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慧眼识英雄,常用于赞誉伯乐之功,然英雄之隐忍,却往往藏于常人难察之处。”

  鲁肃,向来以忠厚长者之名著于世,世人皆叹其宅心仁厚,殊不知,其内心深处,亦有不为人知的城府与算计。

  草船借箭,乃三国演义中脍炙人口的桥段,诸葛亮之智,曹操之疑,皆在谈笑间灰飞烟灭。

  然而,在这场看似天衣无缝的妙计背后,是否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鲁肃,这位看似老实的长者,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人心之险恶,更甚于滔滔江水。”

  是耶?非耶?

  01

  桃县的初春,带着料峭的寒意。

  关伯才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衣裳,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哈出一口白气。

  他是个孤儿,从小在桃县的义庄长大,靠着帮人抄书写字为生。

  这日,他受一位神秘客人的委托,抄录一份兵书。

  那人出手阔绰,给的报酬是平常的好几倍,只是要求必须在三日内完成,而且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抄录的内容。

  关伯才虽然心中疑惑,但为了生计,还是答应了下来。

  他点亮油灯,开始一页一页地抄录起来。

  随着抄录的深入,他渐渐感到了一丝不安。

  这本兵书名为奇策要略,其中记载的尽是一些阴谋诡计、尔虞我诈的战术。

  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权谋之术。

  关伯才越抄越心惊,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卷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

  抄录到一半,关伯才的思绪,又回到了几天前。

  那天,他如往常一样,在义庄的后山砍柴。

  突然,他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正被几个官兵追赶。

  那男子身手矫健,但寡不敌众,眼看就要被擒住。

  关伯才心生不忍,急中生智,跑到路中间,故意绊倒了一个官兵。

  趁着官兵们慌乱之际,那黑衣男子得以逃脱。

  事后,关伯才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当是行了一件善事。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黑衣男子,会不会就是委托自己抄录兵书的神秘客人?

  他抄录的这本奇策要略,又与那场追捕有什么关联?

  关伯才的心中充满了疑问。

  他决定,一定要查清楚事情的真相。

  02

  几日后,关伯才终于完成了奇策要略的抄录。

  他将书稿交给那位神秘客人,那人只是淡淡地说了声“辛苦了”,便转身离去。

  关伯才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更加疑惑。

  为了查明真相,他决定暗中跟踪此人。

  他一路尾随着神秘客人,来到了桃县城外的一座破庙。

  那人走进破庙,消失在黑暗之中。

  关伯才小心翼翼地靠近破庙,透过门缝,他看到那人正在与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密谋。

  “鲁肃大人那边已经准备妥当,只等万事俱备,便可动手。”

  其中一人说道。

  “好,这次行动,务必成功,不得有误!”

  神秘客人沉声说道。

  鲁肃?关伯才心中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竟然与当朝重臣鲁肃有关。

  鲁肃以忠厚老实著称,深受百姓爱戴,他怎么会参与到这种阴谋之中?

  关伯才感到难以置信。

  为了进一步了解情况,他决定潜入破庙,一探究竟。

  他悄悄地绕到破庙的后墙,翻身进入。

  破庙内一片狼藉,蛛网密布,散发着一股霉味。

  关伯才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向大殿走去。

  他躲在神像后面,偷偷地观察着那几个人。

  “这次草船借箭,乃是鲁肃大人亲自策划,目的就是要离间曹操和诸葛亮。”

  “只要他们二人反目成仇,我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另一人说道。

  “可是,诸葛亮乃是当世奇才,他真的会上当吗?”

  有人提出了质疑。

  “放心,鲁肃大人已经安排妥当,到时候,只要我们按照计划行事,定能让诸葛亮吃不了兜着走。”

  神秘客人冷笑一声,说道。

  关伯才听到这里,心中更加震惊。

  原来,草船借箭并非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复杂的阴谋。

  鲁肃看似老实,实则心机深沉,他竟然利用草船借箭的机会,想要离间曹操和诸葛亮,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关伯才感到一阵后怕,如果不是他无意中卷入此事,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鲁肃的真实面目。

  03

  关伯才强压下心中的震惊,继续听着他们的密谋。

  “这次行动的关键,在于那封血书。”

  神秘客人说道。

  “血书?什么血书?”

  有人疑惑地问道。

  “鲁肃大人已经写好了一封血书,到时候,只要将血书塞进稻草人的怀里,便可让诸葛亮身败名裂。”

  神秘客人解释道。

  “原来如此,鲁肃大人真是高明!”

  众人纷纷称赞。

  关伯才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鲁肃的真正目的。

  他不仅要离间曹操和诸葛亮,还要借机除掉诸葛亮这个心腹大患。

  这封血书,就是鲁肃设下的一个阴险陷阱。

  关伯才意识到,自己必须阻止鲁肃的阴谋,否则,不仅诸葛亮会遭殃,整个天下都将陷入混乱之中。

  他决定将此事告知诸葛亮,让他有所防备。

  但是,他该如何接近诸葛亮呢?

  要知道,诸葛亮身边高手如云,戒备森严,想要接近他,谈何容易?

  关伯才陷入了沉思。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或许可以帮助他。

  那个人,就是曾经在义庄住过一段时间的老者,诸葛均。

  诸葛均是诸葛亮的弟弟,他为人正直善良,深得关伯才的敬佩。

  几个月前,诸葛均离开了义庄,说是要回隆中探亲。

  或许,他现在就在诸葛亮身边。

  关伯才决定,前往隆中,寻找诸葛均,将此事告知他。

  他连夜离开了桃县,踏上了前往隆中的道路。

  一路上,关伯才风餐露宿,历尽艰辛。

  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因为他知道,时间紧迫,鲁肃的阴谋随时都有可能得逞。

  经过数日的奔波,关伯才终于来到了隆中。

  他找到了诸葛亮的茅庐,却被告知诸葛亮已经离开了隆中,前往江东。

  关伯才的心中充满了失望。

  难道,他还是晚了一步吗?

  就在他感到绝望之际,他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正是诸葛均。

  关伯才急忙上前,将他拉到一旁,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诸葛均。

  诸葛均听后,脸色大变。

  他万万没有想到,鲁肃竟然是这样的人。

  “事不宜迟,我们必须立刻赶往江东,将此事告知兄长。”

  诸葛均说道。

  于是,二人立刻动身,前往江东。

  他们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终于在草船借箭的前一天,赶到了江东。

  当晚,关伯才和诸葛均秘密拜访了诸葛亮,将鲁肃的阴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诸葛亮听后,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先生,您早就知道鲁肃心怀不轨?”

  诸葛均惊讶地问道。

  诸葛亮微微一笑,说道:“略有察觉而已。”

  “那先生打算如何应对?”

  关伯才急切地问道。

  诸葛亮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说道:“既然他想玩,那我就陪他好好玩玩。”

  夜幕降临,江面上雾气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草船借箭的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诸葛亮站在船头,神情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而暗处,鲁肃正密切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一切,都在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黑影悄悄地靠近了其中一艘稻草船。

  那黑影身手敏捷,如同一只幽灵般,在黑暗中穿梭。

  他正是关伯才,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找到那封藏在稻草人怀里的血书。

  他要赶在鲁肃的阴谋得逞之前,将血书取走,彻底粉碎他的计划。

  可是,时间紧迫,他能在茫茫稻草人中,找到那封关键的血书吗?

  这封血书里,究竟写了什么?

  04

  江雾如浓墨,化不开,粘稠得仿佛能攥出水来。关伯才伏在冰冷的船板上,心跳如鼓,每一次都重重地敲击着他的胸腔。四周尽是稻草人,它们在黑暗中静默地矗立着,仿佛一个个没有魂魄的士兵,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他不敢点灯,只能借着江面上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天光,用双手去摸索。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能听到远处曹军水寨传来的隐约喧哗,那是死亡来临前的预兆。他必须快!

  诸葛先生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子敬(鲁肃)此人,大智若愚,其心如海,非可一言蔽之。若真有变故,其要害必在心处。”

  “心”处?关伯才的指尖划过一个个稻草人。这些稻草人都是用竹篾扎成骨架,再裹上稻草。所谓的“心”,指的便是胸口的位置。可这么多稻草人,哪个才是藏着血书的?

  他的手触碰到一个稻草人的胸口,那里的稻草捆扎得异常紧实,与其他松散的截然不同。他心中一动,用尽全力将手指插了进去。果然,在层层稻草的深处,他摸到了一个坚硬的、用油纸包裹的物件。

  就是它!

  关伯才心中狂喜,急忙将那油纸包掏了出来。他不敢耽搁,借着微光,颤抖着手展开油纸。里面,是一封用锦帛写就的书信,上面的字迹,是用鲜血写成的,殷红的颜色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凑近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这封信,的确是鲁肃的笔迹。然而,当他看清信的内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信,并非写给曹操,也不是要构陷诸葛亮。

  信的抬头,赫然写着两个字:“兄长”。落款,却是“弟,肃顿首”。这竟然是一封鲁肃写给其兄长的家书!

  关伯才只觉得头脑一阵轰鸣,他预想中的一切阴谋、构陷、背叛,都与这信上的内容大相径庭。

  信中,鲁肃用血写下的,并非诡计,而是满腔的忧虑与决绝。

  他写道:“弟今身处江东,周都督雄才大略,然气量稍狭,对孔明先生心怀嫉恨,恐有加害之意。孔明乃天下奇才,亦是兴复汉室之望,若有不测,则联刘抗曹之大业必将毁于一旦。弟位卑言轻,难直言相劝,唯有行此险招。”

  “今夜借箭,实乃弟与孔明先生之默契。弟佯装助都督监视,实则为孔明先生护航。此计若成,则十万支箭可得,可解江东燃眉之急,亦可展孔明先生之神算,令都督暂时息其杀心。弟深知此举凶险,如履薄冰,若稍有差池,弟必将身败名裂,为天下人耻笑。”

  “然为大局计,为苍生计,个人荣辱得失,又何足道哉?弟已抱必死之心,若事败,此血书可为弟之剖白,望兄长知晓弟之苦心,勿为弟悲。天下未定,弟死不瞑目”

  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关伯才手握着这封滚烫的血书,只觉得它重逾千斤。他一直以为自己窥破了一个惊天阴谋,以为鲁肃是个心机深沉的伪君子。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鲁肃的城府,深不可测。但这城府,并非用于害人,而是用于救人,用于维护这岌岌可危的孙刘联盟!他不是在算计诸葛亮,而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和名誉,去保护诸葛亮!

  那个在桃县破庙里听到的所谓“密谋”,原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戏!一场演给周瑜的眼线,也演给自己看的戏!

  就在此时,“嗖!嗖!嗖!”破空之声大作!

  曹军的箭雨,铺天盖地而来,瞬间将草船笼罩。无数的箭矢狠狠地钉在稻草人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关伯才一个激灵,死死地将自己贴在船底,一支流矢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他身旁的船板上,箭羽兀自嗡嗡作响。

  他紧紧攥着那封血书,心中翻江倒海。他想起鲁肃那张忠厚长者的脸,此刻才明白,那张看似平凡的面容下,承载着何等巨大的压力与孤勇。

  05

  箭雨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渐渐停歇。当草船调转船头,顺风顺水地返回时,船上的稻草人已经插满了箭矢,像一个个刺猬。

  关伯才从船底爬起,浑身湿透,惊魂未定。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封血书重新用油纸包好,贴身藏入怀中。江风吹来,他打了个寒噤,却觉得怀中的血书,比炭火还要炙热。

  船队靠岸,周瑜早已等在岸边。当他看到船上密密麻麻的箭矢,以及神情自若的诸葛亮时,脸上先是震惊,随即化为一声长叹:“孔明神算,瑜自愧不如!”

  诸葛亮只是淡淡一笑,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狼狈不堪的关伯才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询问。

  关伯才不敢与他对视,低下头,混在人群中,悄悄退到了一边。

  夜深人静,关伯才辗转反侧,无法入眠。鲁肃的血书,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他以为自己揭开了一个阴谋,却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巨大棋局中,一枚被善意推动的棋子。

  他悄悄起身,走出了营帐。不远处,江边的一块礁石上,一个身影正临风而立,正是鲁肃。

  关伯才心中一紧,脚步迟疑了。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被自己误解的“长者”。

  仿佛背后长了眼睛,鲁肃并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道:“江上风大,关小兄弟怎么还不歇息?”

  关伯才一愣,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在他身后数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礼:“小子见过鲁肃大人。”

  鲁肃缓缓转过身,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却格外清明。

  “那本奇策要略,你看懂了多少?”鲁肃忽然问道。

  关伯才愕然,不知如何回答。

  鲁肃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了然:“那本书,是我杜撰的。里面记载的,尽是些剑走偏锋、不计后果的毒计。我让先生抄录此书,是想看看,先生是会沉迷于这些权谋之术,还是会心生警惕。”

  关伯才心中巨震,喃喃道:“大人您”

  “桃县义庄后山,你出手绊倒官兵,救下的那人,也是我安排的。”鲁肃继续说道,“我听闻桃县有一位青年,虽出身贫寒,却宅心仁厚,且聪颖好学。我想看看,这份仁厚,在面对权谋与利益的诱惑时,是否还能保持本心。”

  关伯才彻底呆住了。原来,从他抄录兵书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他就已经进入了鲁肃的考验之中。那座破庙,那些密谋的“死士”,全都是为他一个人准备的舞台。

  “你没有让我失望。”鲁肃的目光温和而坚定,“你不仅看出了书中的凶险,更在得知所谓的阴谋后,不畏艰险,奔走千里,只为揭穿不义。这份赤子之心,在这乱世之中,比十万支箭矢,还要珍贵。”

  关伯才的眼眶一热,他从怀中掏出那封血书,双手奉上:“大人,小子愚钝,误会了大人。此物,请大人收回。”

  鲁肃接过血书,看了一眼,然后走到岸边,将它轻轻放入江中。那封承载着他孤勇与决绝的血书,在江水中打了个旋,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有些事,不必为外人道也。”鲁肃轻声说,“世人看我鲁肃,是忠厚长者,也好;是心机深沉,也罢。都不过是皮相而已。真正重要的,是我们在做什么,为何而做。”

  他转头看向关伯才,神情变得无比郑重:“关伯才,我并非在算计孔明先生。我与他,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这盘棋,对手是曹操,是天下的离乱。而周都督他是我江东的擎天之柱,亦是我的挚友,但他性如烈火,易被一时瑜亮之争蒙蔽双眼。我所做的一切,既是为保孔明,也是为保都督,更是为保这孙刘联盟不至破裂。”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鲁肃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人心之复杂,远胜江水。有时候,想要渡人过河,就不能只站在岸上高呼,而要亲自下到水中,哪怕冒着被淹没的风险,去做那水下的基石。”

  关伯才听着这番话,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一直以为,读书人的最高境界,是像诸葛亮那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但此刻他才明白,还有另一种境界,那就是像鲁肃这样,甘当基石,默默地承载起一切,用自己的“愚”,去成就他人的“智”,用自己的隐忍,去换取大局的周全。

  这才是真正的“慧眼识英雄”,不仅能识得他人的英雄本色,更能守住自己内心的英雄之道。

  06

  草船借箭之事,以诸葛亮的大获全胜告终。周瑜对诸葛亮愈发敬畏,再不提十日造箭之事,孙刘联盟的裂痕,暂时被弥合了。

  没有人知道,在这场天衣无缝的妙计背后,还藏着另一位巨匠的苦心。鲁肃依旧是那个在众人面前敦厚谦和的鲁子敬,每日为了联盟的各项事宜奔走忙碌,仿佛江上那一夜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过。

  关伯才也没有再回桃县。

  那夜江边对话之后,鲁肃正式邀请他留在身边,担任文书。但关伯才明白,这个“文书”的身份,远非抄书写字那么简单。鲁肃需要的,是一个能理解他内心孤苦,能看透世事表象,能在他行走于“灰色地带”时,时时提醒他坚守本心的“眼睛”。

  关伯才欣然应允。他放弃了科举入仕、扬名立万的念头。因为他发现了一条比书本知识更深刻、更伟大的道路体察人心,守护道义。

  他开始跟随鲁肃,处理各种繁杂的军政要务。他亲眼看到,鲁肃是如何在周瑜与诸葛亮之间周旋,如何用他那看似“和稀泥”的方式,一次次化解双方的矛盾。

  有一次,周瑜又想设计为难诸葛亮,鲁肃得知后,并未直接劝阻,而是拉着周瑜去喝酒,席间,他只字不提诸葛亮,却声泪俱下地讲述自己早年家产散尽,资助周瑜的往事,追忆两人少年时的情谊。周瑜大为感动,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酒醒,为难诸葛亮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关伯才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感慨万千。这世上,解决问题的方法,不止有雷霆手段,更有春风化雨。鲁肃的智慧,不在于“术”,而在于“道”,在于他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和那份发自肺腑的真诚。

  他也逐渐理解了诸葛亮那句“略有察觉而已”的深意。诸葛亮何等人物,他或许早就看穿了鲁肃的布局,但他选择了配合。这不仅仅是智者的默契,更是对另一位守护者的尊重与信赖。他们就像两根支柱,一明一暗,共同撑起了联盟这片脆弱的屋檐。

  关伯才将自己的所见所感,都默默记在心里。他不再执着于分辨谁是英雄,谁是枭雄,不再用简单的善恶去评判复杂的世人。他学会了去看每个人行为背后的动机,去理解每个人内心的挣扎与坚守。

  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沉静,越来越通透。他站在鲁肃身边,不再是一个仰望者,而是一个同行者。

  一日,鲁肃处理完公务,看到关伯才正在灯下凝思,便笑着问他:“伯才,在想什么?”

  关伯才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他认真地回答:“大人,我在想,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但若有人愿化身为舟与舟之间的桥梁,或甘为水底的磐石,那么,再大的风浪,或许都能安然渡过。”

  鲁肃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开怀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欣慰与释然。他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那个能读懂他内心的人。

  江东的夜,依旧深沉,但关伯才的心中,却已是一片澄明。他知道,自己的后半生,将追随这位“忠厚长者”,去见证和守护那份隐藏在历史波涛之下的、最深沉的智慧与仁慈。

  多年以后,当关伯才两鬓染霜,回望那段峥嵘岁月,他常常会想起那个雾气弥漫的夜晚。历史的长河,记住了诸葛孔明的神机妙算,记住了周公瑾的英姿勃发,却常常忽略了那个总是扮演着和事佬角色的鲁子敬。

  世人皆赞“慧眼识英雄”的伯乐之功,却不知,真正的英雄,有时候恰恰是那个甘愿被世人误解,用自己的“愚钝”和“忠厚”作为最深伪装,去默默守护大局的人。鲁肃的城府,是他承载天下大义的容器;他的隐忍,是他守护脆弱联盟的磐石。

  关伯才没有成为名垂青史的大儒,也没有走上独当一面的将帅之路。他一生都作为鲁肃最信任的影子,见证了那位长者如何在刀光剑影的夹缝中,以一颗赤诚之心,行最艰难的权衡之道。

  他终于明白,人生在世,最大的学问,不是载于书卷的谋略,而是读懂人心;最高的智慧,不是锋芒毕露的才华,而是润物无声的仁厚。在那一夜的江雾中,他找到的不是一封构陷的血书,而是自己一生安身立命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