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风破浪的婆婆(二)

  她看到,那是一只通体酱红、油光发亮、体型硕大的熏鸡。

  婆婆并没有打算拿整只鸡做什么。

  她从鸡胸的位置,顺着鸡肉纹理,用极其熟练的手法撕下一小块雪白的鸡肉。

  那肉不多,也就小拇指那么多。

  然后,她又用荷叶将熏鸡重新仔仔细细地包裹好,用麻绳捆紧,放回了网兜的深处。

  接下来的一幕,让作为旁观者的苏文慧,看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只见宋兰芝拿起那一小柳鸡胸肉,竟然没有用刀。

  她用她那双骨节分明、指掌间带着薄茧的手,开始飞快地操作起来。

  她的手指翻飞,顺着鸡肉自身的纹理,一丝,又一丝地,将那块鸡肉撕开。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那柳小小的鸡肉,就变成了一小撮细如发丝、雪白蓬松的鸡丝。

  每一根都长短均匀,粗细一致,好像是机器加工出来的一样。

  这……这是什么手上功夫?

  苏文慧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饿太久,出现了幻觉。

  这手撕的鸡丝,比她学校食堂里特级厨师用最锋利的刀切出来的肉丝,还要精细百倍!

  这个从农村来的婆婆,到底是哪路神仙,怎么这么厉害?

  宋兰芝做完这一切,好像想起了什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目光温和地看着苏文慧,客气地问了一句。

  “文慧,家里的锅和碗,我能用吗?”

  这句客气又尊重的话,让苏文慧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比发高烧的时候还要烫。

  人家是来照顾你的,是你的长辈,你竟然让人家用这种商量的语气来问你能不能用家里的锅碗?

  “妈,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您用,随便用!都用!”

  苏文慧急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我……我这就去给您把碗洗了!”

  她说着就要挣扎着起身。

  “别动!”

  宋兰芝关切道。

  “你给我老老实实坐着。你要是敢下地动一下,我扭头就买票回老家去,让你爸给我重新派个儿媳妇来!”

  后面那句明显是带着玩笑的嗔怪,却把苏文慧给彻底镇住了。

  她真的就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婆婆又缩回头去,然后听到厨房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她知道,婆婆是在亲手洗她泡在水池里、沾满油污的那些碗筷。

  一股无法言喻的热流,从苏文慧的心底最深处猛地涌起,滚烫滚烫的,直冲她的眼眶。

  她赶紧低下头,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沙发柔软的靠垫里,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那不争气的、已经泛红的眼睛。这个婆婆,跟她想象中的,跟她听说的那些,太不一样了。

  她不嫌弃你家里的脏乱,不指责你的无力,用一种最直接、最朴实的行动,默默地包揽下了一切。

  厨房里,宋兰芝很快就从一堆碗筷里,挑出了一个样式最古朴的小砂锅和一只没有任何豁口的白瓷碗。

  她用热水,里里外外把锅和碗都烫了三遍,直到它们摸起来都有些烫手了,才开始正式操作。

  她先是淘洗那金贵的小米。

  她抓了一小把金灿灿的小米放在碗里,注入清水,没有用手去搓,而是用一根筷子,在碗里顺着同一个方向,轻轻地、温柔地搅动。

  她说,好米不能搓,搓破了皮,米油就跑了,香味也散了。

  浑浊的淘米水被小心地滗掉,再注入新的清水。

  如此反复三次,直到碗里的水变得清澈见底,而小米被洗得晶莹剔透,在水里闪闪发光。

  砂锅里,她早就烧上了一锅滚烫的开水。

  水“咕嘟咕嘟”地冒着密集的气泡。

  宋兰芝把洗好的小米,沥干水分,在那锅水烧到最滚的时候,一把倒了进去。

  “刺啦”一声轻响,米粒在滚水中瞬间绽开。

  她拿起一根竹筷,伸进锅里,依旧是顺着同一个方向,慢慢地搅动着。

  “熬粥,得开水下米,米粒才不会粘锅,而且这么一激,米油出得快,熬出来的粥才香。”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教一个看不见的学生。

  很快,一股最纯粹的小米香气,就从砂锅里丝丝缕缕地溢了出来。

  那不是一种很浓烈的香味,而是一种非常清淡、非常干净的谷物香气。

  像是秋收时节,走在金色的稻田里,阳光晒在沉甸甸的谷穗上的味道,温暖又让人安心。

  客厅里的苏文慧闻着这股味道,感觉自己那被油腻和药味折磨得疲惫不堪的五脏六腑,都被这股清香轻轻洗涤了一遍。

  她不自觉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把这股味道全部吸进肺里。

  宋兰芝看了一眼锅里的火候,把灶膛里的柴火抽出来几根,将火调到了最小。

  她盖上锅盖,却又巧妙地在锅盖边上,横着架了一根筷子,留出了一道小小的缝隙,防止米汤在熬煮的过程中溢出来。

  做完这一切,她就那么抱着胳膊,站在灶台边,静静地等着。

  时间,在这一刻变慢了。

  厨房里,只有小火“噗噗”地微弱燃烧声,和砂锅里米粥“咕嘟嘟、咕嘟嘟”的轻响。

  这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治愈力。

  大概过了足足有二十分钟,宋兰芝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揭开了砂锅的锅盖。

  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米香,轰然炸开,瞬间占领了整个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苏文慧看到,砂锅里的粥,已经变得非常粘稠。

  米粒几乎都已经熬开了花,和水完美地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在粥的表面,凝结着一层厚厚的、亮晶晶的、如同凝脂般的米油。

  这才是真正的粥!

  而不是米汤泡饭!

  宋兰芝拿起筷子,又顺着同一个方向搅了搅。

  那粥水,顺滑得从筷子上流下,拉出长长的、不断的线。

  她把刚才亲手撕好的那一小撮鸡丝,均匀地撒进了粥里。

  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小片用干净手帕包着的生姜,用指甲掐下针尖那么大的一点点,也扔了进去。

  最后,她用指尖捏了一丁点儿几乎看不见的盐,撒了进去,提一提整锅粥的鲜味。

  再盖上盖子,用余温焖上最后的一分钟。

  一分钟后,关火。

  一碗足以拯救一个濒临崩溃的孕妇的、凝聚了无数心血和智慧的鸡丝小米粥,终于大功告成。

  宋兰芝将粥盛在那只被烫得温热的白瓷碗里。

  那粥,是漂亮的奶白色中透着淡淡的金黄,浓稠得恰到好处。

  细细的、雪白的鸡丝均匀地悬浮在粥里。

  她端着碗,想了想,又停下脚步,从自己的网兜里,翻出了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纸包。

  打开纸包,里面是几根在北方秋日的阳光下晒干的、依旧保持着碧绿颜色的小葱。

  她只掐下最顶端、最嫩的那一小段,放在手心,用两个指尖轻轻一搓。

  那些干葱立刻变成了细碎的、碧绿的葱花,被她撒在了粥的中央。

  那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碧绿,让整碗粥瞬间就活了过来,充满了生机。

  香气也立刻变得更有层次。

  纯粹的米香,醇厚的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提神醒脑的葱香,完美地交织在一起,霸道地钻进人的鼻孔,毫不讲理地勾引着你最原始的食欲。

  苏文慧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看着婆婆端着那碗粥,一步,一步,沉稳地向她走来。

  她的眼睛,已经完全无法从那碗粥上移开。

  她的胃,在沉寂了数周之后,第一次发出了清晰的、强烈的、渴望的信号。

  “咕噜——”

  一声清晰的、无法掩饰的肠鸣,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苏文慧的脸,瞬间比刚才吐的时候还要红,简直能滴出血来。

  宋兰芝却笑了。

  她把碗和一把小小的、白色的搪瓷勺,轻轻地放在了苏文慧面前的茶几上。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和满满的、不加掩饰的慈爱。

  “文慧,趁热,尝一尝。”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让人无法抗拒的自信。

  “妈做的,保管你吃得下。”

  苏文慧看着眼前这碗散发着热气的粥,又看了看婆婆那双充满期待和暖意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她也不想拒绝。

  她颤抖着手,几乎是虔诚地,接过了那把小小的、干净的搪瓷勺。

  勺子在碗里轻轻一搅,舀起一勺粘稠的、带着几根晶莹鸡丝的粥。

  香气更加浓郁了。

  她闭上眼睛,将那勺粥,缓缓地,万分小心地,送向了自己的嘴边。勺子边缘触到嘴唇的瞬间,一股恰到好处的温热,首先通过敏感的神经末梢传递了过来。

  不烫,甚至算不上热,就是那种最舒服的,如同体温般的温暖,轻柔地抚慰着她干裂的嘴唇。

  苏文慧微微张开嘴,几乎是虔诚地,将那勺粥迎了进去。

  粥体一入口,她整个人就像是被一道温和的电流击中,猛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味道?

  味蕾首先感受到的,不是任何调味料的霸道,而是小米本身那种最质朴,最纯粹,最原始的甘甜。

  那是一种来自土地和阳光的甜,清淡,却源远流长,瞬间就唤醒了她麻木已久的味觉。

  紧接着,就在那股甘甜还未散去之时,一股极其鲜美,却又无比清淡干净的肉香,如同涨潮时的潮水般,无声无息却又势不可挡地席卷了她的整个口腔。

  那不是她喝过的任何一种油腻的鸡汤的味道。

  没有一丝腥气,没有半分油腻,只有一种仿佛经过了岁月沉淀和匠心烹制的,醇厚而干净的鲜美。

  这股鲜美,与小米的甘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而又富有层次的绝妙滋味。

  粥的质地更是妙到了巅峰。

  粘稠,顺滑,细腻得从舌尖滑到舌根,再滑入喉咙,整个过程没有一丝一毫的阻碍。

  那些金黄的小米,已经完全熬开了花,与水乳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达到了“米水合一”的境界,入口即化,根本不需要咀嚼。

  而那些细如发丝,雪白蓬松的鸡丝,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干柴口感,反而在口腔的温热中轻轻一抿就散开了,化作更深邃的肉香,为这碗粥增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高级的嚼劲。

  最后,当她将这一口粥缓缓咽下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清晰可辨的暖意,从喉咙口升起,那是生姜的暖,葱花的香。

  这丝暖意,像一把小小的,神奇的火苗,“腾”地一下,点燃了她那冰冷麻木,仿佛已经死去多时的胃。

  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迅速扩散到她的四肢百骸。

  舒服!

  前所未有的舒服!

  苏文慧感觉自己像一个在酷热的沙漠里跋涉了数周,喉咙干得冒烟,濒临渴死的旅人,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清冽甘甜的泉水。

  她那被剧烈的孕吐折磨得千疮百孔的身体和几近崩溃的灵魂,在这一刻,都被这碗看似简单到极致的粥,彻底地,温柔地治愈了。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大学老师的矜持,什么知识分子的体面,什么对婆婆的审视和戒备,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的脑海里,她的身体里,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本能的念头。

  再来一口!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又舀起了第二勺,第三勺……

  她吃的速度越来越快,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大快朵颐,像个饿了三天三夜的孩子,终于看到了白米饭。

  乘风破浪的婆婆(二)

  客厅里,只剩下她喝粥时发出的,轻微而满足的“吸溜”声,以及勺子和碗壁碰撞时发出的,清脆的“叮当”声。宋兰芝就坐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背挺得笔直,静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你看我多厉害”的炫耀神情。

  她的眼神里,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疼爱,欣慰和满足。

  那神情,就像一个守在病床边多日的母亲,看着自己久病初愈的孩子,终于肯张口吃饭了。

  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

  苏文慧用那把小小的搪瓷勺,仔仔-细细地,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把碗壁上最后一点粥都刮了下来,送进嘴里,然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吃完了。

  她看着眼前空空如也,干净得像洗过一样的白瓷碗,心里竟然涌起一股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失落感。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宋兰芝。

  四目相对。

  苏文慧的脸颊上,因为满足和激动,终于泛起了一层久违的,健康的红晕。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无以复加的震惊,难以言表的感激,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的,怯生生的期盼。

  “妈……”

  她刚一开口,就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撒娇意味。

  “还有吗?”

  这三个字,问得极轻,像是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猫,既害怕被拒绝,又害怕自己的贪心会吓到对方。

  当这三个字从自己嘴里清晰地说出来的时候,苏文慧自己都惊呆了。

  天知道,就在半个小时前,她还对“吃”这个字眼深恶痛绝,看到食物就想吐。

  可现在,她竟然主动开口,像个孩子一样,讨要第二碗。

  宋兰芝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像一朵在灿烂的阳光下瞬间绽放的向日葵。

  她眼角的每一道皱纹里,都盛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笑意。

  “有!有!锅里多着呢!”

  她高兴得连声应着,立刻从板凳上站起身,动作麻利得像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快步走进厨房,生怕自己慢了一秒,儿媳妇就改了主意。

  她拿起碗,又给苏文慧满满地盛了第二碗。

  这一次,她还特意从锅底多舀了一点点浓稠的米油,又悄悄多放了一小撮雪白的鸡丝。

  当第二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粥,再次被递到面前时,苏文-慧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碗,这次没有再像刚才那样狼吞虎咽。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无比珍惜地,慢慢地品尝着。

  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一种失而复得的,名为“幸福”的滋味。

  胃里越来越暖,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正在重新注入一股鲜活的力量。

  那种因为长期饥饿和反复呕吐带来的虚弱感,烦躁感,绝望感,正在被这碗神奇的粥,一点一点地,温柔地驱散。她甚至能感觉到,肚子里那个折腾了她一个多月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滋养和安宁,变得安分了许多,不再胡乱地折腾她了。

  两碗粥下肚,苏文慧感觉自己彻底活了过来。

  她把第二只空碗郑重地放在茶几上,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无比认真的目光看着宋兰芝。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初见时的客气和疏离,也没有了刚才的窘迫和不好意思。

  那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濡慕,信赖和依赖。“妈。”

  她叫了一声。

  这一声“妈”,跟之前所有的“妈”都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出于礼貌和角色的称谓。

  它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感情,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赖,充满了所有委屈和煎熬在得到抚慰之后的全然交付。

  “谢谢您。”

  苏文慧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我……我快一个月没正经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卫国带我去了好几趟医院,看了好几个专家,中药西药吃了一大堆,一点用都没有。我真的以为……我以为我快要撑不下去了。”

  说着,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这是她怀孕以来,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彻底地展露出自己的脆弱和无助。

  宋兰芝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给紧紧地攥住了,然后又浸泡在温水里。

  又酸又疼。

  她伸出手,握住苏文慧那只因为激动而冰凉的手,用自己粗糙但异常温暖的手掌,将它完全包裹住。

  “傻孩子,哭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一直没舍得用的干净手帕,动作轻柔地为苏文慧擦去脸上的泪水。

  “都过去了。妈来了,就不会再让你受这个罪了。”

  她的声音,有一种让人无比信服的,安定的力量。

  “你这害喜,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病,是肚子里的小家伙在跟你闹脾气呢。他金贵着呢,闻不得油腥,受不了委屈。你越是听别人的,逼自己吃那些油腻腻的补品,他就闹得越凶。”

  苏文慧愣愣地听着,眼泪都忘了流,觉得婆婆说得好有道理,比医院里那些专家说得还明白。

  “那……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她像个找到了主心骨的学生,下意识地问。

  “听你自己的。”

  宋兰芝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

  “从今天起,咱们家吃饭,就一个规矩。听你肚子的,也听你嘴的。你想吃什么,妈就给你做什么。哪怕你半夜三更突然想吃一口酸溜溜的疙瘩汤,妈也给你爬起来和面。你要是不想吃,谁也别想逼你多吃一口,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这番话,说得朴实无华,却带着一股子维护她的霸气。

  苏文慧彻底被震住了。

  她原以为,任何一个婆婆来了,都会像她办公室那些大姐的婆婆一样,天天念叨着“为了我大孙子,你必须吃”,然后变着法地给她炖各种她闻了就想吐的油腻补品。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婆婆,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哪里是一个传统的,从农村来的老人?

  这思想,这份对她的尊重,比她这个天天看书读报的大学老师还要开明,还要先进!

  “妈,您……您真好。”苏文慧吸了吸鼻子,发自肺腑地说道。

  她心里的最后一丝防备,也在这句话里,彻底卸下了。她像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家长的孩子,开始跟宋兰芝滔滔不绝地诉说起这一个多月的煎熬,说起顾卫国的笨拙和心疼,说起她对未来的担忧和恐惧。

  宋兰芝就那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不耐烦,只是时不时地拍拍她的手,或者递上一句最简单的安慰。

  “没事。”

  “妈懂。”

  “有妈在呢,别怕。”

  这些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话语,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道理,都更能抚慰人心。

  聊着聊着,苏文慧感觉一股浓浓的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

  吃饱了,心里也放松了,身体的疲惫自然就浮了上来。

  她的眼皮开始控制不住地打架,头一点一点的,像个听课打瞌睡的小学生。

  宋兰芝看在眼里,便扶着她,让她在沙发上躺下。

  “睡吧,吃饱了就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什么都好了。”

  她拿起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一条薄薄的毛巾被,轻轻地盖在了苏文慧的身上,连被角都掖得严严实实。

  苏文慧几乎是头一沾到枕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的呼吸均匀绵长,秀气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满足的,浅浅的笑意。

  这是她这一个多月来,睡得最安稳,最香甜的一觉。

  宋兰芝站在沙发边,看着儿媳妇恬静沉睡的睡颜,眼神无比温柔。

  她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开始无声地收拾起这个凌乱的家。

  她把茶几上的碗筷拿到厨房,用热水仔仔细细地洗干净,用抹布擦干,分门别类地码放进碗柜里。

  然后,她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自己带来的那两个大网兜。

  她把干货拿出来,检查了一下有没有受潮,然后分门别类地用布袋装好。

  那只价值连城的熏鸡和那块飘香的腊肉,被她用结实的绳子吊起来,挂在了厨房通风的窗户角落。

  那几个装着黄豆酱和糖蒜的玻璃罐子,她一个个擦拭得锃光瓦亮,像宝贝一样摆在了柜子的最顶层。

  最后,她从网兜的底层,掏出了几样不起眼的东西,放在了被她擦得一尘不染的案板上。

  一小把颜色红得发亮的宁夏枸杞。

  几颗果肉饱满,色泽圆润的新疆大红枣。

  还有一小截看着像干树枝一样的东西,那是她从老家后山亲手挖来的,最滋补的野生山药,切片晒干后带来的。

  这些,都是她为儿媳妇准备的“后续弹药”。

  光吃小米粥不行,营养还是跟不上。

  她心里盘算着,明天早上,得给她用红枣和山药蒸一碗香甜软糯的健脾泥,好好养养她的脾胃。

  中午,可以试试做个开胃的酸汤面,就用她自己坛子里腌了一年的酸菜做汤底,保证酸爽得让她停不下来。

  晚上……

  宋兰芝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张详尽到令人发指的,至少覆盖了未来一周的营养食谱。

  她看着案板上这些普普通通的食材,眼神里充满了运筹帷幄的自信和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对她来说,这小小的,有些破旧的厨房,就是她的战场。

  而让儿媳妇吃好喝好,养得白白胖胖,就是她必须打赢的,也是最重要的一场战役。

  现在看来,首战告捷。

  不过,宋兰芝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她的目光,越过厨房那扇小小的窗户,望向了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属于京城的广阔天空。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这大城市,就像一个更大,更华丽的厨房。

  而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自己到底能在这里,做出怎样一桌大菜了。

  明天,先去会会这军区大院的菜市场,看看能淘换到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