱辘轧过官道,尘土微扬。车厢里,碧珠试图找些话题,我却只是倚着车窗,闭目养神。外头隐约传来前头马车里沈慕渊低低的说话声,以及沈清漪轻柔的应答,偶尔还有她低低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一丝半缕,听不真切,却像细针,轻轻扎在耳膜上。

  行了半日,抵达上林苑。苑内早已彩旗招展,帐殿如云。皇家气派,不同凡响。太子及各王府、公侯府邸的车驾陆续到来,互相寒暄,场面热闹非凡。

  沈慕渊先下车,转身,极其自然地伸手,小心翼翼将沈清漪扶下。沈清漪今日披了一件绯色织金斗篷,衬得她玉面朱唇,虽在孝中不能穿红着绿,但这斗篷颜色偏暗,倒也勉强说得过去,反倒更添一种含蓄的风致。她扶着沈慕渊的手站稳,抬眼望了望广阔的围场,轻轻呼出一口气,侧头对沈慕渊说了句什么,沈慕渊便笑了,那笑容轻松真切,是我许久未曾见过的。

  我扶着碧珠的手下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周遭已有不少目光投注过来,带着打量、好奇,以及某种心照不宣的玩味。

  “那就是镇南王府刚守寡回来的大小姐?果真标致。”

  “世子爷待这位姐姐,可真是没话说。”

  “啧,那位世子妃站在后头,倒像个丫鬟似的。”

  “三年肚子都没动静,也难怪……”

  议论声低低碎碎,飘进耳朵。碧珠气得脸都白了,紧紧攥着我的手。我面上却无甚表情,只挺直脊背,跟着引路的宫人,往镇南王府的彩棚走去。

  彩棚位置不错,靠近观礼主台。棚内已布置妥当,瓜果茶点一应俱全。沈慕渊带着沈清漪坐在前排视野最佳处,低声与她介绍着到场的人物。我默默在他们侧后方的位置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氤氲热气模糊了视线。

  不多时,太子驾到,仪式开始。鼓角齐鸣,旌旗猎猎,男儿们策马入场,英姿勃发。沈慕渊亦在其中,他换了猎装,身姿挺拔,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目光锐利,在人群中亦是鹤立鸡群。我能感觉到身侧的沈清漪微微直起了身子,目光追随着他。

  第一场是竞速赛马。一声令下,数十骑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马蹄翻飞,尘土滚滚,引来阵阵欢呼。沈慕渊一马当先,他的骑术是圣上都曾夸赞过的。最终毫无悬念地拔得头筹。太子亲自赐下金弓作为彩头。

  沈慕渊领了赏,并未立刻回到彩棚,而是策马绕了半圈,径直到了我们棚前。他勒住马,抬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沈清漪身上,举起手中的金弓,朝她示意了一下,脸上带着少年人般的得意神采。沈清漪掩唇轻笑,朝他点了点头。

  那一刻,他们之间流淌的默契与亲近,隔绝了所有人。包括就坐在沈清漪侧后方的我。我能清晰地看到沈清漪眼中映着秋阳的光彩,以及沈慕渊眼中毫不掩饰的、只为她一人绽放的明亮。

  周遭的窃窃私语声似乎更大了些。我低头,吹开茶盏中漂浮的叶梗,茶水微烫,熨帖着冰凉的指尖,却暖不进心里去。

  第四章:红妆惊马

  赛马之后,便是较为轻松的马术表演与女子骑马环节。本朝风气相对开放,贵族女子善骑射者亦不在少数,秋猎场上展示一番,亦是佳话。

  几位将门虎女先后上场,或策马驰骋,或表演镫里藏身,引来阵阵喝彩。气氛正热时,忽听一道清越声音响起:“臣女沈清漪,愿为太子殿下及诸位助兴,表演一段‘霓裳羽衣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清漪不知何时已离了彩棚,换了一身装束。依旧不是正红,却是一身极为夺目的茜素红骑装,剪裁得体,勾勒出她纤细却不失窈窕的身段。长发高高束成马尾,以金环固定,鬓边簪了一朵同色绢花。面上薄施脂粉,眉间一点花钿,竟是明艳照人,与平日素淡模样判若两人。

  满场皆静了一瞬,随即哗然。谁人不知沈清漪新寡?虽未着正红,但这茜素红也过于鲜艳了些。可她身份特殊,既是镇南王府嫡长女,又是卫国公府未亡人,且此刻笑意盈盈,目光清澈,竟让人一时挑不出错处,只觉惊艳。

  太子坐在主位上,眼中闪过赞赏,抚掌笑道:“早闻沈家大小姐才貌双全,骑术亦精,今日倒要一开眼界。准!”

  沈慕渊早已站起身,眉头微蹙,目光紧紧追随着场中那道红色身影,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担忧。

  沈清漪从容不迫,走到一匹早已备好的白马前。那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常,额间一簇红毛,更显精神。她利落地认镫上马,动作流畅优美,丝毫不逊于方才那些将门之女。

  白马驮着红衣佳人,缓步进入场中。乐声适时响起,清越悠扬。沈清漪随着乐声,开始操控马匹,或缓步徐行,或小步疾走,马上的身姿随着韵律轻轻摆动,红袖飘扬,仿佛真的在跳一曲霓裳羽衣舞。她没有做那些高难度的惊险动作,但人马合一,姿态曼妙,别有一番风流韵味。

  阳光洒在她身上,茜素红的衣裙泛着光泽,映着她如玉的容颜,恍若神女临凡。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啧啧称奇。

  沈慕渊紧紧盯着场中,最初的担忧渐渐化为骄傲,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我看得分明,他眼中映着那团红色火焰,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那一人。

  乐声渐急,沈清漪策马的速度也快了起来,绕场小跑。她微微俯身,似要与马儿低语,姿态愈发显得轻盈灵动。就在她跑过我们彩棚正前方,准备做一个漂亮的回旋动作时——

  异变陡生!

  不知是马匹突然受惊,还是她操控失误,抑或是……马具出了问题。只见她身下的白马猛地一个趔趄,前蹄似乎软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毫无征兆地人立而起!

  “啊——!”沈清漪的惊呼声短促而尖锐。

  她在马背上剧烈摇晃,试图抓住缰绳稳住身体,但马匹受惊之下,全然失控,疯狂地甩动颠簸。那茜红的身影如同一片风雨中的落叶,被狠狠抛起,然后重重摔落在地!落地时似乎还传来一声闷响。

  “长姐!”沈慕渊的嘶吼声几乎破了音。

  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惊呆了。乐声戛然而止,场中一片死寂,只剩下白马不安的喷鼻和踏蹄声。

  下一秒,一道青色身影如离弦之箭,从彩棚中疾冲而出,是沈慕渊!他甚至等不及走台阶,直接单手撑过栏杆,跃入场中,以惊人的速度冲向摔倒在地的沈清漪。

  他冲到近前,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又万分急切地查看沈清漪的状况。沈清漪似乎昏了过去,软软地躺在地上,额角有血迹渗出,染红了颊边尘土。那身夺目的茜素红骑装沾满了草屑泥土,变得狼狈不堪。

  “清漪!清漪!”沈慕渊的声音颤抖着,轻轻拍打她的脸颊,见她毫无反应,脸色瞬间惨白。他猛地抬头,厉声吼道:“太医!快传太医!”

  吼完,他再不顾其他,手臂穿过沈清漪的颈后和膝弯,极其轻柔又稳当地将她打横抱起。茜红的衣裙垂下,露出她一只绣鞋,上面精致的珍珠已脱落。

  沈慕渊抱着沈清漪,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旁边那匹已被侍卫制住、仍在不安喷气的白马,尤其在马鞍处停留了一瞬,眼神冰寒刺骨。但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往彩棚方向看一眼,抱着怀中人,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场边专为贵人们预备的休息帐殿方向疾步而去。

  他的背影决绝,步伐迅疾,仿佛怀里抱着的是他失而复得的举世珍宝,而周围的一切,包括满场的宾客,包括高座上的太子,包括……我,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甚至是不值得他投以一瞥的尘埃。

  风卷起他青袍的衣角,也卷起场中未散的尘土。他就这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抱着他的长姐,扬长而去。

  死寂被打破,议论声轰然炸开。无数道目光,带着惊愕、同情、探究、鄙夷、幸灾乐祸……齐刷刷地投向了仍坐在彩棚中的我。

  我僵在原地,维持着方才观看表演的姿势,一动不动。指尖冰冷,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刻意压低了却清晰无比的议论声,还是钻了进来:

  “瞧瞧,世子爷眼里可真真是只有他这位长姐了。”

  “世子妃还坐在那儿呢,啧,这场面……”

  “听说一直无子?怪不得……”

  “什么世子妃,不过是个占着位置的摆设罢了。”

  “可怜哦,满京城的脸都丢尽了……”

  “摆设罢了……” “丢尽脸面……”

  这些字眼化作一根根细针,密密匝匝地扎进心口。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手。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泛着白。

  碧珠在我身边,已经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说什么,却被我轻轻按住了手。

  我抬起头,望向沈慕渊身影消失的方向,帐殿的锦帘晃动,早已不见人影。又缓缓环视了一圈彩棚内外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太子已派人去查看情况,场面有些混乱,但更多的人,仍在看我。

  我站起身。裙裾拂过凳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挺直脊梁,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凉了,滋味涩然。

  然后,我放下茶杯,对碧珠,也像是对自己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走吧,回去。”

  第五章:祠堂夜冷

  回到镇南王府的别院时,天色已近黄昏。秋猎出了这等意外,太子下令严查马匹及马具,其余活动自然也进行不下去了,各家都提前散去。

  别院里气氛凝重。听雪轩那边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太医、仆妇进进出出,显然沈清漪被安置回了她自己的地方。沈慕渊自然也在那边。

  归梧院这边,却冷清得像一潭死水。碧珠服侍我换了家常衣裳,又张罗着让小厨房送晚膳来。我却毫无胃口,只让她备水沐浴。

  热水氤氲,试图驱散骨子里的寒意。我浸在水中,闭上眼睛,白日里那一幕却更加清晰地浮现:惊马,坠地,沈慕渊惊恐的眼神,他冲出去的背影,他抱起沈清漪时的决绝,还有满场那些针尖般的目光和嗤笑……

  “晚意。”

  低沉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是沈慕渊。

  我倏然睁眼,水波微荡。他回来了?竟来了这里?

  “世子。”我应道,声音隔着水汽,有些模糊。

  “你出来,我有话问你。”他的语气很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沉默片刻,对碧珠示意。碧珠忙拿来干净的中衣和罩袍,伺候我擦干身子,快速穿好。头发还湿着,只用一根素簪松松绾了。

  走出屏风,沈慕渊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暮色透过窗纸,给他挺拔的背影镀上一层暗沉的边。他没有回头。

  “今日长姐的马鞍,是你命人准备的?”他开门见山,声音寒得像冰。

  我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来了。

  “秋猎一应马匹用具,皆由府中统一安排,听雪轩那边,是世子亲自过问。我并未经手。”我如实回答,声音平静。

  “统一安排?”沈慕渊蓦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向我,“马厩管事说,长姐那匹白马的鞍鞯,是昨日你身边的碧珠去查看过!你还敢说与你无关?”

  我看向碧珠,碧珠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下:“世子明鉴!奴婢昨日是奉世子妃之命,去马厩查看明日车驾准备情况,只是路过马厩时,恰逢他们在打理大小姐要用的白马,奴婢顺口问了句马鞍可牢固,并未动手触碰啊!世子妃更不曾吩咐过奴婢做任何手脚!”

  “顺口问了一句?”沈慕渊冷笑,“就这么巧?你问过之后,那马鞍的腹带便松了?今日场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长姐差点……差点就没命!”他额角青筋微跳,眼中是滔天的怒意和后怕,“宋晚意,我知你心中不满,怨我冷落你,怨长姐归来分薄了……可分薄了什么?你竟敢用如此歹毒的手段!你是想要她的命吗?!”

  “我没有。”我迎着他暴怒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从未做过,碧珠也未曾做过。世子若有疑,何不将马厩一干人等细细审问?何不查验那马鞍究竟是如何松脱的?而非在此,仅凭揣测,便定我的罪。”

  “揣测?”他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府中上下,除了你,谁还有理由害长姐?谁会对她的马具‘格外关心’?宋晚意,你太让我失望了。从前只觉得你沉闷无趣,如今看来,竟是心思如此阴毒善妒!”

  阴毒善妒。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我的心上。三年来的隐忍,退让,独自吞咽的苦涩,在这一刻,都成了他指控我的佐证。只因为我没有孩子,只因为他不爱我,所以一切不好的事情,都可以顺理成章地扣到我头上。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有冰冷刺骨的东西漫上来。

  “世子既已认定是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而冷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您想如何处置?”

  沈慕渊盯着我,眼神复杂,怒意未消,却又似有一丝极快的挣扎闪过。最终,那挣扎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长姐如今昏迷未醒,太医说受了惊吓,又摔伤了头,需要静养。”他移开目光,语气斩钉截铁,“你既不知悔改,毫无愧意,便去祠堂跪着,向列祖列宗请罪,好好反省你的妒忌之心!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起身!”

  祠堂。那是王府最清冷庄严之地,供奉着沈家历代先祖的牌位。青砖地面,四季寒凉,尤其是这秋夜。

  碧珠哭了出来:“世子!世子妃身子弱,祠堂阴冷,她受不住的啊!求您开恩……”

  “再多言,连你一起罚!”沈慕渊厉声喝道,目光再次落回我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现在就去。”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荒原。“好。”

  没有再看沈慕渊一眼,我转身,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碧珠爬起来,哭着要跟,被我一个眼神制止。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单薄的背影,融入渐浓的夜色里。

  祠堂的门被看守的仆妇打开,一股陈旧的香烛混合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只点着两盏长明灯,光线昏暗,映照着层层牌位,显得森然而空旷。深秋的寒意从青砖地面丝丝缕缕渗上来,穿透单薄的鞋底和裙裾。

  我走到蒲团前,缓缓跪下。冰冷坚硬的触感立刻从膝盖传遍全身。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最前方那些漆黑的牌位上。

  沈慕渊没有跟进来,他吩咐了仆妇看守,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他大概是急着回听雪轩,去看他昏迷的长姐了吧。

  祠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窗外,秋风呼啸而过,吹得窗纸扑簌作响,更添凄凉。

  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寒意一点点侵蚀四肢百骸。我跪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白日里的喧嚣、目光、嘲讽,沈慕渊的指责、怒火、绝情,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牢牢缚住,越收越紧,几乎喘不过气。

  阴毒善妒……摆设……

  原来,在他心里,我从来就是这样的形象。三年的夫妻,抵不过他对长姐的半分回护。他甚至不愿意去查一查真相,就急不可耐地给我定罪,罚我跪在这冰冷之地。

  心脏的位置,那钝痛终于变得尖锐而清晰,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荡荡地漏着风,又汩汩地冒着血。可眼睛里却干涩得厉害,流不出一滴泪。

  不知过了多久,祠堂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碧珠闪身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棉垫和一件斗篷,眼睛肿得像桃子。

  “世子妃……”她带着哭腔,想要把棉垫塞到我膝下。

  我轻轻摇头,推开了。既然要罚,既然要“请罪”,那便受着吧。这点皮肉之苦,比起心口的空洞和冰冷,又算得了什么。

  碧珠无法,只能抖开斗篷,紧紧裹住我。斗篷带着她怀里的暖意,暂时隔开了一些寒气。

  “听雪轩那边……怎么样了?”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问。

  碧珠抹着眼泪:“大小姐傍晚时醒了一次,又昏睡过去了。太医说头部受了震荡,需好生将养,身上还有些擦伤扭伤,所幸没有伤及筋骨。世子……世子一直守在那儿,亲自盯着煎药,方才……方才还……”

  “还什么?”

  “还……亲自尝了汤药,试了温度,才喂给大小姐喝……”碧珠的声音低不可闻。

  亲自尝药。我无声地笑了笑。真是……无微不至。

  “世子妃,您别这样……”碧珠看着我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心里更怕,“奴婢相信不是您做的,世子……世子只是一时情急,等查清楚了……”

  “查清楚?”我打断她,目光依旧看着那些沉默的牌位,“碧珠,有些事,不是查不清楚,而是有人……根本不愿意去查清楚。”

  或者说,在他心里,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沈清漪受了伤害,而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罪魁祸首来承受他的怒火和恐慌。而我,这个不得他心、无所出的世子妃,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夜,还很长。祠堂外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是呜咽,又像是嘲弄。

  长明灯的光,将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零零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微微晃动。

  第六章:孕事风波

  我在祠堂跪了一夜。天明时分,双腿已全然失去知觉,腰背僵硬如铁,寒意浸透骨髓。是碧珠和看守的仆妇半搀半扶,才将我弄回了归梧院。

  沈慕渊没有出现,也没有只言片语。仿佛罚我跪祠堂,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过去了便忘了。

  听雪轩那边,沈清漪的情况似乎稳定下来,但仍需卧床静养。沈慕渊除了上朝和处理必要公务,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耗在了听雪轩,亲自过问饮食汤药,甚至将书房里一些不太紧要的文书也搬了过去处理。

  府里的风向变得愈发微妙。下人们见了我,虽依旧恭敬行礼,眼神却闪烁不定,背后议论纷纷。二房三房的婶娘姐妹们,明里暗里的嘲讽和同情,几乎要将我淹没。

  “晚意啊,不是二婶说你,有些事,强求不得。世子待长姐亲厚,那是骨肉亲情,你得多体谅。”

  “三姐也是,骑马嘛,难免有意外,偏有人心思多,倒连累世子妃受罚,真是……”

  “唉,只盼着大小姐快些好,世子也能宽心。这家里头,总这么低气压,怪憋闷的。”

  我听着,只当是耳旁风。每日依旧按规矩去向老王妃请安,在归梧院打理自己分内那点少得可怜的事务,更多的时候,是对着窗外出神,或者拿起那对永远绣不完的并蒂莲枕套,一针一线,绣得极其缓慢,仿佛要将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都缝进那密密的针脚里。

  沈慕渊偶尔会回来换衣服,但从不留宿,甚至很少与我交谈。我们之间,比之前更加冰冷,形同陌路。有时,我能闻到他身上沾染的、来自听雪轩的淡淡药香。

  秋猎坠马的事,太子那边似乎查出了些眉目,说是马鞍腹带的一处皮扣陈旧老化,在剧烈运动时崩开导致松脱,属于意外。但也隐隐有流言,说那皮扣断裂处有些不自然的痕迹。不过,既然太子定了性,镇南王府也不想深究,事情便这样含糊过去了。

  沈慕渊对此结果不置可否,只是对我,眼神里的冰冷却未曾消融半分。他大约依旧认为,即使不是直接下手,我也脱不了干系。

  日子就这样在压抑和沉寂中滑过。转眼,沈清漪卧床已近一月,气色养回了不少,已能下地慢慢走动。府里因她的“康复”,气氛似乎松快了些。

  这日午后,我正在窗前看书,碧珠急匆匆进来,脸色古怪,压低声音道:“世子妃,听雪轩那边……请了太医,不是往日请平安脉的刘太医,是太医院的妇科圣手,王太医。”

  我翻书的手指一顿。妇科圣手?

  “可知道为何?”

  碧珠摇头:“听雪轩的门关得紧,咱们的人探不到。不过,王太医进去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走的时候,世子亲自送到院门口,脸色……很是复杂,似是欢喜,又似是忧虑。”

  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猜测,悄然浮上心头。

  果然,不过一个时辰,消息便像长了翅膀,飞遍了王府的每一个角落——大小姐沈清漪,有孕了。

  据说已近两月。

  推算时间,正是她归宁后不久。寡居的嫡长女,归宁不足两月,诊出身孕。这消息不啻于一道惊雷,炸得整个王府上下目瞪口呆,继而各种揣测、私语如潮水般涌起。

  孩子是谁的?卫国公长子已去世近一年,绝不可能是遗腹子。那便是归宁后……可这深宅内院,她一个守寡的妇人,如何能……

  流言蜚语,瞬间如野草疯长。但很快,另一种更隐晦、却也更具说服力的猜测,在私底下悄然流传开来——世子沈慕渊,待这位长姐非同寻常的亲密,众所周知。秋猎坠马,他那不顾一切的紧张……或许,这孩子……

  没有人敢明说,但那种心照不宣的眼神,意味深长的沉默,比直接说出来更让人难堪。

  老王妃听闻消息,当场撅了过去,被救醒后,连说了几声“冤孽”,便紧闭院门,日夜念经,再也不见人。

  而沈慕渊,在最初的震惊复杂之后,竟迅速行动起来。他严令封锁消息,将听雪轩守得铁桶一般,所有下人禁言,又亲自去了一趟卫国公府,不知谈了些什么。回来后,便对外宣称,已查明,沈清漪在卫国公府时,曾因思念亡夫,于佛堂祈福日久,归宁后精神恍惚,月事未至并未在意,如今诊出是“气郁血滞”导致的“假孕”,需好生调理。

  “假孕”之说,牵强至极,明眼人谁都不信。但镇南王府和卫国公府联手压下来,再加上沈清漪“寡居”的身份敏感,外人也不便深究,只当作一桩离奇谈资,在茶余饭后窃窃私语。

  然而,府内的气氛,却因此事,变得更加诡谲难测。沈慕渊对听雪轩的守护,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而对归梧院,则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漠视,甚至……隐隐的憎恶。

  仿佛沈清漪所有的不幸和难堪,都是我造成的。

  我听到“假孕”消息时,正在绣那对并蒂莲。针尖刺入指尖,沁出一粒鲜红的血珠,迅速在洁白的缎面上洇开一小团,像极了残破的花心。

  碧珠慌忙找来药粉给我按上,心疼得直掉眼泪:“世子妃,他们……他们怎能如此欺人太甚!大小姐她明明就……”

  我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

  欺人太甚?或许吧。可在这深宅里,真相往往不重要,重要的是权势,是偏爱,是人心所向。

  沈慕渊选择了保护沈清漪,不惜用如此蹩脚的借口。那么,所有的污名和压力,总要有一个出口。我这个本就不得他心、又“涉嫌”害沈清漪坠马的世子妃,自然是最合适的承受者。

  果然,当夜,沈慕渊再次踏入了归梧院。这一次,他周身笼罩的寒意,比秋夜更甚。手中,竟握着一柄出鞘的长剑,剑锋在烛火下,流转着森冷的光。

  碧珠吓得惊叫一声,挡在我身前。

  沈慕渊看也不看她,目光如淬了毒的冰棱,死死钉在我脸上,那里面翻涌着狂暴的怒火、深深的失望,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戾。

  “宋、晚、意。”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嘶哑,“我真没想到,你竟恶毒至此!”

  我缓缓站起身,将瑟瑟发抖的碧珠拉到身后,平静地迎上他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世子此言何意?妾身又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他猛地将剑尖指向我,寒光迫近,“长姐有孕的消息,是你命人散播出去的吧?你见不得她好,见不得我护着她,所以要用这种最龌龊的方式,毁了她!毁了镇南王府的名声!你这毒妇!”

  原来,他将“假孕”传闻难以压制的责任,也归咎于我。认为是我因妒生恨,蓄意报复。

  心口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彻底碎裂了,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寒渊。连痛觉,都变得麻木。

  我看着他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俊美面容,看着那曾经让我暗暗倾慕、如今却只剩下冰冷憎恶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世子既然认定是我,”我的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那便是我吧。”

  我这副全然认命、甚至带着一丝讥诮的模样,彻底激怒了他。他手腕一抖,剑锋又递进一寸,几乎要触及我的咽喉。碧珠吓得魂飞魄散。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他眼底猩红,“宋晚意,你仗着世子妃的身份,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无子善妒,谋害长姐,如今又散布谣言,企图混淆血脉,辱没门楣!你哪一条,都够我休你下堂,甚至……”

  甚至要了我的命。他没说出口,但眼神已说明一切。

  混淆血脉?辱没门楣?我细细咀嚼着这两个词,看着他为沈清漪和她腹中那块不知来历的肉,如此癫狂失态的模样,一个荒谬至极、又冰冷至极的念头,猝然划过脑海。

  难道……他如此紧张,如此不惜一切地掩盖,甚至对我拔剑相向,不仅仅是为了保护沈清漪的名节,更是因为……他内心其实也无法确定,那孩子究竟是不是……他的?

  这个猜测让我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如果是这样,那我这三年的婚姻,我所有的隐忍和坚持,简直成了天大的笑话!

  然而,面对那寒光凛冽的剑尖,面对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我心底那片寒渊里,却陡然生出了一簇微弱的、冰冷的火苗。

  那火苗名为——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承受这一切?凭什么我要为他们之间那可能龌龊不堪的关系,背负所有罪名,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那冰冷的剑锋,直直看进沈慕渊翻涌着怒火的眼底。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沈慕渊,”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他,声音清晰而平静,“你想休我?可以。”

  他似乎没料到我突然松口,剑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甚至,你想杀我,”我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或许也可以。”

  碧珠在我身后,死死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我往前轻轻走了一小步,离那剑锋更近,能感受到森然的寒气逼人。“但在那之前,我只想提醒世子一件事。”

  沈慕渊眉头紧锁,眼神警惕而烦躁:“你又要耍什么花样?”

  我抬起右手,慢慢摊开手掌。掌心柔软,纹路清晰,除了方才绣花时刺破的那个小点,再无其他特别。然后,在他不解的目光中,我又缓缓抬起了左手,同样摊开。

  烛光下,左手掌心,一道陈年的、淡粉色的疤痕,斜斜贯穿掌心,虽已愈合多年,但依旧清晰可见。那是利刃划过的痕迹,深可见骨,即使如今只剩疤痕,也能想象当年受伤之重。

  我的目光,牢牢锁住沈慕渊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世子,可还记得,当年在上京途中,落霞山下破庙之中,那个雨夜,那个发着高烧、险些丧命的少年?”

  沈慕渊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脸上的怒意、狠戾,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愕、茫然、难以置信所取代。他死死地盯着我左手的掌心,仿佛第一次看见那道疤,又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怖又极其熟悉的东西。

  “你……”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这道疤……你……”

  我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维持着那个冰冷而平静的弧度,继续用那种平淡无波,却字字千钧的语气,缓缓说道:

  “世子怕是忘了,”

  “当年豁出性命,徒手握住山匪刀刃,将你从匪徒刀下抢回,又冒雨寻药、衣不解带照顾你三天三夜,直到你退烧醒来的人——”

  我顿了顿,看着他那张血色尽褪、写满震惊与混乱的脸,轻轻吐出了最后一句:

  “她的左手掌心,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疤。”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沈慕渊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脱手掉落在地,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我,又望向我左手的掌心,那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是信仰崩塌的震撼,是记忆错乱的恐慌,是难以置信的悚然。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名义上的丈夫,这个我爱过、怨过、如今只剩下冰冷荒芜的男人。心底那簇不甘的火苗,并未带来暖意,反而烧得五脏六腑一片冰冷的疼痛。

  原来,剥开层层华丽的表象和自欺欺人的借口,真相,往往如此不堪,又如此可笑。

  祠堂的冷,秋猎场的耻,此刻他脸上的震骇与狼狈……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了唇边那一缕越来越深、越来越凉的笑意。

  夜还长,戏,还没完。

  第七章:裂痕惊心

  长剑坠地的余音在死寂的屋内回荡,嗡嗡作响,敲打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沈慕渊像是被抽去了脊骨,又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僵立在那里,维持着后退半步的姿势,一动不动。烛火跃动,将他惨白如纸的脸映得明暗不定,那双总是含威带怒、或是对着沈清漪时才露出温柔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里面充斥着巨大的惊骇、茫然、混乱,还有一丝……猝不及防被撕开旧日疮疤的狼狈。

  他死死地盯着我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烛光下清晰无比。他的目光像是被烫到,又像是被磁石吸住,无法移开分毫。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几次翕张,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不……不可能……怎么会……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我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冷然,“世子以为是谁?沈清漪吗?”

  “清漪”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刺得他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里面翻涌起激烈的挣扎和否认:“你胡说!当年……当年明明是清漪!她亲口承认,她手心的疤也是那次救我时留下的!她……”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也意识到了某种可怕的矛盾,脸色愈发难看。

  “她手心的疤?”我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而凄凉,“世子可曾亲眼仔细看过?是左手,还是右手?是这般斜贯掌心的长度和走向,还是……只是指腹或虎口一点浅痕?”

  沈慕渊的呼吸粗重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显然从未深究过这个细节,或者说,在他心里,救他之人的形象早已与沈清漪完美重合,不容置疑。此刻被我骤然点破,那构建了多年的认知堡垒,开始出现狰狞的裂缝。

  “当年落霞山遇匪,你高热昏迷,人事不省。”我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风雨交加、充斥着血腥与泥泞的夜晚,“匪徒见你衣着不俗,欲杀人夺财。是我……我恰好与家人走散,躲在破庙神龛后,见你危在旦夕,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冲出去用手抓住了砍向你的刀。”

  掌心那道疤,似乎又隐隐灼痛起来。

  “我力气小,夺不下刀,只能死死握着刀刃,血很快流了满手……后来是巡山的官兵听到动静赶来,匪徒才逃了。”我顿了顿,继续道,“你失血加上高热,一直昏迷。破庙漏雨,四处透风,我找不到你的家人仆从,也不敢远离,只能撕了自己的裙摆给你简单包扎,又冒雨出去寻了些退热的草药,捣碎了喂你。你昏睡中呓语不断,喊着‘冷’,‘娘’……我就捡了些半干的柴,勉强生了一堆火,守了你三天三夜。”

  那些记忆的碎片并不美好,充斥着恐慌、无助、疼痛和寒冷。但当时年少,心中只有救人的执念,甚至未曾想过要什么回报。

  “第三日黄昏,你终于退了热,醒了过来。”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慕渊,他脸上的血色已褪得干干净净,眼神里的混乱变成了某种近乎恐慌的求证,“你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我,问我是不是我救了你。我点了头。你拉着我的手,看了很久,说‘我记得这双手,很暖’。”

  沈慕渊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桌沿,才勉强站稳。那些尘封的、模糊的记忆,随着我的叙述,似乎一点点被撬开,露出底下被掩盖了许久的真相。他记得那双温暖的手,记得那三天昏沉中隐约感受到的照料,记得醒来时看到的那张沾着污迹却明亮澄澈的少女脸庞……可是,后来为什么……

  “后来,你家中的护卫终于寻来,阵仗很大。你被簇拥着离开,临走前,你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我会回来找你’。”我闭了闭眼,将那一丝多余的情绪压下去,“再后来,我父亲调任回京,我们家也离开了那里。关于你的身份,我只从护卫的称呼中隐约猜到非富即贵,并未深究。直到三年后,陛下赐婚,将我指婚给镇南王世子,沈慕渊。”

  我扯了扯嘴角:“新婚之夜,盖头掀开,看到你的那一瞬间,我很惊讶,也很……欢喜。我以为,这是天意,是缘分。我以为,你记得我,认出我了。”

  沈慕渊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困兽濒死的喘息。他当然不记得,或者说,他认错了人。新婚之夜,他看到我时,眼中只有疏离和礼节性的温和,并无半分旧识重逢的讶异与激动。

  “可你没有。”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轻的颤抖,很快又平复下去,“你待我相敬如宾,客气而疏远。起初我以为是你性子冷,或是公务繁忙。直到沈清漪归宁,看到你待她的样子,我才渐渐明白,你不是不会温柔,不是不会关切,只是那份温柔关切,从未给过我。”

  “后来,我偶然听到下人们嚼舌根,说世子心中一直惦念着年少时的救命恩人,而大小姐手上那道疤,便是证明。我才恍然,”我看向他,眼神空洞,“原来,你早就把这份恩情,这份记忆,错付给了旁人。而那个人,恰好是你的长姐,沈清漪。”

  “不……不是的……”沈慕渊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虚弱无力,“清漪她……她从未明确说过是她,是我……是我自己推断……”

  “推断?”我轻笑一声,“世子是聪明人,若非有人刻意引导暗示,或是你自己心中早有倾向,又怎会如此‘推断’?沈清漪是否亲口承认过,是她救了你?她手上的疤,又是从何而来?世子可曾问过?”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沈慕渊哑口无言。他回想起沈清漪总是温柔含笑的模样,想起她偶尔露出掌心浅浅痕迹时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自己一次次将那份感激与隐约的情愫投射到她身上……难道,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差阳错,甚至是一场……蓄意谋划的欺骗?

  这个念头让他通体生寒,比方才的怒火更甚。

  “就算……就算当年救我的是你,”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试图抓住最后的稻草,“可那又如何?一码归一码!你救过我,我感念你的恩情,但这与你陷害清漪、散布谣言有何关系?你休想借此脱罪!”

  看,到了这个时候,他最先维护的,依旧是沈清漪。哪怕救命之恩的真相可能颠覆他的认知,他也本能地先质疑我的动机,为沈清漪开脱。

  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火星,也寂然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灰烬。

  我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可悲又可怜的陌生人。

  “我从未想过用救命之恩脱罪,”我的声音重新归于死寂般的平静,“因为,我无罪可脱。马鞍不是我动的,谣言也不是我散的。世子若不信,大可去查。只是如今,恐怕世子更关心的,是听雪轩里那位的身孕,究竟该如何‘妥善’处置吧?是继续用‘假孕’遮掩,还是……找出真正的父亲,以正视听?”

  “你!”沈慕渊被我直白的话语刺得脸色铁青,羞愤交加,却又无可辩驳。沈清漪的身孕,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头,也扎在整个镇南王府最敏感的神经上。我的“提醒”,无异于将他竭力掩盖的脓疮,再次血淋淋地揭开。

  他死死瞪着我,胸膛剧烈起伏,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混乱,有被戳破隐秘的恼羞成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未知真相的恐惧。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呼喊:“世子!世子!不好了!大小姐……大小姐听闻府中流言,情绪激动,见了红!王太医说……说怕是动了胎气,有小产之兆!”

  沈慕渊浑身剧震,猛地转头看向门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对沈清漪的担忧瞬间压倒了一切,甚至冲淡了方才那石破天惊的真相带来的冲击。他再也顾不上我,甚至顾不上掉落在地上的剑,踉跄着转身,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直奔听雪轩方向。

  “清漪——!”

  他那惶急痛切的呼喊声,穿透夜色传来,刺耳又讽刺。

  我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柄冰冷的长剑。剑身映出我苍白的脸,和那双空洞无波的眼睛。

  碧珠这才敢扑过来,抱着我的腿,放声大哭:“世子妃……您的手……您当年……怎么会是您……世子他太糊涂了!太欺负人了!”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将长剑搁在桌上。“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或许,对我而言,某些东西,在今晚,才真正开始了。

  听雪轩的慌乱持续了半夜,灯火通明。我让碧珠熄了大部分的灯烛,只留一盏。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那边隐约的光亮和晃动的人影。

  掌心那道陈年旧疤,在黑暗中,仿佛自己会发出微光。

  沈慕渊,这份错付了多年、如今终于揭开的救命之恩,你打算,如何偿还?

  而你拼命维护的、那可能孕育着不伦之果的长姐,又能否,安然度过今夜?

  秋风叩窗,寒意彻骨。这一夜,镇南王府许多人,注定无眠。

  第八章:血色黄昏

  沈清漪终究是保住了胎。王太医耗尽心力,用了猛药,才堪堪稳住。但太医也直言,此后必须绝对卧床静养,不能再受丝毫刺激,否则母子俱危。

  这个消息让沈慕渊松了口气,却也让整个王府的气氛更加压抑紧绷。听雪轩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禁地,除了沈慕渊和几个绝对心腹的仆妇太医,任何人不得靠近。连每日的饮食汤药,都由沈慕渊的心腹小厮亲自从特定的小厨房取送,层层查验。

  “假孕”之说,在如此严密的防范和沈清漪险些小产的“事实”面前,显得愈发苍白可笑。府中下人虽不敢明言,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都充满了心照不宣的诡异。二房三房的人也暂时偃旗息鼓,不再来我面前说些含沙射影的话,大约是嗅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怕引火烧身。

  老王妃依旧闭门不出,佛堂里的诵经声日夜不息,仿佛想借此超度这满府的孽障。

  沈慕渊再未踏足归梧院。但府里关于我的处境,却悄然起了变化。之前那些怠慢和轻忽不见了,下人们变得格外恭谨小心,连厨房送来的份例菜色都精致新鲜了许多。管事嬷嬷来回话时,腰弯得更低,语气更惶恐。连碧珠出去办事,都顺畅了不少。

  我知道,这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那晚祠堂之后、尤其是那夜对峙之后,沈慕渊的态度变得难以捉摸。他虽未再找我,但也没再下令苛待。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至少,在他弄清楚某些事情之前,我暂时是“安全”的,甚至因为可能握有“秘密”,而让他们投鼠忌器。

  我不在乎这些。每日只是看书、绣花,偶尔在碧珠的陪伴下,在归梧院的小花园里走走。秋意渐深,园中草木凋零,一片萧瑟。就像我的心境。

  这日午后,我正在绣那对并蒂莲的最后几针,碧珠进来,神色有些异样,低声道:“世子妃,卫国公府来人了,是卫国公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说是奉夫人之命,来探望大小姐,顺便……送些安胎的补品。”

  卫国公夫人?沈清漪的婆母?这个时候来“探望”和“送补品”?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沈清漪有孕的消息,纵使王府极力遮掩,又岂能完全瞒过卫国公府?他们此时派人来,是关切,是试探,还是……兴师问罪?

  “世子呢?”我问。

  “世子在前厅亲自接待,脸色……很不好看。”碧珠道,“奴婢听前头的小丫头说,那管事嬷嬷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大小姐的‘病情’,还说什么‘既是在娘家休养,国公府也不能不尽心’,要留下两个嬷嬷‘服侍’大小姐。”

  留下人?这分明是想安插眼线,监视沈清漪,也是监视镇南王府对此事的态度和处置。

  “世子答应了?”

  “世子当时就拒绝了,说大小姐需要静养,不喜生人打扰。但那嬷嬷十分坚持,说这是国公夫人的一片心意,也是国公爷的意思。”碧珠顿了顿,“后来,世子便让人去请了王爷。”

  连久不管事、沉迷丹青的老王爷都被惊动了。看来,卫国公府是打定主意要掺和进来,不肯让镇南王府轻易“消化”掉这件丑事。

  我放下绣绷,走到窗边。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山雨欲来风满楼。

  前厅的争执似乎持续了不短的时间。直到申时末(下午五点),才看到卫国公府的马车离去。沈慕渊送客到府门口,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沉郁的僵直。

  没过多久,老王爷身边的长随来到归梧院,恭敬道:“世子妃,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王爷找我?我微感诧异。自嫁入王府,这位公公与我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向来是个富贵闲人,只爱摆弄字画古董,府中事务全权交给沈慕渊和老王妃打理。

  “知道了。”我换了身见长辈的庄重衣裳,带着碧珠,去了外院书房。

  书房内燃着檀香,却压不住一股凝滞的气氛。老王爷沈稷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保养得宜,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云与倦色。沈慕渊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极紧。

  见我进来行礼,沈稷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审视和复杂的意味。

  “晚意啊,”沈稷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日卫国公府来人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

  “略有耳闻。”我垂眸答道。

  “家门不幸,出此丑事。”沈稷叹了口气,揉着眉心,“清漪那孩子……如今闹成这样,卫国公府紧逼不放,皇室那边虽未明言,却也关注着。王府声誉,岌岌可危。”

  我静静听着,不置一词。这些与我何干呢?我不过是个被冷落、被怀疑、被推出来挡罪的“摆设”世子妃罢了。

  沈稷看向我,眼神变得锐利了些:“慕渊都跟我说了。关于……当年落霞山之事。”

  我抬眸,平静地看向沈慕渊。他避开了我的视线,侧脸线条僵硬。

  “若你所言属实,”沈稷缓缓道,“你于慕渊有救命大恩,王府理当重谢,慕渊更该善待于你。这些年,是王府亏待你了。”

  “父亲言重了。”我淡淡回道,“救命之事,乃当时情势所迫,举手之劳,不敢居功。至于善待……世子待我,自有他的道理。”

  我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也带着明显的疏离。沈稷如何听不出来?他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瞪了沈慕渊一眼。

  沈慕渊依旧沉默,只是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

  “无论如何,此事是慕渊糊涂,错认恩人,委屈了你。”沈稷试图缓和气氛,“如今既已说开,过往误会,便让它过去吧。你终究是镇南王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妃,是慕渊的妻子。如今王府有难,还需你们夫妻同心,共渡难关。”

  夫妻同心?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父亲有何吩咐,但讲无妨。”

  沈稷沉吟片刻,道:“卫国公府态度强硬,非要留下人手‘照料’清漪,实则监视。我们断不能答应。但一味硬顶,恐将事情闹得更大,于清漪名声、于王府颜面,都无益处。为今之计……”他顿了顿,目光在我和沈慕渊之间逡巡,“唯有尽快坐实清漪‘病重需绝对静养’之事,让外人无法探视,也无从置喙。同时……”

  他看向我,语气加重:“晚意,你需要‘病’一场,而且要‘病’得重,最好是与清漪同日‘病倒’,缘由便是秋猎归来,车马劳顿,感染时疫,需隔离静养。如此一来,归梧院与听雪轩一同闭门谢客,便顺理成章。卫国公府的手,也就伸不进来了。”

  好一招李代桃僵,祸水东引!不仅要让我继续为沈清漪遮掩,还要我“病重”来转移视线,甚至将可能的“时疫”风险引到自己身上!

  沈慕渊猛地抬头看向我,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压抑的:“父亲……”

  “这是最好的办法!”沈稷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既能堵住卫国公府的嘴,又能保全清漪和王府的体面。晚意,你深明大义,又对慕渊有恩,如今王府需要你,想来你不会推辞。”

  深明大义?我需要用“病重”甚至可能搭上性命的风险,来成全他们的“体面”?来掩盖沈清漪那不明不白的身孕?

  我看着沈稷那看似商量实则命令的神情,又瞥了一眼沈慕渊那挣扎却终究沉默的侧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连指尖都冰凉。

  这就是我付出救命之恩、嫁入三年、恪守本分换来的?需要时便是“世子妃”,是“恩人”,是“深明大义”的棋子;不需要时,便是“毒妇”,是“摆设”,是可以随意牺牲的弃子?

  我缓缓站起身,腰背挺得笔直,迎着沈稷和沈慕渊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冽:

  “父亲的谋划,果然周全。只是,”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不、愿、意。”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稷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沈慕渊也惊愕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直接地拒绝。

  “我说,我不愿意。”我重复道,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第一,我身体康健,无病无灾,为何要装病?第二,时疫非同小可,一旦传出,归梧院上下仆役皆要受累,若有丝毫差池,谁担待得起?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的目光转向沈慕渊,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

  “沈清漪的身孕,究竟是谁的,王府准备如何处置,是让她生下来,还是秘密‘处理’掉,这些,都是世子与王爷需要决断之事。与我何干?为何总要拿我做筏子,要我牺牲,来成全你们的难言之隐?”

  “宋晚意!”沈稷拍案而起,怒道,“你放肆!这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王府养你三年,如今需要你分担一二,你便如此推三阻四,甚至出言不逊!你的妇德何在?”

  “妇德?”我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讽刺,“父亲跟我讲妇德?那敢问,未婚先孕、混淆血脉,算不算失德?包庇纵容、欺瞒世人,算不算失德?为了掩盖一桩丑事,不惜逼迫无辜之人装病涉险,又算哪门子的德?!”

  “你!”沈稷气得脸色发白,指着我的手都在抖。

  沈慕渊上前一步,挡在我和沈稷之间,声音嘶哑:“晚意,别说了!父亲也是为大局着想……”

  “大局?”我打断他,目光如冰锥,直刺他眼底,“世子的大局里,可曾有我这个世子妃半分位置?你的大局,就是一次次牺牲我,来保全沈清漪吗?当年错认救命恩人,是你糊涂;如今她身怀有孕、来历不明,是你治家不严、姑息养奸!凭什么每一次,都要我来承担后果,付出代价?!”

  积压了三年的委屈、隐忍、痛苦、愤怒,在这一刻,如同冰封的河流骤然开裂,汹涌而出。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沈慕渊被我质问得哑口无言,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痛苦、狼狈,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仓皇。

  沈稷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来人!给我把这个忤逆不孝的……”

  “父亲!”沈慕渊猛地提高声音,拦住了沈稷的话头。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复杂情绪,“晚意,我知道你委屈,怨恨。一切……一切都是我的错。但眼下,清漪的事迫在眉睫,卫国公府虎视眈眈,若不能妥善处理,整个王府都可能万劫不复。算我……求你。哪怕只是为了王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

  求我?他终于对我说了“求”字。却是为了让我继续牺牲,去成全另一个女人,去掩盖一桩可能让他身败名裂的丑闻。

  我看着他那张俊美却写满焦灼与痛苦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可笑。

  我慢慢后退一步,拉开了与他们的距离。眼神里的激烈情绪一点点褪去,重新归于一片沉寂的冰冷。

  “王爷,世子,”我改变了称呼,语气疏离得像是在对陌生人说话,“你们的难处,我明白了。但我的态度,也不会改变。我不装病,不参与你们任何遮掩的计划。沈清漪的事,是你们的家事,请自行处置。”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错愕又愤怒的脸,说出了最终的决定:

  “若王府觉得我碍事,若世子认为我已无用处,甚至是个麻烦——”

  我抬眼,直视沈慕渊:

  “请赐和离书。我宋晚意,即刻离开镇南王府,绝无怨言。”

  和离书!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书房里。沈稷和沈慕渊都彻底惊呆了。他们大概从未想过,我这个一向温顺沉默、逆来顺受的世子妃,会主动提出和离。

  沈稷先反应过来,勃然大怒:“和离?你想得美!镇南王府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你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

  沈慕渊则像是被重锤击中,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和离?她要离开?这个认知,比他得知救命恩人错认时,更加让他心慌意乱,一种莫名的、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我没有理会沈稷的暴怒,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慕渊,等待他的回答。我知道,最终的决定权,在他手里。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乌云翻滚,隐隐传来闷雷之声。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我的去留,我的人生,或许就在今日,将迎来彻底的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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