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顾松晚,江湖诨号“晚山笑阎罗”。

  前职业是蜀中唐门外聘毒师,现职业嘛……是京城新贵陆状元的“糟糠之妻”。

  (完)夫君中举后我连夜跑路,却被他堵住去路:娘子,该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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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京城陆府,三更。

  我盯着妆匣夹层里的和离书,第一百零八次计算着逃跑路线。

  窗外树影摇曳,像极了我此刻摇摇欲坠的理智。

  今日早晨,陆清晏,哦不,陆探花下朝回来时又挡在门口,状似无意地说起西市新开了家菌铺:“那家的见手青成色一般,不如阿晚晒的好。”

  我捏着扫帚柄,指甲掐进木头里。

  装,继续装。

  三月前他高中探花,敲锣打鼓把我接进这京城三进小院时,我就该知道:这芝麻馅的汤圆,一旦滚进官场这口油锅,只会越煮越黑。

  “夫人,大人让我给您送参汤来。”门外响起周婶小心翼翼的声音。

  “放在桌上吧,我等会儿再喝。”我隔着门应声,迅速将和离书塞回夹层,顺手抓了把菌子假装在挑拣。

  等周婶离开后,我才放下手中的菌子,看向桌上那碗正冒着热气的参汤。

  参汤热气氤氲,碗底压着张字条,墨迹是新干的:“明日休沐,陪你去护国寺看紫藤。”

  我盯着那行工整小楷,耳边忽然响起半年前栖霞镇的那个深夜。

  那是他秋闱中举的当晚,我将写好的和离书放在桌上收拾好包袱想跑,却被他堵在后院门口那棵紫藤树下进退不得。

  月光下他眉眼温和,说出的话却让我脊背发凉:

  “娘子,该歇息了。”

  那一夜,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差点没把她折腾死在床上。

  次日起床时,我揉着自己酸痛的腰才在心中唾弃了自己一声:

  顾松晚,你当年就不该心软。

  02.

  半年前普普通通的一个秋日,整个栖霞镇都炸开了锅。

  “陆清晏”居然成了举人第一,报喜的锣鼓从镇口敲到我的菌铺门前,围观的百姓将我的菌铺围的水泄不通,一个接一个的跟我道喜。

  王大娘攥着我的手热泪盈眶:“晚丫头!你要当官夫人了!”

  我挤出笑容,心里拨的算盘却是另一本账。

  这官夫人,谁爱当谁当,反正我不当!

  举人是要赴京参加春闱的,而京城是唐门势力的盘踞之地,唐凌霄的姑姑还嫁进了某位权贵府邸。

  陆清晏进京,我若跟去,那就等同于自投罗网。

  不如趁现在就跑?

  我向来是个行动派,当夜,趁着陆清晏赴宴迟迟不归,我等到镇上喧闹声歇,换了身黑色夜行衣,把金银细软和那几张要命的毒方塞进包袱。

  又将一封签好字的和离书放在桌上,才准备推开后窗就要离开。

  但没想到刚翻出窗户,脚还没沾地——

  “娘子这是要去哪?”

  温润嗓音在身后响起,惊得我浑身一颤。

  陆清晏不知何时站在院中那棵老紫藤树下,仍穿着白日里那件靛蓝新衫,肩上落着薄薄一层夜露。

  月光描摹出他清俊的轮廓,眉眼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亮得像藏了两汪寒潭。

  “我……”我喉咙发紧,下意识把包袱往身后藏,“起夜,屋里闷。”

  “起夜要带包袱?”他缓步走近,脚步声轻得像猫,“还穿成这样?”

  我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冷的墙面。

  他在我面前三步处停下,目光落在我紧攥的包袱上,又缓缓移到我脸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我却觉得像被浸在冰水里,从指尖凉到心头。

  “白日里乡亲们来道贺,”他轻声说,“阿晚笑得很勉强。”

  “……没有。”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心中苦笑,呵呵,我白日里真的笑的很勉强

  “王大娘说要把她孙女许我做妾,你答应了!”

  平地又起惊雷!

  给他纳妾有什么不好?

  等我走了,就他那每日都要夜夜笙歌的性子能耐得住寂寞?

  况且,王大娘的孙女长的那样如花似玉,给他做妾,还是他高攀了呢!

  我这人胆大的很,从未怕过什么,向来只有我唬住他人的份,还从来没有被他人唬住过。但如今被他这样质问,心中竟然觉得有些理亏。

  “……我,我这不是为了夫君你的身体着想嘛……”我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我抬头悄悄的又看了看他的脸色。

  忒!那副冷冰冰的死鱼脸上似乎多了些什么我看不太懂的神色。

  他许久没有说话,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向我伸出手来。

  我以为他要抢包袱,他却只是替我拂去了肩头的一片落叶,指尖擦过脖颈时,我控制不住地颤了颤。

  “夜深露重,”他声音放得更软,像哄孩子,“娘子,该歇息了。”

  “陆清晏。”我咬牙,抬头直视他,“我们当初说好的,你伤好就做工抵债,考上功名就两清。现在你中举了,该走了。”

  “所以你要跑?”他挑眉,“怕我赖上你?”

  “我怕什么!”我提高声音,又赶紧压低,“我……我就是个卖菌菇的,你是举人老爷,往后也许还会成为状元或者探花,是要当官的,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沉默在夜色里蔓延。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子敲了三下。陆清晏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我心里发毛。

  “阿晚,”他往前一步,我被他笼在身影里,“三更半夜,你一个女子能跑去哪?往北是荒山,有狼;往南是水路,这个时辰没渡船;东西两条官道,都有巡夜的衙役,况且你身上没路引,被抓到要押送回乡。”

  我瞳孔一缩。

  他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回屋吧。”他伸手,不容置疑地接过我的包袱。我下意识要抢,他却侧身避开,动作流畅得不像个书生,“明日还要晒菌子,那批见手青再不翻面,该生虫了。”

  “你……”

  “至于进京的事,”他转身往屋里走,声音飘过来,“等春闱后再说,你若不愿去,我不强求。”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站在原地,夜风吹得我浑身发冷。

  他知道。

  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那一夜,我终究没能走成。

  他把我拽回屋里,和衣躺在我身边,手搭在我腰上,像是怕我跑了似的。我在黑暗里瞪着眼,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翻江倒海。

  装睡!他肯定在装睡!

  我试着挪开他的手,刚动一下,他就收紧了力道,把我往怀里带了带,含糊地嘟囔:“阿晚,别闹……”

  我气得咬牙,却不敢再动。

  直到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全是那双湿漉漉的、像汤圆一样的眼睛,还有那句软绵绵的“姑娘……能、能给我一口热水吗?”

  03.

  那夜之后,我消停了好几个月。

  陆清晏也没再提进京的事,照旧帮我晒菌子、记账本,夜里点灯读书。只是他看我的眼神,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偶尔还有一丝……心疼?

  但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如今进了京城,住进这探花府邸,我更是如坐针毡。

  唐门的眼线无处不在,我体内的“相思引”毒发之期又渐近,再不跑,可就真的跑不掉了。

  “夫人可睡了?”

  陆清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时,我正往新包袱里塞最后一包毒粉。听见他的声音后我动作僵住,迅速将包袱踢进床底,拉过被子盖好:“睡了!”

  门外静了片刻。

  就在我以为他走了时,门被轻轻推开。陆清晏穿着寝衣,手里端着烛台,暖黄的光晕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听见咳嗽,可是染了风寒?”

  “没有。”我缩在被子里,只露一双眼睛,“你听错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我额头。

  指尖微凉,带着书房里惯有的墨香。

  我浑身紧绷,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床底的包袱里,除了毒粉,还有那张追杀令。

  “有些热。”他蹙眉,“明日请太医来看看。”

  “不用!”我脱口而出,又赶紧找补,“……我是说,小毛病,休息休息就好,用不着找太医。”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烛火在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跳动。然后他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就像在栖霞镇时,我炸毛骂他账算错了,他也是这样笑着揉我头发。

  “阿晚,”他轻声说,“京城不比江南,夜里风凉,记得关窗。”

  门重新合上。

  我盯着床帐上摇曳的光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摸进枕头底下,那副兔毛护腕还在,针脚歪歪扭扭,边缘绣着圈丑兮兮的菌子。

  是中举那夜之后,他连夜缝的。

  “戴着吧,”第二天他塞给我时,眼底有淡淡青黑,“夜里起风,手腕容易凉。”

  我当时没接。

  现在却攥得死紧。

  04.

  其实在他中举之前,我本没想跑得那么急。

  遇见陆清晏那晚,是我每月例行的“销赃日”。唐门暗器需定期淬毒,毒渣不能乱倒,我便寻了镇外最偏僻的河滩。月黑风高,我刚刨完坑,就听见芦苇丛里传来压抑的闷哼。

  秉着“少管闲事活得久”的原则,我拎起铁锹准备开溜。

  然后我看见了一只攥着书卷的手——指节苍白,指甲缝里渗着血,却死死扣着那本《科举必背三千题》,像是攥着救命稻草。

  鬼使神差地,我拨开了芦苇。

  他半浸在河水里,胸口插着半截羽箭,墨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月光漏过芦苇缝隙,照亮他颤动的睫毛。然后他睁开眼,湿漉漉的眸子望过来,像极了蜀中山涧里那种无辜的鹿。

  “姑娘……”他气若游丝,“能、能给我一口热水吗?”

  见鬼的热水!这荒郊野岭我上哪给你烧?!

  我转身就走。

  三步后,我黑着脸折回来,连人带书拖上了板车。

  那箭伤离心口只差半寸,血流得像个漏水的瓢。

  我一边骂自己颜控晚期,一边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包唐门特制,止血生肌,市价二十两银子的金疮药。

  “亏大了亏大了……”我嘟囔着把人往板车上捆,顺手把他那本破书塞进怀里。书页被血浸透了大半,隐约可见“子曰”“之乎者也”。

  板车吱呀呀碾过土路时,他忽然开始背书。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背到“空乏其身”时,还配合地咳了口血。

  我手一抖,板车差点陷入坑中,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忘背书,这人是有多爱学习?

  05.

  正规手段离开不了,那就不要怪我使用非人手段了。

  我一边熬着锅里带色的菌汤,阴恻恻的笑着。

  我挑了毒性最烈的见手青,精心熬了三个时辰。汤色乳白,香气扑鼻,只要他喝下去,保准看见小人跳舞,跳完直接躺板板。

  那我就可以趁着他跟小人跳舞的时候离开了,到时候天高海阔,我能躲唐门这么多年,只要离开了京城,就还能躲唐门很多年。

  陆清晏下朝回来时,我殷勤盛上:“今日新学的菜式。”

  他看了眼汤,又看了一眼我。烛光下,那双眼睛深得像井,我几乎要以为他看穿了。

  然后他接过碗,一饮而尽。

  成了!

  我盯着他,心跳如擂鼓,手脚都已经开始激动起来了。

  一炷香后,他面不改色地放下碗:“鲜美。还有吗?”

  “……有。”

  我又盛了一碗,他再次喝完,还夹了两筷子菌子,细嚼慢咽,姿态优雅得像在品尝御膳。

  那晚我守到半夜,他书房的灯始终亮着,隐约传来翻书声。翌日清晨,他神清气爽地上朝去了,临走前还嘱咐:“阿晚若喜欢那菌子,我让老张多买些。”

  我站在院中,看着他的轿子消失在巷口,手里汤勺“哐当”掉进锅里。

  见鬼了?!

  他不仅毫发无伤,甚至还感觉精神气十足,我气的跺了跺脚。

  没算计到他,反而自己吃了一肚子的气。

  这样下去,我何时才能离开京城。

  06.

  陆清晏在我铺子里养伤的第三个月,栖霞镇下了场十年不遇的暴雨。

  雷声炸响时,我正在对账。铺子连续七天亏损,王大娘说是镇东新开了家菌铺抢生意。我琢磨着要不要往对家的菌子里撒点痒痒粉,但又觉得那似乎不太道德。

  思忖时忽然听见瓦片轻响。

  不是雨声。

  我吹灭油灯,摸出枕下匕首贴近窗缝。院中多了三道黑影,夜行衣,窄刀,落地时雨水飞溅的弧度都整齐划一。

  唐门的“夜鸦”。

  我手心瞬间沁出冷汗,毒粉扣在指尖,我计算着距离,就在我要掷出毒粉的刹那,厢房门吱呀开了。

  陆清晏走了出来。

  他披着件洗得发白的寝衣,手里还提着……我磨毒用的小铡刀?

  “诸位深夜造访,”他的声音在雨里清晰平稳,“扰人清梦了。”

  刀光骤起!

  我几乎要推窗——却见陆清晏身形微侧。那动作快得只剩残影,铡刀在掌心一转,刀锋划过雨幕时带起极轻的、布帛撕裂的声响。

  第一个黑衣人倒下时,血混进雨水里。

  另外两人悚然变色,陆清晏却已近身。铡刀在他手中像活过来,血溅起的瞬间,他侧身,用一直攥着的《论语》挡了一下。

  书页染红,他几不可察地蹙眉。

  最后一人倒地时,雨势渐小。陆清晏立在院中,月光破云而出,照亮他清俊的侧脸和滴血的刀尖。他低头看了看湿透的书,轻轻叹气。

  然后他转身,朝着我的窗口方向,微微颔首。

  我猛地蹲下,后背抵着墙滑坐在地。

  怀里的追杀令烫得像块炭。

  07.

  毒菌汤失败后,我换了策略。

  谎称要去城外普济寺为亡母祈福,天未亮就出门。马车驶出城门,我借口晕车要透气,趁老张停车时溜进树林,换了身粗布衣裳,绕小道往反方向跑。

  计划很完美:出京畿,渡淮水,南下入蜀,我体内“相思引”的毒必须回蜀中找解药。

  可我刚绕回官道,就看见了陆清晏。

  他立在路边的老槐树下,还是那身绯色官袍,肩上落着晨露,青竹般的身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是已等了许久。

  “夫人可是迷路了?”他似笑非笑。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包袱“啪嗒”掉在地上。

  他缓步走来,解下披风裹住我:“清晨露重,仔细着凉。”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阿晚,京城不太平,下次出门,我陪你。”

  “你怎么……”

  “下朝早,顺路来接你。”他面不改色,弯腰捡起包袱,“普济寺在东边,夫人走反了。”

  我被半扶半抱地带回马车,车厢里,他握着我的手,指尖温热:“手这么凉,可是穿少了?”

  我想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

  车帘外,老张挥鞭驱马。我盯着陆清晏的侧脸,忽然想起那个雨夜——他执铡刀站在院中,血混着雨水在脚边晕开,眼神却平静得像在品茶。

  他一直在监视我。

  这个认知让我脊背发凉。

  08.

  还在栖霞镇时,春闱前夕,陆清晏忽然发起了高烧。

  那夜我守在他床前,用湿帕子一遍遍给他擦额头。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却一直喃喃着什么。我凑近了听,隐约是“爹……娘……别走……”

  “水……”他哑着嗓子。

  我赶紧倒了温水,扶他起来喝。他靠在我肩上,呼吸滚烫,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喝完水,他忽然攥住我的手,眼睛半睁着,里面全是血丝。

  “阿晚,”他声音嘶哑,“我若回不来……妆匣底层,有东西给你。”

  “胡说什么!”我瞪他,“不就是进京赶考吗?考不上就回来继续给我晒菌子!”

  他低笑,那笑声里却满是苦涩:“不只是考试……还有些旧账,该清算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起“旧账”。

  后来他病好了,却再不提那夜的事。

  但我知道,他枕头底下压着一枚褪色的平安符,绣工粗糙,边角都磨破了。有次我帮他换枕套时看见了,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针脚绣着两个字:平安。

  不是他的名字。

  进京后第三个月,我才终于知道了那“旧账”是什么。

  那日陆清晏休沐,难得陪我在院里晒菌子。老张急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脸色微变,放下手里的竹匾:“阿晚,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右相府。”他顿了顿,“有些事……该了结了。”

  他走后,我心神不宁。鬼使神差地,我去了他的书房——这是我来京城后第一次踏进这里。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摊着未写完的奏折,还有几封拆开的信。

  其中一封信,信纸泛黄,墨迹已旧:

  “陆兄亲启:当年令尊弹劾左相勾结唐门贪墨军饷一案,证据确凿,却遭反噬。令尊令堂惨死火场,非天灾,实人祸。今左相势大,唐门为爪牙,望兄韬光养晦,以待时机。”

  落款是:右相门生,李牧。

  我攥着那封信,手指抖得厉害。

  原来如此。

  原来他胸口那支箭,不是意外;原来他深夜苦读,不只是为了功名;原来他总在窗前站到天亮,眼里看的不是月亮,是血海深仇。

  原来我们都在躲——我躲唐门的追杀,他躲仇家的眼睛。

  可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谁的?

  09.

  那场刺杀来得毫无预兆。

  三月初三,上巳节,京中女眷都去曲江畔祓禊。我本不想去,陆清晏却执意让我出门散心:“总闷在府里,该长蘑菇了。”

  我瞪他:“我就是卖蘑菇的!”

  但最后还是去了,曲江畔人流如织,贵女们穿着鲜艳的春衫,三五成群地嬉笑。我穿着陆清晏给我新做的鹅黄襦裙,混在人群里,尽量不引人注意。

  就在我弯腰撩水时,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寒光。

  本能让我向后急退,一支淬毒的袖箭擦着我的鬓发飞过,“噗”地钉在身后的柳树上,树皮瞬间焦黑一片。

  “唐门‘蚀骨’!”我瞳孔骤缩。

  人群炸开,尖叫声四起。三个黑衣人从不同方向扑来,刀锋直指我的要害。我手无寸铁,只能狼狈闪躲,在京城这三个月,我连根毒针都没带,生怕暴露身份。

  失算了!

  就在我以为要交代在这里时,一道青色身影如鹰隼般掠至。

  陆清晏一脚踹飞最前面的刺客,反手夺刀,刀光如雪。他今日穿的是常服,动作却比在朝堂上凌厉百倍。刀锋过处,血花绽放,他却始终护在我身前半尺,没让一滴血溅到我身上。

  “走!”他揽住我的腰,疾退数丈。

  刺客紧追不舍,陆清晏将我推到一棵大树后,低喝:“闭眼!”

  我下意识闭眼,耳边传来刀刃入肉的闷响和压抑的惨叫。再睁眼时,三个刺客已倒在血泊中。陆清晏站在中间,刀尖滴血,脸色冷得像腊月寒冰。

  他弯腰,从一个刺客怀里摸出块令牌——黑铁所铸,刻着狰狞的鬼面。

  唐门“夜鸦”令。

  “果然……”他喃喃,将令牌攥进手心,骨节泛白。

  回府的马车上,我们相对无言。他手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我看着他,忽然问:“你早知道唐门会来杀我?”

  “猜到。”他声音沙哑,“你进京那日,唐凌霄就收到消息了。”

  “所以你一直让人跟着我?”

  “是保护。”他抬眼看我,眼里有血丝,“阿晚,我不能让你出事。”

  “为什么?”我盯着他,“陆清晏,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爹娘的死……和唐门有关,对不对?”

  他沉默了很久。

  马车在陆府门前停下时,他才缓缓开口:“我爹是江南道监察御史,查到左相勾结唐门贪墨军饷。证据刚送到京城,家里就起了大火。”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爹娘,我七岁的妹妹,还有十七个仆役……全烧死了。”

  “那你……”

  “那夜我在先生家温书,逃过一劫。”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后来我才知道,那场火是唐门‘火鸦’的手笔。他们奉命灭口,一个活口不留。”

  我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继续道:“这些年我改名换姓,苦读科举,只为有朝一日能站到足够高的位置,翻案,报仇。”他看向我,“在栖霞镇养伤时,我就认出你了,唐门最年轻的外聘毒师,顾松晚。”

  “那你为什么……”我声音发颤,“为什么不把我交给唐门?或者杀了我?”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伸手,轻轻抹去我脸颊上不知何时落下的泪,“阿晚,你心里有善,只是被逼着做了恶。”

  “可我还是毒杀了人……”

  “那也不是你的错。”他轻声道,“你只是想自保而已,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唐门和那些肉不食糜之人。”

  我愣住,眼泪却掉得更凶。

  他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阿晚,别怕。唐门的事,快了结了。右相已收集齐证据,只等时机。”

  “那你呢?”我仰头看他,“你冒险救我,会不会打草惊蛇?”

  “不会。”他眼中闪过寒光,“正好,该收网了。”

  10.

  那场刺杀成了导火索。

  三日后,右相在朝堂上呈上铁证:左相与唐门往来书信、军饷贪墨账册、还有唐凌霄亲笔签字的杀手契约。

  皇帝震怒,当场下旨彻查。

  陆清晏主动请缨,领禁军查封唐门在京所有据点。

  那夜他一身戎装,腰佩御赐宝剑,出门前在我额头印下一吻:“等我回来。”

  我在府中等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回来了,官袍上沾着血和灰,眼里却亮得像有星辰。他一把抱住我,声音疲惫却欣喜:“阿晚,结束了。”

  唐门倒了。

  唐凌霄在狱中交出所有毒方和解药,换了个流放边关的结局。左相罢官抄家,秋后问斩。陆清晏爹娘的案子得以平反。

  而我体内的“相思引”,也终于拿到解药解了。

  尘埃落定后,陆清晏连升三级,成了朝中最年轻的四品官。

  一时间,陆府门庭若市。说媒的踏破了门槛——这个尚书家的千金,那个侯爷家的嫡女,连宫里都有意无意透出口风,说某位公主到了适婚年纪。

  京中传言沸沸扬扬:陆探花那位出身卑微的夫人,怕是很快就要“病逝”或者“被休”了。

  连周婶都小心翼翼地问我:“夫人,大人近日总被邀去赴宴,会不会……”

  我正给新晒的菌子翻面,头也不抬:“会什么?他敢休我,我就毒死他。”

  话虽这么说,夜里他回来时,我还是忍不住盯着他看。

  他今日赴的是兵部尚书的宴,回来时身上有淡淡的酒气。见我看他,他挑眉:“怎么了?”

  “听说兵部尚书想招你做女婿?”我酸溜溜地问。

  他怔了怔,随即失笑:“你听谁说的?”

  “满京城都在传。”

  他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那阿晚可要好好看着我,别让人抢了去。”

  “谁稀罕!”我嘴硬。

  他低笑,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支白玉簪,雕成菌子的形状,精巧可爱。

  “今日赴宴前特地去玉器铺子定的。”他亲手给我簪上,“阿晚戴这个,比那些金钗玉簪好看。”

  我对着铜镜照了照,心里甜滋滋的,嘴上却说:“丑死了,像根蘑菇。”

  “本来就是蘑菇。”他吻了吻我的发顶,“我的菌汤夫人。”

  那之后,陆清晏做了几件让全京城瞠目结舌的事。

  第一,他婉拒了所有说媒,理由冠冕堂皇:“下官已有妻室,不敢高攀。”

  第二,他在皇上面前为我请封诰命,呈上我这些年研制的解毒菌方,说“内子虽出身乡野,却心怀百姓,所研菌方可解瘴疠之毒”。

  第三,他开始光明正大地陪我去西市买菌子,挽着袖子帮我晒菌,甚至亲自下厨给我熬菌汤。有次被同僚撞见,他面不改色:“内子手艺好,诸位要尝尝么?”

  流言渐渐变了风向。

  “陆大人真是情深义重……”

  “听说那位夫人可不是普通人,是隐世神医的传人!”

  “怪不得陆大人连公主都拒了……”

  我听着这些传闻,踢了踢正在给我洗脚的陆清晏:“听见没?我现在成神医传人了。”

  他握住我的脚踝,仔细擦干:“本来就是。”顿了顿,抬头看我,眼里有温柔的光,“阿晚,你还记不记得,你问我为什么对你死心塌地?”

  我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救命之恩,也不只是因为你心善。”他轻声道,“是因为那年冬天,我伤还没好,夜里咳嗽得睡不着。你半夜爬起来,抱着被子钻进我屋里,说‘分你一半,别咳了,吵得我睡不着’。”

  我脸红了:“我那是……”

  “我知道。”他笑,“你是嘴硬心软。可就是从那天起,我就想,这辈子一定要把这个姑娘娶回家,好好宠着,让她再也不用嘴硬,再也不用躲躲藏藏。”

  他起身,将我打横抱起,走向床榻:“阿晚,菌汤铺子开几家了?”

  “三家……你问这个干嘛?”

  “再开十家。”他将我放在床上,俯身吻下来,“开遍大江南北,让所有人都知道,菌汤夫人是我陆清晏明媒正娶的妻子。”

  帐幔垂下时,我听见他含糊的声音:

  “阿晚,我们要个孩子吧……”

  窗外,不知谁家的孩子在唱童谣:

  “探花郎,娶娇娘,娇娘会做菌菇汤……汤儿鲜,郎儿俊,恩爱羡煞鸳鸯榜。”

  我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

  原来从芦苇荡那夜开始,这锅菌汤,就注定要炖一辈子了。

  11.

  三年后,江南。

  “顾氏菌汤”第十家分店开张,鞭炮声震天响。

  我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坐在二楼雅间,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女儿小手乱挥,咿咿呀呀地要去抓桌上的菌子模型。

  “小馋猫,随你娘。”陆清晏推门进来,一身常服,手里拎着刚出炉的菌菇饼。

  他如今已是三品大员,却还是喜欢溜出衙门,来铺子里帮忙。同僚笑他“惧内”,他理直气壮:“我乐意。”

  女儿见了他,张开小手要抱。他抱起女儿,在我身边坐下,将菌菇饼递到我嘴边:“尝尝,新口味。”

  我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菌香四溢。

  “怎么样?”

  “还行。”我嘴硬,手却诚实地又拿了一块。

  他低笑,凑过来在我耳边说:“昨晚你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陆汤圆,你这辈子都别想跑’。”他眼里满是笑意,“阿晚,到底是谁怕谁跑?”

  我瞪他,耳根却红了。

  窗外阳光大好,街道上人来人往。有老客进门就喊:“老板娘!老规矩,见手青炒腊肉,多加辣!”

  小二笑着应:“好嘞!您稍等!”

  女儿在他怀里咯咯笑,小手抓住他的衣襟。他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又亲了亲我的脸颊。

  “阿晚,”他轻声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跑不掉了。”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楼下热热闹闹的铺子,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窗外湛蓝的天。

  是啊,跑不掉了。

  也不想跑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