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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闺蜜发来一张照片 我的未婚夫穿着睡衣,在她家厨房做早餐 上

  我穿上精心挑选的白裙子,化妆师正在给我补最后的口红。

  手机屏幕亮起,是闺蜜发来的照片——

  我的未婚夫穿着睡衣,在她家厨房做早餐。

  附文:“他说你从来不会早起给他煮醒酒汤。”

  我摘掉头纱走进客厅,他正笑着试戴新郎胸花。

  “今天不用去了。”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他脸色瞬间惨白:“你听我解释…”

  我当着他的面,将戒指扔出阳台。

  “现在,去娶会煮醒酒汤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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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晨光与裂痕

  清晨六点的光,是那种很柔和的、带着点灰调子的白,一点点从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酒店套房象牙白的地毯上,悄无声息。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香氛味道,是酒店标配的某种所谓助眠安神的薰衣草与雪松混合气息,此刻闻起来,却有点窒闷。

  我已经醒了很久,或者说,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身下这张号称顶级舒适的床垫,此刻每一处微小的支撑似乎都在提醒我身体的存在,以及大脑里那些不肯停歇的、琐碎又沉重的思绪。窗帘缝隙那道光带,随着时间推移,缓慢而坚决地在地毯上移动,像一把钝刀,切割着房间里凝固的安静。

  今天是我和顾川领证的日子。

  没有盛大的婚礼,这是我们共同的意思。都觉得繁琐,都认为那张纸的意义大于一切仪式。说好了,就我们俩,去民政局签个字,拍张照,然后好好吃一顿饭,算是庆祝人生新阶段的开始。双方父母也都理解,只等着我们晚上回去一起简单吃个家宴。

  听起来很完美,是不是?理性,成熟,不落俗套。

  我轻轻吸了口气,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有点凉。走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窗帘,更大的、毫无遮挡的天光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眯眼。城市刚刚苏醒,楼下的街道空旷,偶尔有早行的车辆无声滑过。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清冷的晨曦。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并没有因为这开阔的视野而散去。反而更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坠在胸口。是因为昨晚吗?

  昨晚,我们的“单身告别”小聚,叫了几个最亲近的朋友,包括我最好的闺蜜,林薇。顾川喝了不少,他是真的高兴,搂着我的肩膀,跟每个人碰杯,说“以后就是有证驾驶了”,惹得大家哄笑。林薇也一直在笑,她酒量好,陪着顾川喝了好几轮,还贴心地给他递水,提醒他慢点。散场时,顾川已经有些脚步虚浮,是我和林薇一起把他扶到酒店楼下的代驾车上的。林薇自己的车叫了代驾,她说她家近,先送我们。车里,顾川靠在我肩上,呼吸带着酒气,咕哝着些听不清的话。林薇坐在副驾,偶尔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分明。

  “念一,顾川交给我吧,我帮你送他回去,你也累一天了,早点休息。”到了酒店楼下,林薇下车,帮我拉开车门,语气是惯常的体贴。

  我犹豫了一下,看着身边醉意朦胧的顾川,又看看林薇:“太麻烦你了,薇姐。我扶他上去就行。”

  “麻烦什么呀,”林薇笑着,拍了拍我的胳膊,“你看你,黑眼圈都要出来了。明天可是大日子,得保持最佳状态。放心吧,我保证把他安全送到家,扔床上我就走。”她眨眨眼,开了个玩笑,“怎么,还怕我偷了你老公啊?”

  我也笑了,心里那点细微的不妥被她这句话冲散了些许。是啊,林薇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大学到现在,十年了。顾川追我那阵,她还帮我分析过,出过主意。他们关系也不错,常开玩笑。我可能是太紧张了,婚前焦虑?

  “那……好吧,谢谢你,薇姐。你到家也给我发个信息。”

  “知道啦,快上去吧。”林薇利落地把顾川的手臂架到自己肩膀上,冲我摆摆手。

  我看着代驾的车载着他们俩驶入夜色,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夜风有些凉,我抱了抱手臂,转身上楼。

  回到空荡荡的套房,那种莫名的空虚感又来了。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给顾川发信息:“到了吗?”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才回:“到了,薇姐刚走。头好晕,我先睡了。宝贝,明天见。爱你。”

  我回了句“好的,快睡吧,明天见。”,然后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林薇的信息是半小时后来的:“安全送达!顾川这家伙,吐了一路,可折腾死我了。不过总算弄好了,你安心睡吧,明天美美的!”

  我回了个拥抱的表情,心里感激,却又萦绕着一种说不出的异样。吐了一路?在车上好像没听到动静。也许是我没注意吧。

  ……

  现在,站在窗前,我试图把昨晚那些模糊的细节从脑子里赶出去。可能是我想多了,一定是婚前紧张,加上顾川醉酒让我有点担心而已。

  我转身走进浴室,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确有淡淡的青影。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冰凉的感觉让我清醒了几分。

  今天是我和顾川领证的日子。我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化妆师约的是七点半。我提前换上了那件裙子。不是婚纱,是一件款式简洁的白色及膝连衣裙,小圆领,七分袖,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料子挺括有质感。是我和顾川一起挑的。他说:“你穿白色最好看,简单大方,就像你这个人。”当时他眼里有光,我相信那是真诚的欣赏。

  穿上裙子,站在穿衣镜前。镜中的女人,身形窈窕,裙子很合身,衬得肤色更白。但眼神里缺了点什么,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璀璨的喜悦,反而有些空洞。我扯动嘴角,练习了一个微笑。不够,再笑开一点。嗯,好像自然些了。

  “沈小姐,您已经准备好啦?太好了,那我们抓紧时间开始吧。”化妆师准时到了,是个开朗的女孩,带着一个大箱子。她让我坐在梳妆台前,仔细端详我的脸,“您皮肤底子真好,就是稍微有点倦容,没关系,交给我。”

  我闭上眼,任由她在脸上涂抹、描画。粉底液湿润的触感,刷子轻柔的扫动,眼影细腻的粉末……感官被放大,听觉变得敏锐。我听到化妆师打开她的工具盒,瓶瓶罐罐轻微的碰撞声;听到窗外远远传来一声模糊的鸟鸣;听到自己平稳却并不轻快的呼吸声;还有……心里某个角落,细微的、持续的不安嗡鸣。

  时间在化妆刷的起落间流逝。化妆师话不多,手法熟练。我能感觉到黑眼圈被遮瑕膏温柔覆盖,脸颊扫上了淡淡的腮红,嘴唇被唇刷勾勒形状。

  “沈小姐,您看看,这个唇色喜欢吗?是比较自然的豆沙色,提气色又不夸张。”化妆师递过来一面手持镜。

  我睁开眼,看向镜中。妆容精致,恰到好处地修饰了倦容,突出了五官的优点。镜子里的女人明丽动人,穿着白裙,妥妥一个待嫁的幸福模样。可我的心跳,却平稳得没有一丝加速。

  “很好,谢谢。”我说。

  “那最后定一下妆,再补一点点口红就完美了。”化妆师拿起定妆喷雾,细密的水雾落下。

  就在她转身去拿口红的时候,我放在梳妆台角落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新消息的提示。发信人:林薇。

  那个在我通讯录里占据了“闺蜜”位置长达十年的名字。此刻在手机冷白的光晕里,莫名有些刺眼。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化妆师,她正背对着我在化妆箱里挑选口红。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伸过去,点开了那条消息。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图片。

  加载的圆圈转动了一瞬,图片清晰地呈现出来。

  我的血液,好像在那一刻,从指尖开始,迅速冻结,一路蔓延到心脏,再冲上头顶。

  照片的背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林薇家的厨房,开放式,原木色台面,那套她引以为傲的、从日本背回来的雪平锅,正挂在灶台边的架子上。晨光从她家巨大的落地窗透进来,照得厨房一片明亮,甚至有些温馨。

  镜头中央,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深蓝色的格子睡衣,布料柔软,有些皱。那是顾川的睡衣,去年我送他的生日礼物,他常穿,领口有一点特殊的缝线痕迹,我记得。他站在灶台前,微微低头,手里拿着勺子,正搅动着小锅里咕嘟冒泡的什么东西。旁边台面上,放着切了一半的柠檬,还有蜂蜜瓶子。

  照片的角度,像是从厨房门口或者客厅方向随手拍的。甚至拍到了顾川脚上穿的、林薇家的那双灰色毛绒拖鞋,男女款式中偏中性那双,林薇有时自己也会穿。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又像是在瞬间压缩成尖锐的一点,狠狠扎进我的眼球,扎进我的大脑。我能听到自己耳膜里血液轰然流动的声音,又仿佛世界死寂一片,只剩下手机屏幕那一点刺目的亮光。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是林薇的附文,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他说你从来不会早起给他煮醒酒汤。

  化妆师转过身,手里拿着选好的口红,脸上带着职业的、准备完成最后一道工序的轻松笑容:“沈小姐,我们补一下……”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了我的脸。

  镜子里的我,刚刚还妆容得体,此刻血色尽褪,连嘴唇上那点豆沙色都盖不住的苍白。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瞳孔缩得极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急速碎裂、崩塌。拿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

  “沈小姐?您……没事吧?”化妆师吓了一跳,小心地问。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冰窖深处抽上来的,刮得喉咙生疼。然后,我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紧握手机的手指,将它轻轻放在了梳妆台上。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和那句附文,像最恶毒的诅咒,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女人,眼神空洞,却又仿佛燃烧着冰冷的火焰。脸颊上的腮红,此刻成了最可笑的点缀。

  “不好意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甚至有点陌生,“妆,不用化了。”

  我站起身,白色的裙摆划过椅凳。化妆师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支口红。

  我没有再看手机,也没有再看镜子里的自己。我径直走到床边,那里放着一个浅灰色的绒面首饰盒。打开,里面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枚头纱。不是传统的长纱,是短款,及肩,边缘有精致的珍珠串点缀。也是和顾川一起选的,他说俏皮又优雅,适合我。

  我拿起那头纱,指尖感受到珍珠冰凉的触感。然后,我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穿着白裙、妆容精致却面无人色的自己,慢慢地将头纱戴在了盘好的发髻上。珍珠在晨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戴好。端详。

  像一个即将登台、却已知晓剧本结局荒谬的演员。

  然后,我抬起手,没有丝毫犹豫,抓住头纱的边缘,用力向下一扯——

  细小的珍珠崩落,有几颗掉在地毯上,无声滚开。头纱被我攥在手里,揉成一团。

  化妆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捂住了嘴。

  我将那团柔软的、已然变形的纱,连同它象征的所有可笑的意义,一起扔在了酒店洁白平整的床铺上。它像一个被丢弃的、苍白的梦。

  转身,我没有再看房间里任何一样东西,也没有理会化妆师惊疑不定的目光。赤着脚,一步步走向套房客厅的方向。

  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但我知道,脚下这条路,通往的再也不是我预想中的那个未来了。

  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刃上。

  客厅里,窗帘大开,阳光毫无顾忌地洒满每个角落。顾川已经到了。他背对着我,站在落地窗前,身上穿着和我搭配的、熨烫妥帖的浅灰色西装。他微微低着头,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里摆弄着一朵新鲜的、带着水珠的香槟色玫瑰胸花,试图将它别在自己的西装左领上。阳光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那么温暖,那么充满希望,那么……

  浑然不觉。

  他听到脚步声,或许是我刚才扯头纱的动静终究传来了一些。他转过头,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笑容,举起手里的胸花,冲我晃了晃,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愉悦:

  “念念,快来看,这胸花我别得正不正?他们非得给我这种带别针的,我还是觉得磁吸的方便……咦?你怎么……”

  他的笑容,在看清我模样的瞬间,僵在了脸上。

  我穿着白裙,却没有戴头纱。脸上化着完美的妆容,眼神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我就那样站在客厅与卧室的交界处,身后是昏暗的走廊入口,身前是洒满阳光却骤然降温的客厅。赤着脚,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顾川脸上的困惑迅速被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取代,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试图用玩笑掩饰:“怎么了这是?头纱不喜欢了?还是化妆师惹你不高兴了?跟我说,我去……”

  “今天不用去了。”

  我打断他,声音不大,平稳,没有起伏,却像一颗冰珠子,砸碎在满室虚假的阳光里。

  顾川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胸花忘了放下,还举在半空。“……什么?念念,你说什么?”

  我没有重复。我只是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他面前,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剃须水的清新味道,和他头发上残留的、极淡的、不属于我家洗发水的另一种果香。然后,我当着他的面,解锁手机屏幕,调到林薇发来的那张照片,将屏幕直接举到了他的眼前。

  举得很近,近到他无法闪避,近到他必须看清每一个细节——他熟悉的睡衣,他此刻可能还留有记忆的厨房,他手里搅动的醒酒汤,还有照片边缘,那双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拖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客厅里只剩下阳光尘埃无声飞舞的轨迹。

  顾川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比粉底遮盖下的我还要苍白。他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地震般颤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举着胸花的手,颓然垂落,玫瑰胸花掉在地毯上,滚了两圈,停在我的脚边。

  他的嘴唇哆嗦着,张开,又合上,几次试图发出声音,却只逸出破碎的气音。半晌,那苍白干裂的嘴唇里,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带着巨大的恐慌和徒劳的挣扎:

  “念念……你、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解释?

  我的目光,缓缓从他惨白的脸,移向我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不算很大,但设计别致,是他三个月前求婚时亲手给我戴上的。钻石在阳光下折射着璀璨冰冷的光。

  我慢慢抬起左手,放到眼前,仔细地看着那枚戒指,仿佛第一次认识它。然后,我用右手,捏住了戒指圈,一点点,将它从无名指上褪了下来。戒圈划过指关节,有点紧,留下浅浅的红痕。

  顾川看到了我的动作,他脸上的恐慌达到了顶点,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手腕:“念念!不要!你听我说,昨晚我喝多了,林薇她只是……只是照顾我!我们什么都没发生!真的!我发誓!你相信我!”

  他的手指触碰到我的皮肤,带着汗湿的黏腻和冰冷的颤抖。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他踉跄了一下。

  我没有看他,拿着那枚戒指,转身,朝着客厅通往阳台的玻璃门走去。刷地一声,我拉开了玻璃门。清晨微凉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动我未戴头纱的头发,吹动我白色的裙摆。

  我走上阳台。酒店楼层很高,楼下是微缩的街道和车辆。风更大,带着都市上空特有的尘埃气息。

  顾川跟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念念!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昨晚不该喝那么多,不该去她家!我糊涂!我混蛋!你打我骂我都行!求求你,别这样……今天是我们领证的日子啊!我们准备了那么久……”

  我背对着他,握着戒指的手指收紧,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然后,我抬起手臂,用力一挥——

  一道细微的银光,在半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迅速下坠,变小,消失在楼下那片都市的丛林里,连一点回声都没有传来。

  像扔掉了某种沉重的、却早已腐烂的承诺。

  我转过身,面对着瘫软在阳台门口、面如死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顾川。风把我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几缕贴在脸颊。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此刻盛满了绝望、哀求、恐惧,唯独没有我此刻想看到的、哪怕一丝一毫的、与那张照片无关的真诚。

  我的声音,被风吹送过去,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奇异的、解脱般的轻快:

  “现在,去娶会煮醒酒汤的人吧。”

  说完,我不再看他脸上瞬间崩塌的表情,不再听他喉咙里发出的、野兽濒死般的呜咽。我侧身,从他身边走过,穿过冰冷的客厅,走回卧室。

  化妆师早已吓呆,缩在角落里。

  我径直走到床边,从床上捡起被我揉皱的头纱,和那个空了的首饰盒放在一起。然后,我开始换衣服。脱下那件精心挑选的白裙子,换上我自己的、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动作不疾不徐,有条不紊。

  我用卸妆湿巾,仔细擦掉了脸上精致的妆容,露出原本疲惫苍白的肤色。然后用酒店的皮筋,把头发随手扎成一个低马尾。

  做完这一切,我拿起自己的包,检查了一下身份证、钥匙、手机。那张照片和那句话,还静静地躺在和林薇的对话框里。我没有删除,也没有回复。

  我拎起包,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原本应该充满喜悦的套房。阳光依旧明媚,香氛依旧淡雅,床上的白裙子像一朵凋谢的花,那团头纱是它枯萎的蕊。

  顾川没有跟进来。他可能还瘫在阳台,也可能在客厅。

  我不再关心。

  拉开门,走出去。厚重的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那个刚刚死去的“今天”,和曾经期待过的“未来”。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电梯下行,数字跳动。我的心跳,在经历了一场剧烈到近乎停摆的震荡后,反而变得平稳,甚至有些麻木的缓慢。

  走出酒店旋转门,上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有些晃眼。街道上车流渐密,人声嘈杂,世界依旧按照它的节奏运转,不为任何人的崩塌停留一秒。

  我站在路边,看着穿梭的车流,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里去。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是林薇。

  又一条消息。这次是文字,很长。

  “念一,照片你看到了吧?对不起,以这种方式让你知道。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真相。顾川昨晚很难受,一直念叨着你,说你从来不会在他喝醉后照顾他。我一时心软,就……我知道你可能会恨我,但我没办法欺骗你,也没办法看着你嫁给一个心里对你有怨言的男人。我们都是女人,我不想你受委屈。你想骂我就骂吧,我接受。另外……顾川现在可能不太冷静,你……好好考虑一下。”

  我看着这一大段充满“体贴”、“无奈”、“为你着想”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我没有回复。

  直接长按,将“林薇”这个名字,拖入了黑名单。

  然后,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那边传来母亲关切的声音:“一一啊,怎么样?收拾好了吗?顾川接到你没?晚上想在家吃还是出去?你爸一早就去市场买你爱吃的虾了……”

  我听着母亲熟悉而温暖的唠叨,喉咙突然哽住,鼻尖酸涩得厉害。我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望向城市上空那一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却依然努力湛蓝的天空。

  声音有些沙哑,但尽量维持着平稳:

  “妈……晚上……可能就我一个人回去吃饭了。”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顿住了,随即是更深的担忧:“怎么了?一一,出什么事了?声音不对啊你。跟顾川吵架了?今天这日子……”

  “妈,”我打断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冰冷的火焰似乎被强行压下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破土而生的、微弱却清晰的决绝,“没什么大事。就是……证先不领了。具体……我晚上回去再跟您和爸说。”

  “不领了?!”母亲的声音拔高,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你们是不是……”

  “妈,我没说胡话。”我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我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晚上等我回家,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终于,母亲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压抑的担忧和无奈:“……好。妈在家等你。路上小心,不管发生什么,回家来,啊?”

  “嗯。谢谢妈。”

  挂断电话,我握紧了手机。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戒指金属的冰凉触感。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

  我报了我婚前自己买的那套小公寓的地址。那是我工作后攒钱付的首付,是我的退路,我的堡垒。装修好后,因为顾川说住他那里离两人上班都近,就一直空置着,只是偶尔过去收拾。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像一幕幕被撕下的日历。

  我知道,从今天起,从此刻起,有些路,我要一个人走了。

  而有些人,有些事,就像那枚被扔掉的戒指,永远留在了今天之前的深渊里。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我的手上。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痕,清晰可见。

  它需要一个过程来淡化。

  但总会淡去的。

  就像这个看似阳光明媚,实则寒风刺骨的早晨,终会过去。

  第二章 余震

  出租车停在那栋熟悉的公寓楼下。我付了钱,推门下车。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晒在裸露的皮肤上,微微发烫。眼前这栋米白色的建筑,在日光下显得有些冷清,和我记忆里“家”的温暖感截然不同。它更像一个壳,一个被我暂时遗忘的退路。

  从包里翻出钥匙,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电梯平稳上升,镜面映出我此刻的模样——衬衫牛仔裤,低马尾,素颜,脸色苍白,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惫和一丝未曾退尽的冷冽。和几个小时前那个穿着白裙、戴着珍珠头纱、妆容精致的待嫁新娘,判若两人。

  电梯“叮”一声到达。走廊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打开门,一股淡淡的、久未住人的灰尘气息混合着装修后残留的木材味扑面而来。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件用防尘罩盖着的家具轮廓。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尘埃在其中无声飞舞。

  我没有开灯,也没有拉开窗帘。只是把包扔在门口唯一一张没罩起来的餐椅上,然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板上。坚硬、冰凉的地砖透过薄薄的牛仔裤传来寒意,我却觉得这真实感比酒店柔软的地毯更让人踏实。

  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像是被剪断的弓弦,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空茫的虚脱感。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汹涌的,从眼眶里不断滚落,砸在膝盖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水渍。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

  为十年的感情?为那个我曾深信不疑、规划进未来每一个细节的男人?为那个我视若姐妹、分享过无数秘密和眼泪的“闺蜜”?还是为那个愚蠢的、沉浸在虚假幸福里而不自知的自己?

  或许都是。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眼睛酸涩肿胀的痛感。我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属于我自己的空间。这里没有顾川喜欢的深灰色沙发,没有林薇送的抽象画,没有我们一起挑的、印着幼稚卡通图案的情侣马克杯。这里只有我,和我必须面对的、一片狼藉的现实。

  手机在寂静中突兀地响起,不是微信,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着顾川的名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曾经看到会心头一暖的名字,此刻只让人觉得刺眼和反胃。我没有挂断,也没有接听,只是任由它响着,直到自动挂断。很快,再次响起。一遍,两遍,三遍……他执着地打着,仿佛只要我不接,这场荒谬的戏码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铃声响起时,我伸出手,指尖冰凉,划过屏幕,接通,按了免提,然后把手机放在地板上。

  “念念!念念你终于接了!你在哪里?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求你,我们见面谈,好不好?你听我解释,事情真的不是你看的那样!”顾川的声音急迫、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

  我听着,没有说话。地板的材质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空洞的回响。

  “念念?你说话啊!你别这样,我害怕……我知道我错了,我混蛋!我昨晚真的喝断片了,怎么去的林薇家我都不知道!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在她家客房,我也吓坏了!她说我昨晚吐得厉害,不放心我一个人,才把我带回去的。那睡衣是她找的她前男友留下的,醒酒汤……醒酒汤是她煮的,我就是刚好站在厨房而已!念念,你相信我,我和林薇什么都没有!我爱的只有你,今天是我们领证的日子啊,我怎么会……”他的语速又快又乱,试图用大量的细节和情绪来填补那个巨大的漏洞。

  我轻轻开口,声音因为哭过而沙哑,却异常平静,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顾川。”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客房?”我问,“林薇家的客房,我记得朝北,很小,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书架就满了。书架上都是她的专业书和小说。是吗?”

  顾川似乎噎住了,顿了几秒才说:“对,对!就是那间!很小,床板还很硬……”

  “她前男友,”我继续,语气平铺直叙,“如果我没记错,是个身高一米九、体重两百斤的橄榄球运动员。他留下的睡衣,你能穿得下?还那么合身?”

  “我……”顾川的声音明显慌乱了,“可能……可能我记错了,不是前男友,是……是她爸的?或者……”

  “顾川,”我再次打断他,疲惫感更重了,“那张照片,是在她家的开放式厨房拍的。从客厅沙发的位置拍过去,角度正好。你穿着那身睡衣,在搅一锅看起来煮了有一会儿的汤。如果只是早上醒来偶然站在厨房,林薇为什么要特意拍下来,发给我?还配上那句话?”

  “她……她可能是误会了!或者……或者她故意的!”顾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拔高,“念念!林薇她一直就对我有点意思,我感觉得到!但我从来都没理她!这次一定是她趁我喝醉,故意设计离间我们!你不能上她的当啊!我们十年的感情,难道还比不过她一张居心叵测的照片吗?”

  离间。设计。居心叵测。

  他把所有责任,轻飘飘地推给了林薇。把自己摘成一个无辜的、被算计的受害者。

  我甚至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懊悔中带着委屈,急切地想要我相信他的“清白”。

  心口那块浸了水的海绵,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挤出冰冷酸涩的汁液。不是疼痛,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恶心的失望。

  “顾川,”我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们在一起十年。十年,足够了解一个人很多习惯。你喝醉后,如果没人管,会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但如果有人给你喝了醒酒汤,你会清醒得很快,然后……会饿,会想吃东西,尤其想吃点带汤水的、清淡的。”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我继续说了下去,像是剥开一个早已腐烂的果子,露出里面不堪的核心:“林薇家的灶台上,那套雪平锅,旁边放着切了一半的柠檬和蜂蜜瓶子。那是她煮蜂蜜柠檬醒酒汤的标配,她以前给我们都煮过,记得吗?你说过,她煮的比我煮的好喝,因为柠檬皮削得薄,蜂蜜用的是你喜欢的椴树蜜。”

  “我……”顾川的呼吸声粗重得像破风箱。

  “所以,不是什么‘刚好站在厨房’。”我陈述着,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是你醒了,可能头还疼,她给你煮了汤,你站在旁边等着,甚至可能……在和她聊天。聊什么呢?聊我从来不会早起给你煮醒酒汤?”

  “不是的!念念,你听我说……”他的辩解苍白无力。

  “顾川,”我叫他的名字,最后一次,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那张照片发送的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二十五分。那个时候,我已经在酒店化妆,准备成为你的新娘。而你,穿着睡衣,在另一个女人的厨房里,等着喝她为你煮的醒酒汤。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没有睡在同一张床上,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再次上涌的哽咽。

  “重要的是,在我人生中可能是最重要的一个早晨,在我以为我们即将开始全新生活的时刻,你和我的闺蜜,用这种方式,给了我当头一棒。你们联手,把我变成了一个笑话。”

  “不是的!念念,我没有!我没想伤害你!都是林薇她……”

  “够了!”我终于抬高了声音,那声音里的冷厉让我自己都心惊,“别再提她的名字,也别再把责任推给她。一个巴掌拍不响。顾川,你是成年人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们结束了。彻彻底底结束了。不要再找我,也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你的东西,我会整理好,寄到你公司。我家的钥匙,希望你今天之内快递到我爸妈那里。就这样吧。”

  “念念!不要!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能没有你!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喝酒,再也不跟林薇联系!我们马上去领证,就现在!好不好?求你……”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是真切的恐慌和哀求。

  但我心里那片曾经为他柔软的地方,已经寸草不生,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荒原。

  “再见,顾川。”

  说完,我不再理会电话里他近乎崩溃的呼喊和哀求,伸出手,挂断了电话。然后,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电话、微信、微博、支付宝……一切我曾与他紧密相连的社交网络,一一拉黑,删除。

  动作机械,却无比坚决。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世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这一次,是真正的、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寂静。

  阳光在地板上的光栅移动了位置,照在我的脚边,带来些许暖意。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叫“沈念一”、以为拥有爱情和友情、即将步入婚姻的女人,已经死在了今天早上的酒店套房里。

  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一个需要重新学习呼吸、学习行走、学习如何在一片废墟上,重建自己人生的陌生人。

  路很长,也很难。

  但我必须走下去。

  独自一人。

  第三章 父母的港湾

  在公寓冰冷的地板上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四肢都有些麻木,胃里传来一阵阵空洞的绞痛,我才意识到自己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情绪剧烈的消耗,比体力劳动更让人虚脱。

  挣扎着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扶住墙壁缓了缓,我走到厨房。冰箱自然是空的,连瓶水都没有。我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冰冷刺激着皮肤,让人清醒了些许。

  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红肿、脸色憔悴的女人,我扯了扯嘴角,想给自己一个鼓励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不能一直待在这里。这个空壳子,没有食物,没有温暖,只有无休止的回忆和自怜。我需要一个真正的避风港,哪怕只是暂时的。

  拿起手机和包,我再次离开了公寓。这一次,目的地明确——父母家。

  出租车驶离市区,朝着我长大的老城区开去。街道逐渐变得熟悉,两旁是枝叶繁茂的梧桐树,红砖墙的老式楼房,门口坐着摇扇聊天的老人。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都慢一些,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陈旧感。

  车子停在那条我走过无数次的巷子口。付钱下车,站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看着不远处那扇漆成暗红色的铁门,眼眶又开始发热。这里是我的根,是我无论在外面经历了什么风雨,都可以回头寻找慰藉的地方。

  深吸一口气,我走上前,按下门铃。

  很快,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母亲系着围裙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父亲站在她身后,脸上是同样掩饰不住的担忧。

  “一一!”母亲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在我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上停留,心疼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快进来!快进来!”

  父亲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接过我手里的包,侧身让我进去。

  熟悉的家的气息瞬间包裹了我——饭菜的香味,淡淡的樟脑丸味道,还有阳台上花草的清新气息。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红艳艳的樱桃,是我最爱吃的。

  “还没吃饭吧?妈给你留着饭呢,一直温在锅里,就知道你回来得晚。”母亲忙不迭地往厨房走,声音有些哽咽,却强装轻松,“你爸买了鲜虾,给你做了白灼虾,还有你爱喝的排骨莲藕汤。”

  “妈,爸……”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或者道个歉,为了让他们担心。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唤。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温和而坚定:“先吃饭。有什么事,吃了饭再说。天塌不下来。”

  母亲很快把饭菜端了上来,摆满了小餐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白灼虾晶莹剔透,排骨汤浓香乳白,还有几碟清爽的小菜。都是家的味道。

  我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却觉得手腕沉甸甸的,有些抬不起来。

  “吃啊,一一,别愣着。”母亲夹了一只最大的虾放到我碗里,又舀了一碗汤推到我面前,“趁热吃。”

  我看着碗里那只虾,虾壳被母亲细心地剪开了背,方便剥取。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进汤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对不起……爸,妈……对不起……”我低下头,泣不成声,“让你们……失望了……”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母亲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她坐到我旁边,搂住我的肩膀,“什么失望不失望的!你平平安安回来,比什么都强!不就是个证没领吗?没领就没领!咱家闺女这么好,还怕找不到更好的?”

  父亲也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语气沉稳:“一一,爸爸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爸爸知道,你不是个冲动的孩子。你能做出这个决定,一定有你的道理,也一定是受了很大的委屈。爸爸妈妈不问你细节,你想说的时候再说。我们只告诉你一句话: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们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别怕,啊?”

  “对!别怕!”母亲擦着我的眼泪,又擦着自己的,“不就是个顾川吗?当初我就觉得那孩子……唉,不说了不说了。分了也好,及时止损!我们一一值得最好的!”

  父母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责备我“不懂事”或者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给了我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这让我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外壳,彻底碎裂。我靠在母亲怀里,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回到家的小孩,放声大哭,把所有的委屈、愤怒、失望和恐惧,都哭了出来。

  父亲默默地把纸巾盒推过来,起身去阳台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再次流干,只剩下抽噎。母亲一直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我做了噩梦时那样。

  情绪宣泄之后,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我坐直身体,用纸巾擦了擦脸,看着父母关切的眼神,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略去了很多细节,只说了看到照片,顾川的解释,以及我的决定。

  母亲听得咬牙切齿,好几次想骂人,都被父亲用眼神制止了。父亲一直沉默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

  我说完后,客厅里陷入一片沉寂。

  良久,父亲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分得好。这样的男人,不值得托付终身。还有那个林薇……”他顿了顿,显然在克制着怒气,“以后就当没这个人。一一,你记住,这件事,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不知廉耻,没有底线。”

  “你爸说得对!”母亲红着眼睛,恨恨地说,“枉我这么多年还把林薇当半个女儿看!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事!良心被狗吃了!一一,咱不稀罕!以后妈给你介绍更好的,知根知底的!”

  看着父母义愤填膺又心疼不已的样子,我心里涌起浓浓的暖意,同时也有一丝愧疚。我让他们担心了,让他们为我承受了不该有的愤怒和失望。

  “爸,妈,谢谢你们。”我握了握母亲的手,又看向父亲,“我想……先在你们这儿住几天,可以吗?我那公寓好久没住人了,需要收拾一下。”

  “当然可以!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母亲立刻说,“你的房间妈天天都打扫着呢,被子昨天刚晒过!你就安心住着!”

  父亲也点了点头:“嗯,家里热闹点好。你先休息几天,别想太多。工作上的事,如果需要请假,爸帮你跟你们领导打个招呼?”

  “不用了,爸,我自己能处理。”我摇摇头。工作是我现在除了家庭之外,另一根重要的支柱,我不能也让自己在那里倒下。

  “那好。先吃饭,菜都凉了。”父亲重新拿起筷子。

  这一次,我拿起了筷子,开始慢慢吃起来。食物温热地落入胃中,带来实实在在的安抚。家的温暖,一点点驱散了从早上开始就萦绕不散的寒意。

  我知道,伤痛不会这么快消失,信任的崩塌和友情的背叛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消化。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我出生、长大的地方,在父母无条件的爱里,我找到了喘息的空间,和重新出发的勇气。

  夜晚,躺在自己从小到大睡了二十多年的床上,枕着充满阳光味道的被子,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面对。要处理顾川留在我们同居公寓的东西,要应对可能来自共同朋友的好奇或询问,要调整心态回到工作岗位……

  但至少今夜,我可以暂时躲进这个安全的港湾,让自己脆弱一会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四章 清理废墟

  在父母家昏昏沉沉地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浅蓝色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身体依旧沉重,像是经历了一场长途跋涉,但大脑里那种尖锐的、令人窒息的情绪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了,留下一种钝钝的疲惫和空茫。

  厨房里传来母亲刻意放轻的动静和食物温暖的香气。我躺在床上,睁眼看着熟悉的天花板,那上面还有我小时候贴的、早已褪色的星星贴纸痕迹。昨晚的痛哭和父母的包容,像一剂温和的镇痛药,让最剧烈的疼痛过去了。但我知道,伤口还在,轻轻一碰,就会渗出鲜血。

  不能再躲下去了。废墟需要清理,生活还得继续。

  起床,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是有点肿,但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母亲准备了清粥小菜,看着我吃完,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担心,但我也需要自己面对。

  “妈,我一会儿回顾川那边一趟,把我自己的东西收拾出来,顺便把他的东西理一下。”我放下筷子,平静地说。

  母亲立刻紧张起来:“要不要妈陪你去?或者让你爸……”

  “不用,”我摇摇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我自己可以。那是我的房子,我有钥匙。而且,有些东西,我想自己处理。”

  母亲看着我,眼里满是担忧,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点。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早点回来。”

  “嗯。”

  打车前往我和顾川同居的公寓。这套房子位于市中心一个不错的小区,是我们工作后一起买的,付了首付,共同还贷。当时觉得这里交通便利,环境也好,充满了对未来小家的憧憬。如今看来,每一处熟悉的风景都像是无声的嘲讽。

  站在楼下,抬头望了望我们那层楼。阳台上的绿植似乎有些缺水,蔫蔫的。以前这都是顾川负责浇水的。我心口微微抽痛,深吸一口气,刷卡进了单元门。

  电梯上行。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不是期待,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即将直面残局的、混合着厌恶和决绝的复杂心情。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熟悉的玄关,鞋柜上还摆着我们的合影,是在海边拍的,两人笑得没心没肺。客厅里略显凌乱,茶几上放着几个空啤酒罐和零食袋子,遥控器歪在沙发缝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食物味道和淡淡的烟味——顾川平时很少在家抽烟,除非心情极差。

  他昨晚回来过。而且,状态糟糕。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那点微弱的、关于他或许真的悔恨的猜想,彻底熄灭。他只是因为计划被打乱而烦躁,因为失去控制而愤怒,未必是因为失去我而痛苦。

  这样也好。恨比爱更容易让人放手。

  我没有换鞋,径直走了进去。目光扫过这个曾经被我称为“家”的每一个角落。沙发是我们一起挑的,为了颜色争执过;地毯是林薇送的乔迁礼物,说很配我们的装修风格;书架上的书混杂着我们的专业书籍和一些小说,有些书上还贴着我们一起写的便签……

  每一件物品,都附着回忆。甜蜜的,争吵的,平淡的。如今再看,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滤镜,变得刺眼而令人不适。

  我先走进卧室。床铺凌乱,被子一半拖在地上。衣柜里,我的衣服和他的衣服混挂在一起。梳妆台上,我的护肤品和他的剃须刀并排放着。这一切曾经象征亲密无间,现在只觉得混乱不堪,亟待分割。

  我找出几个大的行李箱和整理袋,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自己的东西。衣服,鞋子,护肤品,书籍,工作资料,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我尽量不去看那些属于“我们”的礼物或合影,只专注于“我”的那部分。

  这个过程机械而麻木。像是把自己从一块粘连得太紧的胶布上撕下来,每扯动一下,都带着细微却清晰的痛楚。但我的手很稳,动作很快。这里的一切,我都不想再多停留一秒。

  收拾到一半,主卧卫生间里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我动作一顿,侧耳倾听。是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不像。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慢慢走到卫生间门口。门虚掩着。推开。

  顾川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背靠着浴缸,头埋在膝盖里。他身上的西装还是昨天那套,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整个人散发着浓重的酒气和颓废的气息。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我,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狂喜又混杂着巨大痛苦的光彩。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腿麻或者醉酒而踉跄了一下,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念念……你回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朝我伸出手,想要抓住我。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眼神平静无波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件碍事的家具。

  “我来拿我的东西。”我的声音没有起伏,“你的东西,我也会整理出来。麻烦你今天或者明天,找时间拿走。或者,给我一个地址,我寄给你。”

  我公事公办的语气,显然刺痛了他。他脸上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被一种更深的绝望和慌乱取代。

  “念念!不要这样!我求你!你看看我,我错了,我知道我错得离谱!我昨天回来就后悔了,我打你电话,发你信息,你都不理我……我喝了很多酒,但我脑子是清醒的,我知道我不能没有你!”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又想靠近我。

  “顾川,”我再次打断他,指了指门口,“请让开,我要继续收拾东西了。”

  “我不让!”他突然激动起来,挡在卫生间门口,眼眶通红,“这是我们的家!你不能说走就走!十年了,沈念一,我们在一起十年!就因为我犯了一次错,一次糊涂!你就要判我死刑吗?林薇她勾引我!是她趁我喝醉!我根本不爱她!我爱的是你!从头到尾只有你!”

  又是这一套。推卸责任,强调感情,用时间绑架。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厌倦。连争论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川,我们已经分手了。昨天在电话里已经说得很清楚。”我看着他,语气疲惫却坚定,“你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照片是真的,你早上在她家厨房也是真的。至于你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是你和她之间的事,与我无关。我只知道,在我需要信任和忠诚的时刻,你们一起背叛了我。这就够了。”

  “那不是背叛!那只是一时糊涂!是意外!”他低吼着,试图抓住我的肩膀。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声音也冷了下来:“意外?顾川,成年人要为自己的‘意外’负责。如果你还想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就请让开,让我收拾完东西离开。否则,我不介意请保安或者报警来处理。”

  “体面?”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惨笑起来,“你都不要我了,我还要什么体面?沈念一,你心怎么这么狠?十年感情,你说扔就扔?”

  心狠?

  或许吧。当柔软的心被反复践踏、敲碎之后,长出坚硬的壳,是唯一的自保方式。

  我不想再跟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纠缠。转身回到卧室,继续收拾行李。把最后几本书塞进行李箱,合上盖子,拉好拉链。

  顾川跟了进来,像一头困兽,在卧室里焦躁地踱步,看着我把属于我的痕迹一点点从这个空间里剥离。他的眼神从哀求,到愤怒,再到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念念……那些我们一起买的东西……我们的照片……你都不要了吗?”他看着我从墙上取下我们最后的合影,随手扔进了准备丢弃的垃圾袋里,声音颤抖。

  “不要了。”我拉上最后一个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身,环顾了一下这个已经变得有些陌生的卧室,“这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恶心。”

  我的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他最后的希冀。他僵在原地,脸色灰败,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我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背着一个大包,走过他身边,没有再看一眼这个我曾经爱过、如今只剩下厌恶的男人,也没有再看一眼这个承载了无数期待、如今只剩废墟的“家”。

  打开门,走出去。

  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和什么东西被狠狠砸碎在地上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电梯下行。走出单元楼,重新站在阳光下。初夏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暖意。我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把肺里所有属于那个空间的污浊空气,全部置换干净。

  拖着行李走到小区门口,叫了辆车,报上父母家的地址。

  车子启动,离开。

  后视镜里,那栋熟悉的楼房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我知道,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不会打开了。

  清理废墟的第一步,完成了。

  接下来,是重建。

  第五章 沉默的声浪

  回到父母家,把自己的东西暂时堆在房间角落。母亲帮我一起简单归置,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给我端来温水和切好的水果。家的宁静,再次包裹了我,让我得以从那场令人窒息的面对面冲突中缓过气来。

  然而,外界的波澜才刚刚开始涌动。

  手机在安静了不到半天后,开始频繁地亮起。不是顾川——他已经被我彻底拉黑。而是那些我们共同的朋友,同事,甚至一些不算太亲近的熟人。

  微信消息的提示音接二连三,屏幕上方不断弹出新的对话框预览。

  “念一,听说你和顾川……真的假的?[惊讶]”

  “一一姐,今天没看到你们发朋友圈晒证,群里也没动静,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念一,你跟顾川怎么了?他今天没来上班,打电话也不接,领导都问了。”

  “沈念一,我是XX,顾川的朋友,他状态很不好,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能聊聊吗?”

  “一一,林薇退了我们几个的群,你们俩……没事吧?”

  ……

  语气各异,有关切,有好奇,有试探,也有替顾川做说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试图刺探我刚刚结痂的伤口。

  我靠在床头,一条条翻看着这些信息。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讽刺。看,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引来无数窥探的目光。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我和顾川没有大张旗鼓宣布领证,但亲近的朋友都知道是这两天。林薇更是知情者之一。现在,我们俩同时“消失”,林薇退群,顾川旷工……足够嗅觉灵敏的人拼凑出一个“精彩”的故事轮廓了。

  至于细节,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咀嚼、可以感叹、可以充当谈资的“事实”:哦,那对谈了十年、眼看要修成正果的,临门一脚吹了。据说跟女的闺蜜有关系。

  我几乎可以想象,在那些我看不到的群里、私聊里,正在进行着怎样绘声绘色的“推理”和“感慨”。或许有人会同情我,或许有人会觉得我小题大做,或许有人会暗自嘀咕“一个巴掌拍不响”,或许更多人只是抱着看客的心态,唏嘘一番,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

  这就是现实。你的痛苦,在别人那里,可能只是一则略带八卦色彩的社会新闻。

  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消息。解释?向谁解释?有必要吗?把自己的伤疤撕开来,供人评头论足,换取一点廉价的口头同情或更恶意的揣测?我不需要。

  我只是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简单的两行字:

  “私人原因,已与顾川先生和平分手。感谢关心,暂无暇多叙,请见谅。”

  设置了对部分人可见(主要是同事和必要的工作联系人),然后关闭了朋友圈提醒。

  这条消息像一块小石子投入池塘,肯定会激起新的涟漪,但至少,表明了我的态度:结束了,勿扰。

  刚放下手机,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这次是公司里关系还不错的一个同事,李姐。她比我年长几岁,平时挺照顾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念一啊,”李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关切,“你朋友圈我看到了……你还好吧?今天没来上班,老大问起来,我说你家里有点急事请了一天假。需要多请几天吗?”

  我心里一暖。李姐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提供了切实的帮助。

  “李姐,谢谢。”我真心实意地道谢,“我……确实需要调整一下。明天我正常上班,今天的事情,麻烦你了。”

  “跟我还客气啥。”李姐叹了口气,“别多想,工作上的事我给你兜着点。不过……顾川他们部门今天也炸锅了,他电话打不通,人也联系不上,他们领导都急了。好像……还牵扯到林薇?林薇今天也没来,请假了。这……”

  果然。动静不小。

  “李姐,我和顾川已经分手了。其他的,我不想多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明白,明白。”李姐很识趣地没有多问,“那你好好休息,明天见。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嗯,谢谢李姐。”

  挂断电话,我揉了揉眉心。明天就要回到公司,那个和顾川、林薇都有交集的环境。可以预见,会有各种或明或暗的目光,窃窃私语的讨论,甚至可能有人会直接来“关心”我。

  我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下午,我强迫自己离开床铺,洗了个澡,换了身利落的衣服。然后打开电脑,处理了一些紧急的工作邮件,让自己提前进入一点工作状态。又整理了一下明天开会需要的资料。

  行动,是抵御胡思乱想最好的武器。

  晚饭时,父亲看似随意地提起:“一一,你要是觉得回去上班不方便,或者心里不舒服,爸爸有个老朋友的公司正在招人,环境不错,待遇也可以,要不要去看看?”

  我知道父亲是担心我面对压力。我摇摇头:“爸,不用。我没做错什么,没必要躲着。工作是我自己选择的,我也喜欢。如果因为这点事就放弃,那才真的输了。”

  父亲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眼里有赞许:“好。我闺女长大了。记住,昂首挺胸地去。你是去工作的,不是去接受审判的。”

  母亲也给我夹菜,鼓励道:“对!咱身正不怕影子斜!该干嘛干嘛!”

  家人的支持,给了我莫大的力量。

  晚上临睡前,我又看了一眼手机。顾川没有再用其他号码打来(或许打了也被我按掉了陌生号码),林薇更是毫无动静,安静得像从未存在过。共同朋友们的试探消息也渐渐少了,大概是看到了我那条朋友圈,知道了我的态度。

  世界似乎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我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顾川会如何?林薇会如何?那些好奇的目光会持续多久?我的心情,真的能这么快平复吗?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我只能告诉自己:沈念一,向前看。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能控制的事情上——工作,生活,照顾好自己的身心。

  重建的第一步,是稳定自己的内核。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也是必须面对的一天。

  我关掉台灯,在熟悉的黑暗和安宁中,闭上了眼睛。

  第六章 重返战场

  清晨,我起得比平时更早。仔细化了一个淡妆,遮盖住眼底残留的疲惫,选了一套剪裁利落、颜色沉稳的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平静,嘴角微抿,透着一股疏离的干练。很好,这就是我需要的工作状态。

  父亲执意要开车送我到公司楼下。“就当爸爸送你上战场。”他这样说。我没有拒绝。

  车子停在写字楼前,我看着那栋高耸的玻璃建筑,深深吸了口气。这里曾是我奋斗、实现价值的地方,也曾是我和顾川、林薇职场生活有交集的空间。今天,它暂时回归为单纯的“职场”。

  “加油,闺女。”父亲拍拍我的手背。

  “嗯。”我推门下车,挺直脊背,踩着高跟鞋,步伐稳定地走进旋转门。

  大堂里人来人往,熟悉的上班节奏。我能感觉到一些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但当我看过去时,又迅速移开。电梯里遇到了其他部门的同事,客气地点头打招呼,对方也回应得有些小心翼翼,欲言又止。

  很好,消息果然传开了。但至少,表面上的礼貌还在。

  到达我所在的楼层,走进开放式办公区。原本有些细碎交谈声的区域,在我出现的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但那种刻意的“正常”反而更明显。我能看到有人飞快地瞥我一眼,又低头装作忙碌。

  我的工位一切如常。坐下,打开电脑,泡了杯咖啡。李姐从旁边探过头,低声说:“来了?脸色还行。顾川……还没来。林薇也没来。”

  我点点头:“谢谢李姐。我没事。”

  刚登陆工作系统,内线电话响了。是部门总监,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心里微微一沉,但旋即镇定下来。该来的总会来。

  总监的办公室在楼层另一头。我敲门进去。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平时还算公正严肃。

  “沈念一,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表情看不出喜怒,“听说你家里最近有点事?处理好了吗?”

  “谢谢总监关心,已经处理好了,不会影响工作。”我平静地回答。

  “嗯。”总监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你和顾川……还有林薇,都是公司的员工,而且分别在关键项目上。你们私人之间的事情,公司原则上不干涉。但是,我希望不要影响到团队合作和项目进度。特别是你和林薇,还在同一个项目组。”

  果然。工作场合,利益和效率永远是第一位的。

  “我明白,总监。我会以专业态度对待工作,确保项目顺利进行。私事和公事,我会分得很清楚。”我语气平稳地保证。

  “那就好。”总监似乎松了口气,“你一向专业,我相信你。另外……顾川今天没来,也没正式请假,他们部门领导很恼火。如果他联系你……当然,这是你们的私事,不过如果涉及工作交接,希望你能以公司利益为重。”

  “如果他有工作相关的事情需要交接,我会通过邮件或公司正式渠道处理。”我给出了明确的界限。

  “好。”总监对我的态度似乎比较满意,“去吧,好好工作。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走出总监办公室,我轻轻吐了口气。第一关,算是过了。明确表达了态度,划清了公私界限。这很重要。

  回到工位,我立刻投入到工作中。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处理邮件,修改方案,参加小组会议。在讨论项目细节时,我发言清晰,逻辑严谨,完全不受干扰。有几个瞬间,我甚至忘记了自己正身处这场风暴的中心。

  直到午休时间。

  我一个人去了常去的餐厅角落。刚坐下没多久,对面就坐下一个人。是项目部另一个同事,王蕊,平时和我、林薇关系都算可以,性格比较活泼,也有点八卦。

  “念一,你还好吧?”王蕊压低声音,脸上是真切的关心,但也掩不住好奇,“这两天公司里都传疯了……说你跟顾川领证当天掰了,还跟林薇有关?到底怎么回事啊?林薇今天也没来,打电话也不接,怪吓人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的关心或许有几分真心,但更多的是对“故事”的渴求。

  “王蕊,”我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我和顾川已经分手了,原因属于个人隐私。至于林薇,我不清楚她的情况。现在是午休时间,我想安静吃饭,可以吗?”

  王蕊被我这公事公办又透着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有些讪讪的:“哦……好吧。我就是关心你嘛。那你吃饭,我不打扰了。”她端起餐盘,悻悻地走开了。

  我知道,我的“不配合”可能会让她觉得我不近人情,甚至背后编排我更多。但我不在乎。我没有义务满足任何人的好奇心,更没有心情一遍遍重复自己的伤痛。

  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偶尔能从其他同事的只言片语或眼神交流中,感觉到暗流仍在。但我尽量屏蔽。工作是最好的麻醉剂。

  快下班时,内部通讯软件上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ID,但一看后缀就知道是顾川他们部门的。

  “沈经理,我是顾川的同事小李。顾川让我转告你,你的私人物品和一些……你们共同的东西,他打包好了,放在了你们原来住处的物业前台,让你方便时去取。另外,关于房子……他说他会尽快联系你处理。”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毫无波澜。他终于开始行动了,用这种间接的、通过同事的方式。也好,省得直接接触。

  我回复了两个字:“收到。”然后关掉了对话框。

  下班时间到。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走到电梯间时,恰好遇到顾川部门的一个经理,姓赵,以前因为项目合作打过几次交道,也算认识。

  赵经理看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小沈啊,”他语气有些复杂,“顾川今天提交了辞职报告。”

  我微微一愣。辞职?这倒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他至少会挣扎一下,或者试图挽回工作上的局面。看来,这次的打击比他表现出来的,或者比我预想的,还要大。又或者,他是没脸待下去了?

  “哦。”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没有多问。

  赵经理叹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摇摇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个动作让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低声道:“你们年轻人啊……唉,都好自为之吧。”说完,先一步进了电梯。

  我看着关闭的电梯门,心想,顾川辞职,或许对谁都好。至少,在这个公司里,我不用再担心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尴尬了。至于他是颓废放弃,还是另谋出路,都与我无关了。

  走出写字楼,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天空是渐变的蓝紫色,街灯次第亮起。

  一天的工作结束了。我挺过来了。没有失态,没有崩溃,甚至高效地完成了几项任务。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整天,神经都像拉满的弓弦,现在松懈下来,才感到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空洞的胜利感——是的,胜利,我守住了自己的边界和专业,但这胜利本身,却带着苦涩的味道。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一一,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我看着那行字,冰冷的指尖似乎找回了一点温度。

  回复:“妈,我想喝汤。什么都行。”

  然后,我抬起头,走向地铁站。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车水马龙,人潮熙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战场。

  我的战场,今天暂且告一段落。明天,还有新的战役。

  但至少,我知道,战斗结束后,有一个地方,有一碗热汤,在等着我。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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