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不知怎的,总有些旧影儿不请自来。

  午后小憩,半梦半醒间,恍惚回到了老屋的二楼。

  木格子窗敞着,外头是明晃晃的、被梧桐叶筛碎了的阳光,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像无数微小的、金色的梦。

  我伏在窗边的旧书桌上,面前摊着暑假作业,心思却全在窗外聒噪的蝉声里。

  那时嫌日子太长,长到望不见头,仿佛有用不完的明天,可以随意挥霍,去成为任何一个想象中“了不起”的大人。

  醒过来,屋里一片静。

  怀旧不是因为过去多好,而是因为那时的自己,还相信未来会更好

  夕阳正西斜,把对面楼宇的玻璃幕墙,染成一整面温和的、橘色的镜子。

  我躺在现时的沙发上,身上盖着现时的薄毯,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那阵二十年前的穿堂风,吹出了一个温柔的窟窿。

  他们说,这叫怀旧。

  我起初也以为,是自己怀念那段被时光镀了金的、无忧的岁月。可细想来,那时的烦恼也不少:为一次不理想的考试懊丧,为一句朋友的误解耿耿,为抽屉里那封始终没敢递出的信,忐忑又甜蜜。日子并非完美无瑕。

  我怀念的,或许不是“过去”本身,而是那个伏在窗前的少年。

  她那双望向未来的眼睛,是亮晶晶的,盛着毫不掺假的相信。她相信熬过这个酷暑,前程便是坦途;相信远方的城市,定有比蝉鸣更激动人心的回响;相信“未来”是一个闪着光的、确定的礼物,只需她走过去,便能欣然领取。她所有的烦忧,都因这坚固的“相信”,而显得轻盈,甚至带上了某种鲜活的诗意。

  怀旧不是因为过去多好,而是因为那时的自己,还相信未来会更好

  如今,未来已成现在。

  礼物拆开了,有些确如所愿,更多则是未曾预料的模样。我拥有了当年向往的许多东西,也失却了当年浑然不觉的许多东西。

  最大的失却,恐怕就是那份近乎本能的、对“明天会更好”的笃定。不是变得悲观,只是明白了,生活不是一条笔直上升的坦途,而是一片需要时时辨向的丛林,有晴有雨,有馈赠也有剥夺。

  这份“明白”,让人踏实,也让人沉重。

  就像此刻,我能从容地处理许多少年时束手无策的难题,却再也无法为一片奇特的云、一阵偶然的风,而轻易地雀跃起来了。

  那颗心,被经历填充得越发饱满,却也似乎裹上了一层柔软的茧,不那么容易为纯粹的、未经世事的可能性而颤动了。

  怀旧不是因为过去多好,而是因为那时的自己,还相信未来会更好

  我终于懂得了母亲晚年,为何总爱絮絮地讲她少女时的往事。

  讲的无非是溪边洗衣、灯下纳鞋的琐碎,但她的眼神会飘得很远,嘴角带着笑。那不是在缅怀艰苦,而是在重温那段时光里,那个虽然劳累却对出嫁、对未来生活怀着朦胧而坚定希望的自己。

  她怀念的,是心头曾有过的那只扑棱棱的、想要飞往未知的雀儿。

  窗外的天色,由橘红转为静谧的钢蓝。第一颗星子在遥远的天际,怯怯地亮起来。

  我坐起身,没有开灯。

  任由渐浓的暮色,将我和屋内的器物,慢慢融成一片模糊的剪影。那股没来由的怅惘,还在心间轻轻盘旋,但似乎不再那么空茫了。

  我忽然想,或许不必为这份“怀念”而自嘲或伤感。它像心灵偶尔的一次深呼吸,一次回望来路的歇脚。它提醒我,曾有那么一颗轻盈的、充满期待的心,那样真挚地为我跳动过。

  它是我生命力的源头之一。

  怀旧不是因为过去多好,而是因为那时的自己,还相信未来会更好

  而此刻的我,坐在这片扎实的、甚至有些沉重的“现在”里,所要做的,或许不是徒劳地追摹那份轻盈,而是在认清生活并非全然光明之后,依然选择点燃案头这盏灯,在具体的、甚至琐碎的事务中,寻找一份此刻能把握住的、实在的“相信”。

  相信一夜安眠,相信明日早餐的温香,相信手头这份工作虽平凡,亦有它细微的价值。

  这相信不再飘在天上,它沉在地上,沾着泥土,却也因此,有了承托双脚的力量。

  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电视声,锅碗声。人间烟火,正袅袅升起。

  我打开了灯。

  怀旧不是因为过去多好,而是因为那时的自己,还相信未来会更好

  文:秋月亮

  图: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