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在即,书院来了个顽劣少女。

  未婚夫因她不小心弄污我一纸文章便当众骂她。

  “她稳重喜静,滚远点闹!”

  少女红着眼,不再闹旁人,顶风而上,只闹宋瑜。

  不过次次被他冷脸赶走。

  后来,每逢宋瑜的射艺课两人便不顾旁人地你争我吵。

  昨日她射开他腰封,今日他射落她发带。

  学生不像学生,老师不像老师。

  而我要考上女官为家人翻案,不敢误学,也怕被误伤耽搁提笔考试,天天躲着他们走。

  直到薛菀吵着非要以活人作靶提升射艺。

  宋瑜迟疑片刻,指了指我。

  “云勉,你来。”

  “你稳重,最合适。”

  长箭破空而来时,我知道,这世上最后一个我依赖的人也死了。

  长箭偏离了方向,擦着我的身边呼啸而过。

  薛菀轻轻“啧”了一声,满脸的不满。

  随后,她重新拿起一支箭,动作显得有些随意。

  她左看看、右比比,眼睛不停地在各个角度游离,却迟迟不肯松手放箭。

  我紧张得不得了,指尖都不自觉地用力,仿佛要钻进手心里面去。

  “这弓好重啊。”少女娇嗔地甩了甩手,满脸抱怨。

  宋瑜就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着。

  “你能不能行啊,笨死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

  “催什么催,要是不找好角度,不小心伤着你未婚妻了,你可别怨我。”薛菀满不在乎地回应道。

  宋瑜听了,眉头皱得更紧了,严肃地说道:“我都说了多少回了,在书院里,没有什么未婚夫妻。”

  “你是不是又想挨罚了?”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警告。

  “嘿嘿,你能罚我什么呀?”薛菀调皮地笑着,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是罚你帮我松松肩,还是帮我暖暖午睡的榻呢?”她故意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调侃。

  宋瑜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在薛菀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就会胡说八道,真是顽劣至极。”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宠溺。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那个与我青梅竹马了十多年的人。

  我心里暗暗想着,他要是能看我一眼,会不会发现,我其实并没有他说的那么稳重。

  此刻的我,就像之前那些充当活靶的人一样,内心充满了恐惧,身体也忍不住微微颤抖。

  只是我强忍着,不敢有丝毫的乱动。

  可他连一道目光都没有投向我,仿佛我在他眼里已经成了透明人。

  眼看着薛菀的手因为长时间用力而累得开始发抖,宋瑜走到她身后,轻轻地环住了她。

  他的双手温柔地包住薛菀的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调整射箭的姿势。

  “要在这个地方使力……这个关节,要抵在这里才行。”他耐心地讲解着。

  “我都教了你这么多次了,你怎么还学不会,真是笨到家了。”他的语气里虽然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心。

  “你往日学的时候,是不是根本就没用心听、没认真看啊?”他轻轻叹了口气。

  “是呀,我当时只顾着看你啦。”薛菀娇笑着,眼神中满是爱意。

  宋瑜轻轻用胳膊怼了怼怀中的薛菀,假装生气地说:“我教你的你都记住了没?这次我带着你,你可别再这么笨手笨脚的,真的伤到阿勉了。”

  “切……”薛菀不屑地哼了一声。

  往常,他最讨厌别人没有分寸地触碰他,可现在,他和薛菀的互动却如此熟稔自然,仿佛乐在其中。

  宋瑜的射艺堪称天下一绝,可谁能想到,就在箭羽离手的那一刻,薛菀突然乱动了一下。

  长箭擦过我的耳畔,打落了我的耳珰,还扯出了丝丝血迹。

  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勉!”宋瑜惊呼一声,手中的长弓瞬间落地,砸在了薛菀的脚上。

  他顾不上身后薛菀的痛呼,迅速冲到我身前,一把将我抱起。

  “怎么样?让我看看伤得重不重。”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焦急和心疼。

  “怎么真的伤着了。”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替我擦拭耳侧的血,眼底满是心疼。

  我侧身躲开了他的手,冷冷地说道:“宋老师,宋世子,这里是书院。”

  宋瑜愣住了,我从未叫过他老师,“世子”这个称呼,我也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叫过了。

  “你……不能这么叫我,听起来太生分了。”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失落。

  “是怪我让你当活靶吗?薛菀想提升射艺,那些小厮婢女都吓得站都站不稳,只有你最稳重。”他试图解释。

  “她也一定不想伤到你的。”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愧疚。

  我漠然地低下头,轻声问道:“老师,我可以走了吗?”

  宋瑜挥了挥手,遣散了围观的学生们。

  “阿勉,三日后的射艺考校,只有她有希望通过,我只是想帮她圆一个做女官的梦想,也是为了替书院培养出一个人才。”他无奈地解释着。

  其实,这些都只是借口罢了。

  宋瑜是三个月前被请来暂代原先的射艺教习的。

  他的性子桀骜骄矜,怎么会真的有替书院教出人才的心思呢。

  起初,他来这里是因为我在书院。

  他嫌弃我整日只知道待在书院里用功读书,很少有时间陪他。

  他说:“你既然没空陪我,那我就应下书院的邀请,来陪你。”

  只是,陪着陪着,他的心不知不觉地在一场场欢脱的胡闹中迷失了方向。

  这些日子以来,他几乎都没有出现在我的书案边上。

  “那我呢?我也要通过书道考试,我也想做女官。要是受伤了,恐怕会耽误我提笔写字,你想过这些吗?”我冷冷地问道。

  宋瑜的神情一愣,似乎才想起这件事。

  “其实你不必执着于做女官,你总归是要嫁给我的,不需要那些前程,我就是你的前程。”他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心里一阵冰凉,他根本就忘了,我为什么要做女官。

  五年前,爹爹入狱,全家被满门抄斩。

  我本也难逃一死。

  是宋瑜疯了似的四处奔走,甚至闯宫面圣,苦苦哀求圣上留我一命。

  宋母吓坏了,连夜求太后帮忙。最后,宋瑜被打了一顿板子,被人抬了回来,卧床养了三个月。

  但他终究还是救下了我。

  他没有嫌弃我云家落魄,还赶走了那些上门有意交好的世家,说此生只娶我云勉一人。

  靠着宋家的关系,我这个罪臣之女才得以进入书院。

  书院分为九门学科,我最擅长书法,有足够的信心能通过考校。

  做不做女官其实并不重要,我是想要拔得头筹,得到一个面圣的机会,把这些年收集的证据呈上,为家人洗清冤屈。

  可宋瑜却把这些都忘了。

  就像刚才,那些小厮婢女吓得瑟瑟发抖。

  他竟然让我来当活靶。

  我不肯答应,他就摆出老师的姿态,冷冷地说:“课上不服管教,你不在乎你的评分了吗?”

  各位夫子和老师要给学生们评定分数,平时的守纪分,也会算在最终的考校成绩里。

  我无话可说,只能按照他说的做。

  “宋瑜!你砸到我了!你就不管我了吗?”薛菀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

  宋瑜立刻回头,有些担心地盯着正蹲在地上的薛菀。

  “阿勉,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她。”他说完,没再回头,快步回到了台上。

  我没有停留,转身朝着校场外走去。

  还没等我走出书院,突然有人捂住了我的嘴,绑住了我的手,一个布袋套在了我的半身,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我不管,我就要用活靶来练习!”

  “刚才我的脚受伤了,站都站不稳了,你要负责!”

  “好了,依你,我从后面扶着你,你练吧。”

  是薛菀和宋瑜的声音。

  我又被带回了校场。

  “就用这个婢女吧,把她蒙着头,她看不见,就不会那么害怕了。”薛菀说道。

  “这……”宋瑜有些迟疑。

  “这是哪家的婢女,身形怎么有点熟悉呢。”他喃喃自语道。

  我喊不出声,只能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呜咽的声音,试图让宋瑜发现是我。

  “连婢女你都觉得眼熟?宋瑜你不要脸!”

  “你不准再看她了,不然我就不练了!”薛菀生气地说道。

  宋瑜无奈地开口:“我哪里看她了,你别乱动了,小心脚又痛起来。”

  被蒙住头的我,对他们的一切行为都感到未知又恐怖。

  感觉到钳制我的人松开了手,我迅速朝着声音相反的方向跑去。

  “宋瑜,快!别让她跑了!”薛菀喊道。

  薛菀的话刚落,身后便传来拉弓的声音。

  “你以为你能跑出这里吗?”

  “安分点,陪菀儿练一会儿。”声音冷冽,是他不耐烦时的语气。

  我不敢停下脚步,我想他们应该会顾及人命吧。

  “停下。”宋瑜的语气里带着浓烈的警告。

  不要,不行。

  我从离开到被抓回来,衣裙都还没来得及换。

  宋瑜,你难道认不出是我吗?

  下一瞬,小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我整个人跌撞在尘土里。

  他射出的羽箭划伤了我的腿,用这种方式警告我不要再跑。

  一股绝望的情绪从心底升腾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倾泻而出。

  我再也跑不动了,被人按着,跪在地上。

  头上被放了一只物件。

  “快扶好我,别让我拉伤了。”顽劣少女此刻居然也会撒娇。

  “放心,我在呢。”

  家破人亡后,他被打板子抬回来,醒来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也是这句。

  他说,放心,他会在我身边,绝不会离弃我。

  可现在,我的心却慢慢沉到了谷底。

  料峭的春寒,也比不上我心底的冰霜冷凉。

  宋瑜曾经救过我,可我也从未强行把他留在身边。

  只是那心照不宣的青梅竹马之情,在今天彻底消散了。

  我本就一无所有,再失去一个他,又能怎样呢。

  接下来的每一刻,我似乎都只能等待。

  等待一场宋瑜默许的处刑。

  第一支箭,带着疾风从我的耳边呼啸而过。

  第二支箭,清脆的碎盏声响起,震得我脑袋发麻。

  第三支箭射出时,我身边的人不小心碾过我腿上的伤口。

  我痛得歪倒在地,瞬间,箭羽没入了我的肩膀。

  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我却只能发出虚弱的嘤咛声。

  脚步声渐渐近了。

  “宋瑜哥哥,这可怎么办呀,她要是不乱动,就不会中箭了。”

  沉默了片刻。

  “咎由自取。”

  “也没事,死不了人。”

  “拿着这些钱去看郎中,剩下的钱,够你花大半辈子了。”

  一些沉甸甸的东西落入我的怀中。

  他的话传入我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着我肩膀上的伤口。

  “还好有你在,帮我想办法。”

  “想来云姑娘真是好福气,有你做靠山。”

  “而我总是闯祸……”

  “小事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你也不用和云勉比,她孤苦伶仃的,没了我根本活不下去。你虽然爱闹,但性子比她活泼多了,这种明媚纯真才是最难得的,就算你闯再多的祸,我也能替你兜着。”

  “那你会不会有一天厌烦我啊?”

  宋瑜笑了笑,说:“当然不会。”

  可下一瞬,他的态度又变得冷硬起来。

  “拿开,让我看看她的脸。”

  薛菀却出声制止:“算了宋瑜哥哥,我来处理吧,再说你都给了她这么多银子。”

  “交给我吧,一旦你知道了她的长相,她会害怕的。”

  宋瑜应了她的话:“不要让我听到京中有关于这件事的流言蜚语。”

  “否则,要了你的命很容易。”

  宋瑜走后,麻袋被掀开,刺目的天光让我有些睁不开眼。

  薛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轻蔑地说:“云勉,宋瑜不属于你,你配不上他。从小到大,你拖累了他这么久,你还要脸吗?今天就是给你个教训,人要有自知之明。”

  我满身冷汗,双手撑在地上,冷冷地说:“我什么时候占着他了?你想要他,和我有什么关系。”

  薛菀冷哼一声:“他现在只是把你当成一个不好意思甩掉的责任罢了,那是他教养好,重承诺,其实你就是个累赘。”

  薛菀竟然连他对我的承诺都知道。

  她蹲下身,假惺惺地说:“你现在受伤了,三日后可怎么办呢?”

  我愤怒地盯着她,大声说道:“你擅长射箭,我擅长书法,我们根本就不相干!”

  “那又怎样,你不舒坦,我就开心。”

  “从小到大,我想要什么都能争到手,还从来没有失手过呢。”

  “要不你去告个状?看看宋瑜会不会信你。”

  慢慢地,我笑了,收敛了情绪,沉静地对她说:“薛菀,今日我若不死,来日这一箭我必定会还给你。”

  她怔了一下。

  “你这幅冷冰冰的样子真讨厌,别人说的话就像落在一团棉花上,怪不得宋瑜讨厌你这死水一般的性子。”

  从前我也是个活泼的人,只是后来家人蒙冤,这桩事压垮了我所有胡闹的资本。

  他是知道这些的,所以他总是护在我身前,说不会让这世间的吵闹打扰到我为沉冤奔波的心。

  如果他早就厌倦了我,那为什么不早说呢?

  “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刚才看不见,所以不知道,射中你的那支箭,是宋瑜扶着我的手,一起射出去的。”

  我呆立在原地,却突然有一种释然的感觉。

  他拼死救过我一命,现在,也算我们两清了。

  天光渐渐暗了下来,书院里早已空无一人。

  侍女小霜张望了半天,也没见我出来。

  却看到宋瑜一个人走了出来。

  她急忙上前问道:“世子,您见到我家小姐了吗?”

  宋瑜一脸茫然:“她早就走了。”

  “不会的,我一直在这儿守着,没见我家小姐出来。”

  “能麻烦世子您帮忙找找小姐去哪儿了吗?”

  宋瑜有些不耐烦,他明明看见云勉冷着一张脸走了,连往日温柔的道别都没有。

  “肯定是她负气跑回府里了,你没留意到而已。”

  “小姐怎么了?为什么会负气呢?”

  宋瑜没再理会小霜,径直走了。

  小霜冒着被责骂的风险,偷偷进了书院找我。

  “小姐!”

  再醒来时,我已经回到了府内。

  小霜浑身都是尘土,满脸泪痕。

  也不知道这小姑娘是怎么把我背回来的。

  “先生,我这伤严重吗?还能提笔写字吗?”我看着已经被包扎好的右肩,忐忑地问郎中。

  “伤得不轻,至少要静养三个月,千万不能使力。”郎中说道。

  “先生,求您了,您还有什么办法吗?我三日后要参加考试,得提笔写字呢。”

  郎中沉思了片刻,说:“要是只是提笔做文章,血宁丹或许还能撑一撑。这东西只有宫里有,不过曾经赐给过宋府,世子和你关系好,你去讨一颗就行。”

  没等我说话,小霜已经跑出去了。

  我其实不太想向宋府要这颗药,可眼下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座上的宋夫人皱着眉头,啜了口茶,看都不看跪在下面的小霜。

  “这药是御赐的,非常珍贵,怎么能因为一点小伤小病就来要呢。”

  小霜还在哭诉,宋夫人终究没有说出太难听的话。

  奈何自己儿子喜欢云勉,这些年一直眷顾着这个落魄的云家女,自己也就无所谓宋瑜怎么折腾了。

  没费什么力气,侯府还因此得了个有情有义的名声。

  可这云家女越来越过分,承了宋家多年的照料,现在居然什么都敢要。

  “罢了,不是不给你家小姐,是瑜儿刚回来取了这药,说是要给薛王爷家的女儿送去。”

  小霜又急忙去追。

  好不容易在红酥糕坊门口碰见了宋瑜和薛菀。

  “世子,求求您了,把血宁丹给小姐吧!小姐受伤了,没有它不行啊!”

  “你这个婢女太没礼数了,这丹药已经给我了,你这是想抢吗?”薛菀生气地说道。

  小霜急得跪在地上:“我知道这样不太好,毕竟丹药已经给了别人。可小姐没了它就无法提笔写字,通不过考试就没办法为家门洗冤。那样小姐会生不如死的。这些年小姐没有一天睡得好,临到头了,可不能功亏一篑啊。”

  “云勉的伤根本用不到这药,而菀儿脚被砸到了,站立行走都会痛,为了三日后的考试,这药已经给菀儿了。”宋瑜冷冷地说道。

  “世子,小姐伤得很重!求您了,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比你更清楚轻重,赶紧滚。”

  小霜愣住了,世子既然知道情况,为什么还说不严重呢?

  她又转头求薛菀:“求求您了!薛小姐,把药让给我吧!”

  小霜磕得额头都渗出血了:“我家小姐马上要参加考试……”

  宋瑜冷声打断她:“天天拿考试说事,云勉就没别的借口了?再说了,考试用耳朵考吗?怎么现在变得这么骄纵,想要什么就非要马上得到。”

  宋瑜心里想着,旁人都说自己对云勉有天大的恩,一直把她护在手心里,却从来没看到她对自己付出过什么,这样很容易让她恃宠而骄。

  而她近来确实有些不懂事。

  性子本来就冷清沉闷,现在还越来越爱闹小脾气。

  “她要什么我没给过她,但这并不意味着是理所应当的,难道她真像旁人说的那样,要恃宠而骄吗?”

  小霜惊愕地抬起头。

  世子在说什么?

  小姐什么时候开口要过一样东西?

  从前那些首饰画卷、糖酥糕点,不都是世子天天捧来非要送给小姐的吗?

  小姐不要,他还会生气呢。

  薛菀却突然扶起小霜:“算了,既然你家小姐非要这药,那就送给她吧。”

  宋瑜拉住她:“那你的脚怎么办?你倒是变得懂事大度了。”

  顾不得其他,小霜千恩万谢地捧着药回府了。

  用了药,伤口依旧痛得我连呼吸都不敢随意。

  “刚刚是不是受委屈了?”我轻轻抚去小霜脸侧的灰土。

  “小姐,世子他变了,他从前眼里只有小姐您的,为什么现在说话做事都处处向着那个薛姑娘?说什么她脚痛,脚痛还能逛糕点铺子呢。”

  是啊,他变了。

  顽劣久了的人,偶尔一次大度,就会让人觉得懂事得令人欣喜。

  稳重久了的人,偶尔一次争抢,就会被认为是骄纵得恃宠而骄。

  这枚药,已经让我在他心里留下了失望的印象。

  无所谓了,什么事都比不上这场考试重要。

  我摸出两样东西递给小霜。

  一件是宋瑜的生辰贴。

  一件是刻着他名字的翡玉。

  当年他挨完板子能下地的时候,正好是乞巧节。

  他拉着我去灯会,一路上都在逗我开心。

  后来还非要拉着我挤进一堆成双成对的璧人中间,去刻那玉石。

  他刻了我的名字,我刻了他的。

  宋瑜说这是我们之间的情意,要天天戴在身上。

  这些年,我们确实没有一天让它们离开过腰间。

  就连白日我被押着当活靶的时候,这玉都还在我身上。

  可他却没有注意到。

  “还给宋夫人吧。”

  小霜惊讶地说:“不是要等考试结果出来后再……小姐肯定能通过的。”

  “不必等了,早些还了吧。”

  宋夫人一直都瞧不上我,这我是知道的。

  月前她找过我,话里话外都在说我配不上宋瑜。

  她说,要是我能考上女官,倒是还勉强能嫁给宋瑜。

  我已经很累了。

  我要做女官,从来都不是为了有资格嫁给他。

  我承认这些年一直承着宋瑜的照护,却没有给予过他太多热烈的情意。

  一是因为性格使然,二是家门之冤已经耗尽了我全部的精力。

  可我确实曾经喜爱过宋瑜,对他的爱慕是纯粹而真挚的。

  如今他心里住进了别人,我自然会放手。

  无论他曾经对我有多好,我都不会和一个变心的人长久在一起。

  “恃宠而骄吗……陈冤在即,我们不能再让京城里的人笑话了。”

  小霜愤愤不平地说:“哪里就恃宠而骄了!外人知道什么,小姐受的委屈他们根本不知道!”

  外人只看到宋府拨来了一院子奴仆。

  却看不到他们懒散怠惰,夜里早就都散去了,要么回家,要么去寻欢作乐。

  起初我曾向宋夫人提过,可能是奴仆看我羸弱,不安分做工。

  可那些人抱团向宋夫人喊冤,还倒打一耙。

  惹得宋夫人不悦,她显然不相信我,只当我是父母在时骄纵惯了,嫌弃这些人伺候得不好。

  只是随意点拨了我几句。

  我这才明白,既然受了人家的恩惠,就不能再挑毛病了。

  再比如,最近我夜里经常不敢睡觉。

  是因为总有个醉鬼想翻进我这近乎无人看守的空府,还几次言语调戏我。

  我不敢再去找宋夫人,只好去报官。

  官府来巡查了两次,家里奴仆都在院子里,醉鬼就不敢来了。

  府衙的人怪我小题大做。

  我又去找宋瑜。

  他的第一反应是:“怎么会呢。母亲送了一群看家护院的好手,肯定是你家门覆灭后受了刺激,多心了。”

  他只是抱着我哄我。

  我让他来云府待一晚看看。

  其实这话一说出口,我就觉得不太妥当。

  宋瑜看我的眼神有些怪异,毕竟这段时间关于我的风言风语很多。

  说我一个落魄女,五年了,最好的出路就是攀上宋瑜,死死不松手。

  所以他隐晦地说:“阿勉,你不用担忧,我肯定是要娶你的。”

  我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再看我,说:“留我一晚,这种办法是跟谁学的?你用不着这样,我早晚会是你的。”

  我明白了,他以为我想用名声赖上他。

  我惨然一笑,不再和他争论。

  也早就想好,无论考试结果如何,他的生辰贴我都是要还给他的。

  如果不是良人,何必相互磋磨。

  小霜回来时,带来了夫人的话。

  既然我主动放弃,那就不算她棒打鸳鸯了。

  她说她已经开始准备宋瑜和薛菀的婚事。

  薛家独女,和宋家门当户对。

  我平静地听小霜说完,然后踩下石板机关,墙上藏着的醉鬼跌落到屋外。

  边养伤边温书的日子里,听说宋瑜一直在陪着薛菀。

  他是在生我的气。

  我因他态度冷淡而生气。

  我也因他觉得我胡闹强要丹药而恼怒。

  不过,在考前那天傍晚,他还是来到了云家。

  云家没有奴仆出来迎接他,只有一个跑得连鞋都掉了的小厮,匆忙地跪到他面前。

  小厮惶恐地说道:“世子,是小姐说考前不让人打扰,所以才没让我们伺候。”

  宋瑜手里提着芙蓉楼的糕点,面色微微一沉。

  他不满地说道:“她不让你们伺候,你们就偷懒了?做活时轻点,别打扰到她不就行了?”

  他心里有些恼火,每次来云家,小厮都说云勉不让他们做活,怕打扰到她。

  他琢磨着,是不是这些人手脚不麻利,云勉不爱用他们。

  看来,得给她换一批人手了。

  我拢紧身上的外衫,不明白他此番前来的目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耐和沉郁。

  他说道:“从未见过你这般执拗的性子,我等你主动来找我,一次都没等到。”

  我垂下眼眸,淡淡地说:“世子请回吧,我还要温书。”

  他的目光落在我空荡的腰间,眉头猛地一皱,问道:“玉呢?”

  我正打算开口说那玉从今往后不会再戴,这时,薛菀像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她轻巧地挽住宋瑜的胳膊,声音娇俏,还带着几分刻意的讶异。

  她说道:“找了你半天,原来你匆忙去芙蓉楼是给云姑娘买点心呀,我还以为这炉碎了边角的点心是你买来赏给府里下人的呢。”

  我心中并没有什么波澜。

  自从放下宋瑜的那天起,我才越发发觉,心底那些细密的疼痛,从来都与风月无关。

  那全是家门蒙冤的沉重苦楚,这苦楚太过厚重,淹没了所有与宋瑜有关的伤心。

  宋瑜听了,愣了一下,急忙解释道:“当时匆忙,没仔细看……我再去买一盒新的。”

  我转身说道:“不必了,二位请回。”

  他的面色陡然一沉,怒道:“我真是厌烦透了你这清高的样子!点心我不重买了,碎的又怎样,就是芙蓉楼的碎点心,也是如今你云家要掂量着买的!”

  家道中落之后,说过如此刻薄话的人不在少数。

  可我从没想到,有一天宋瑜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话就像淬了冰的针,狠狠地扎进了我心里。

  我眼中的愕然与失望太过明显,宋瑜喉结动了动,有一瞬间的慌乱。

  他欲言又止:“我......”

  可终究,他的语气还是没有软下来。

  薛菀在一旁轻笑,语气温软却带着刺。

  她说道:“宋瑜哥哥何必呢?人家不领情,也根本不稀罕我们为打落她耳珰来赔罪,何必自讨没趣,我们王府可不会把女孩儿养成这样没教养的性子。”

  她又接着说:“况且这罪臣之家……”

  “住口。”宋瑜沉声喝止了她。

  薛菀抿了抿唇,不再说话,眼底却藏着一丝不甘。

  宋瑜语调渐冷,对我说道:“你若始终不懂事,我也没必要再处处护着你。待书院考毕,你好好反省自己的态度与过错,来同我细说并保证,若还认不清自己——”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地说:“你我的婚约,我便要考虑是否延期个一年半载。”

  我已心力交瘁,转身关上了房门。

  宋瑜愤怒至极,拽着薛菀就走。

  跨出门槛时,他将那盒碎点心扔给了街边的乞丐。

  考试当天,我早早地去了书院。

  幸亏有血宁丹,提笔写字应该不会太费力。

  在花园处,薛菀挡在了我面前。

  我不想和她纠缠,便绕路而行。

  薛菀挑衅地说:“就这么想拔得书道的头筹?”

  她又得意地说:“我就不一样了,我随便参加走个过场,只要我想做女官,父亲打个招呼就行了。”

  她还嘲讽道:“而你,好可怜啊,一家子通敌叛国卖主求荣的东西,还敢来考试啊。”

  她接着说:“管你今日成绩如何呢,我都可以让父亲托人把你的文章销掉,别白费力气了。”

  我气血上涌,转身掐住了薛菀。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按倒在地。

  我太过激动,以至于忘了,就算我没受伤,薛菀想要反制我也是轻而易举的。

  可她只是虚握着我的手,并不反抗。

  那一刻,我真的想杀了她。

  她看到我失去理智的样子,刚要用力掀翻我,目光落在了我身后。

  她软下声音,喊道:“宋瑜哥哥......”

  她又哀求道:“她要杀我......宋瑜哥哥救我......”

  宋瑜对上我猩红冷然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

  薛菀还在喊他,他却看都不看她一眼。

  他喝道:“闭嘴!”

  宋瑜慢慢蹲下来,竟然捧起我的脸。

  他关切地问道:“阿勉,你怎么了,怎么发这么大的火,从没见你这样......”

  他把我拢进怀里,久违地温声哄着我:“你明明是会生气会吃醋的,这很好。”

  这很好?我猛地推开他。

  我喊道:“都滚!”

  我抱起书箱,往考场跑去。

  宋瑜在后面喊道:“阿勉!我会在考场外等你,我带你去见母亲,把我们的婚期提前!”

  冷静下来后,我很后悔刚才和薛菀撕扯。

  她刚才推我时,用力按了我的肩膀。

  我的手开始发抖,下笔极其费力。

  我顾不上监考官投来的诧异目光。

  也顾不上刚落下的字迹沾染了血。

  旁人早已扔下笔离开考场,只有我还在艰难地书写。

  冷汗浸湿了我的衣衫。

  监考官不忍心地劝我放弃,只找了医师在门口等着。

  右手写不动了,我便换左手写。

  可时间结束时,最后的文章我仍未全部完成,只写了一半。

  我颓然放下笔,才发现自己肩膀流出的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衣袖。

  我茫然地起身往外走,外面围了一圈公子小姐。

  他们有的捂着嘴看着我,有的被吓得捂住眼睛。

  我看到医师,转身向监考官行了礼,又向医师行了礼。

  然后继续往外走。

  书院外,停着宋府的车架。

  娇艳得意的薛菀站在那里。

  宋瑜闲适地靠着马车,向我望过来。

  他看到我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变成了愕然和惊慌。

  他喊道:“怎么都是血!”

  他又问道:“你只是做个文章而已,这到底怎么回事!”

  小霜哭着扶着我。

  宋瑜要来抱住我,被我后退的动作打断了。

  我说道:“因为那日的活靶是我啊。”

  他惊诧地摇头,突然看向薛菀。

  而薛菀只是不明所以地摇头,说:“我不知道......”

  宋瑜惊惧又心疼地拉住我,说道:“怎么会是你!都是误会,一定哪里不对!”

  我说道:“世子,你救我一命,也让我作了两次活靶,相抵了。”

  我又说:“此后若再有为难,讨还时便不算我恩将仇报了。”

  他用力钳住我的手腕,眼眶微红。

  他说道:“阿勉,你要与我两清?我们马上要成亲,怎么两清?”

  他又说:“那日不知是你,我同你道歉,我带你回家见母亲,我们婚期提前!不,我们先治你的伤,伤好了我们立马成亲!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娶你吗。”

  “宋瑜!”薛菀气急败坏地喊他。

  “滚开!”宋瑜怒吼道。

  他又怒道:“都是你非要用活人练!否则我的阿勉怎么会受伤!”

  被突然怒吼的薛菀憋红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宋瑜。

  她说道:“可那箭明明是你和我......”

  “我让你滚啊!”宋瑜急切地打断她的话。

  他又对我说道:“阿勉别听她的,对不起,是我没阻止她胡闹,跟我回家,我给你找最好的医师,我给你找宫里的太医!”

  我抽出手腕,说道:“成亲就算了吧,薛菀滚了,你也滚。”

  我谁也不想见,去了荒山上的土坟。

  家人被斩首,不允许收尸。

  我是半夜去乱葬岗,翻遍了满山沟的残躯,才找出了爹娘。

  那时,娘甚至还怀着孕。

  我不敢刻字,便立了无字碑。

  我对着墓碑说道:“爹爹,好难啊。”

  我又说:“您的气节,阿勉坚持不住了。”

  父亲学识渊博,写得一手好文章,但他只愿做一个小书吏,管理典籍。

  他在整理文书时,发现了一封与北漠来往的书信。

  母亲劝他装作不知道,把信烧毁就行,他却说这是关乎家国的大事,一定要上交。

  朝廷派人调查,很快就定了案。

  父亲成了那个互通书信的叛国者。

  我们这样一个小小书吏之家,投告无门,案子连再审的必要都没有。

  若不是从小就爱跟在我身后的宋瑜冲出来一力抵挡,我也早就死了。

  父亲一生行事磊落,正义高洁,他誊抄收录的每本典籍,都是用心对待的。

  他说,事虽小,可对于后世来说,就是一段段浓墨重彩的历史,能让人窥见岁月。

  他教育我,哪怕世间诡谲泥泞,心中也要坚守自我,遵守法律和本心,不要和奸邪之人同流合污。

  前朝太守不与佞臣同道,被万箭穿心。

  本朝前丞相直言进谏,跪死在殿前的雪地里。

  父亲说自己虽然和他们做的事不同,但他叹服他们的气节。

  典籍中模糊错误的地方,父亲自费去求证。

  有人花高价想买通父亲,让他美言几句,都被他拒绝了。

  他总是说要坚守心中的正道,说就算这世间许多人甘于沉沦,也一定有数不尽的人秉烛夜行,乐在其中。

  所以,他发现那封信后上交了,尽管有人劝他,查不查是帝王的心思,职责不在书吏身上,别多管闲事。

  而他却多次劝圣上彻查。

  母亲总骂他死板,却在我有生还的希望时嘱咐我,要懂得感恩,坚守气节,无愧于心。

  父亲想要史书上留下干净的一笔。

  可多年过去,除了我,还有谁记得他。

  因此,夜里我会气愤他们的执拗。

  白天起来,我又用丝毫不违礼法的方式摸索证据。

  可普通人能做的太少了。

  刑狱我进不去,宫里更是想都别想。

  我只能求着父亲曾经的同僚,以喜爱典籍的名义,勉强进入父亲曾办公的藏书楼。

  时间久了,我也进不去了,谁都嫌麻烦。

  我的调查举步维艰。

  我查到或许可以从那段时间的典籍来源入手,已经有了一份名单,但接下来的事情,我没有任何途径去探查,唯有让圣上去查。

  可是,精心准备了许久的书院考试,因为受伤,我只完成了半篇文章。

  冷雨落下,浇灭了我所有的希冀。

  雨水混着肩膀上的血,我真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我撑起沉重的身子转身,突然对上一双冷沉的眼睛。

  他伤得比我还重,眼里没有一点温度。

  他问道:“这放了七日的贡品馒头你吃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从他身边走过。

  可肩膀的疼痛扯得我整个人昏昏沉沉。

  我开始找一根足以支撑我下山的棍子。

  当我烦躁地想放弃时。

  身边伸来一只胳膊扶住了我。

  看他的样子,也是勉强站起来的。

  我们都没再说话,就这样下了山。

  雨水把我们浇得狼狈不堪。

  “小姐!”小霜喊道。

  我没精力再折腾,随手指了间屋子。

  我有气无力地说:“没人会治伤,你随意吧。”

  小霜把我带进屋里,说道:“小姐,世子今夜在外面冒雨站了许久,薛姑娘给他撑伞,他都给人家赶走了,非要见你。”

  我无力地敷衍道:“有伞有屋檐还要淋雨,蠢,做给谁看?”

  小霜又问:“小姐,你带回那人是谁?”

  我回答:“不知道。”

  这一觉我睡了两天,仿佛死过一次一样。

  考试那天,我把家里的奴仆全部遣回了宋府,如今家里倒是更清静了。

  只是宋瑜还是天天来寻我。

  宋瑜来的时候,我正在整理信件。

  他语气带着浓浓的疲倦,说道:“只要你点头,我便去求母亲,即刻将你接入府中。”

  我手指不停,说道:“不劳世子费心。”

  他停顿了一下。

  他说道:“阿勉,醒醒吧,云家的案子早就没人记得了,你就算爬到御前,也不过是让圣上再想起你是罪臣之女,自寻死路!”

  我抬眼看他,胸口那团冷寂的火窜起一丝灼痛,说道:“所以,这桩冤案就该我云家受着?凭什么?”

  他说道:“我是为你好!”

  他握住我的手腕,力道有些重。

  他又说:“认清现实,安分些,我才能护着你。”

  我说道:“我不需要你护着,请回。”

  僵持了片刻,他说:“三日后宫宴,北漠质子觐见,那日也是女官揭榜之时,我能带你进宫。”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宫宴那天,雪后初霁。

  大殿内暖香飘荡,丝竹之声悦耳。

  我隐在宋瑜身后的角落,御座上的皇帝和下首的北漠质子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质子很年轻,眉眼在氤氲热气后看不太真切。

  女官榜文开始宣唱,到最后,果然没有我的名字。

  校审官禀奏,说有一卷文章很可惜。

  前篇作答都很好,末页文章却只有寥寥数笔,而且纸面染血,难以继续评判。

  我沉默了片刻。

  我跪到御前,呈上早已准备好的证据。

  我泣血恳求道:“罪臣之女云勉,恳请陛下重查贞德十七年书吏云清河通敌一案!现有新证可以继续……”

  “够了。”皇帝浑浊的声音带着不耐。

  他摆摆手,仿佛驱赶蚊蝇一般,说道:“陈年旧事,翻出来徒惹晦气,朕没那闲工夫。”

  殿内寂静了一瞬,随即有几位大臣想起了此事。

  一位大臣说道:“哎,尘封的旧案了,怎么可能再查啊。”

  我所有准备好的言辞、日夜积攒的希望,连同父亲临终前望向我的清澈目光,都碎成了齑粉。

  并非证据不足,而是无人在意。

  张丞相跪死雪中时,这殿堂便已聋了。

  我缓缓收回举麻的手臂,将纸张仔细叠好,收入怀中。

  因为他醉醺醺的,又有宋瑜作保,我没被降罪。

  风卷着雪沫扑来,宋瑜在宫道尽头追上了我。

  我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我问道:“你可知,我最后那半篇文章写的是什么?”

  他没有说话。

  我说道:“君、臣、民各守其节,国乃昌。”

  我又苦笑着说:“全是笑话。”

  宋瑜说道:“可是阿勉,你难道不会觉得是你太过执着了吗?为什么一定要折腾翻案,我们成亲后,你会是京中数一数二的贵夫人,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被我讽刺的笑声打断,一脸不明所以。

  我说道:“你我之间,早无同路的可能了。”

  祠堂内烛火摇曳,檐外雷声震响。

  那个醉鬼再次闯入,我懒得再启动机关。

  他嘴里骂骂咧咧,踉跄着扑向我,醉着绊倒在我面前。

  我从案下抽出准备好的匕首,转身,刺进他的胸膛。

  温热的液体涌出,溅到我的手背上。

  他瞪大眼睛哀嚎,我没有停手,一下又一下地刺着。

  直到他的抽搐逐渐无力,直到祠堂里只剩嘶哑的呻吟和烛火的噼啪声。

  我对着门口那道不知立了多久的影子问道:“要报官吗?”

  若要报官,今夜我就再杀一个。

  他走进烛光里,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步履已经稳了。

  他的目光掠过地上的狼藉,再落在我鲜血淋漓的手和脸上,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慢慢蹲到我身前,握住我的手腕,将刀尖虚点在那人心口位置。

  他声音沉沉地说:“这里,可以一刀致命。”

  然后带着我的手刺了下去。

  随即,他扯下自己一段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浸了供桌上冷掉的茶水,轻轻擦拭我脸上和手上的血污。

  他的动作生疏,甚至称不上温柔,但足够仔细。

  他最后说:“我叫袁黎。”

  此夜之后,他仍旧自己处理伤口,自己觅食,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我常常在院中枯坐至深夜。

  后来,偏院某扇窗总会打开一角,他坐在窗后,不远不近,彼此能望见,又互不打扰。

  小霜说近些时日薛菀缠着宋瑜很紧,因为那日他呵斥了薛菀,薛菀竟去买醉,被人摸了手,后来那人便落水溺亡。

  薛菀闹得鸡犬不宁,只有宋瑜能哄住她,薛菀怪他都是因为他,自己才会伤心买醉被人摸,要他负责。

  折腾了一番,宋瑜答应可以纳她为妾,而薛菀死活不肯做妾,宋瑜便天天想来找我商量,求我允准他娶她为平妻。

  字帖之上全是薛菀的走投无路,全是他自己的无可奈何。

  我说不嫁他,他偏不信,难道连自己母亲的话也不信吗。

  他真是不可理喻。

  大门再也没给他打开过。

  除夕夜,我和小霜一起包了饺子,吃的时候把袁黎也叫上了。

  只是他不说话,我也很少说,只有小霜一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吃完饺子,我问他:“你会射箭吗?”

  他点了点头,说:“会。”

  我又问:“能教我吗?”

  他回答:“好。”

  我右肩旧伤难愈,无法拉弦。

  他试了试,说:“左手也可以,我控弓,你练习瞄准与射出。”

  许多个日夜,我们一个握弓,一个扶箭,在寂静的庭院中重复着枯燥的动作。

  他话很少,指点简洁精准。

  我竟不觉得有他在旁边有什么不妥。

  或许是因为,他见过我雨夜坟前的落魄,也见过我烛影下杀人的可怖。

  在他面前,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任何矫饰。

  宋瑜在我们练习射箭时突然闯了进来。

  他看清我院中情景后僵住了,脸上血色褪尽。

  他怒极,指着袁黎喊道:“云勉!他是谁?你竟敢在府里私藏男人!”

  他又吼道:“你置我于何地!”

  袁黎缓缓放下弓。

  他甚至没看宋瑜,只将箭矢整理好,没有任何干涉的意思。

  他满是从容与漠然。

  宋瑜被这无视激怒,上前拽过我的手臂。

  突然,一支羽箭射出,擦着宋瑜的上臂掠过,划破锦袍,带出一道血痕。

  箭矢深深钉入他身后的门板。

  袁黎不知何时又举起了弓,神情依旧淡漠。

  我有些惊讶。

  宋瑜痛呼一声,捂住伤口,不可置信地瞪向袁黎,随即怒火冲天地转向我,喊道:“你就任他伤我?”

  我看着他那道浅浅的血痕,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我说道:“是你擅闯私宅。”

  他说道:“你……”

  他眼眶赤红,说道:“云勉,你当真不怕我厌了你,再不娶你?”

  我很烦躁。

  我说道:“你到底要我说几次,我根本就不会嫁你啊。”

  他不可置信地说:“你就我一个退路了,这你也不要了?”

  他又说:“因为薛菀吗?她射伤你,也是不知情的,不过这确实是她的错,我定会让她向你道歉,你们就是相处太少了,日后久在一起你会喜欢她的,你们性格相反,你真该多学学她的豁达。”

  袁黎再次拉弓,宋瑜才想起院中还有这个人。

  他喊道:“云勉,这到底是谁!让他滚,你是我宋瑜的人,你当恪守闺仪节操!”

  说着又要来拉扯我,只是这次,袁黎的弓对准了宋瑜的心口。

  宋瑜含恨松手,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话:“阿勉,别忘了是我救了你,否则你活不到今天,也别忘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情意,你可以赌气,但我不会放掉你,哪怕你真的不愿我娶薛菀为平妻也是可以商量的,但你不要试图和我一刀两断。”

  宋瑜走后,薛菀又带着一队仆从踹门进来。

  她一身火红狐裘,貂绒围领,在这萧索的庭院里鲜艳得刺眼。

  她的目光扫过积尘的回廊,枯败的花木,最后落在我白色的素裙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嫌恶与得意。

  她说道:“宋瑜哥哥近来对我好生冷淡,定是你背后纠缠,搬弄是非,云勉,你还不长记性吗?当年你怎么没和你倒霉的爹娘一起死在法场上呢,也省得如今碍眼。”

  我突然一顿,典籍交赠名单里是有薛家的。

  我抬眼,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王府千金。

  她被我沉静无波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强撑着气势说道:“看什么看!一家子蠢货瞎折腾,这破地方多待一刻都嫌脏!”

  薛菀对我的针对,难道只是因为宋瑜吗?

  王府夜宴,我混了进去。

  我走到书房附近,窗棂透出人声。

  我听到王爷薛回沉怒的嗓音:“……近来收敛些!北漠质子在京,多少眼睛盯着!再由着你那跋扈性子惹事,仔细又坏了大事!”

  薛菀娇嗔不服地说:“不就是当年那封破信不小心塞书里了吗,你要念叨到什么时候。”

  “那也不见你收敛!”薛回厉声喝断她的话。

  他又说:“当年听你娘的随手栽给那书吏才脱了干系,如今大事在即,你给我老实点,现下已和宋府结亲,事后你就能嫁给那小子了,就这么几天了你就不能消停点,非要去那书吏之女面前逞威风!”

  我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

  随手栽赃。原来如此。

  一场泼天罪名,满门倾覆,不过是随手之举。

  “谁?!”有人大喝一声。

  我转身欲退,手腕却被一只冰冷有力的手牢牢扣住。

  来人另一只手迅速捂住我的嘴,将我带离窗前,隐入假山阴影。

  月光掠过他的脸,是袁黎。

  我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来不及细问,脚步声已经逼近。

  他对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我拐入一条隐蔽的窄道。

  而后抱我翻出院墙。

  然而,刚出府墙,巷口、屋顶,骤然冒出数道黑影。

  有王府的人,也有宫里的人。

  袁黎将我猛地推向身后,短刃出鞘,格开袭来的长剑。

  他喊道:“走!”

  他武功极高,招式简洁狠戾,带着我退至一处荒废客舍。

  外面脚步声错乱,火把光影闪烁。

  我们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喘息,血腥味弥漫。

  他受伤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地说:“抱歉,今日是我连累你,他们是冲我来的。”

  我摇头,扯了布条帮他按住伤口,说道:“我也是来查自家事的,里面也有抓我的人,说不清谁连累谁。”

  我有些好奇他究竟是谁,但并未开口问。

  他沉默了片刻,自己先开了口:“袁黎,北漠二皇子。”

  他又说:“宫里那个质子,是我的部下。”

  我早觉得他气度不凡,绝非寻常江湖人。

  他说道:“薛回与北漠朝中掌权宦官勾结,二人意在搅乱两国,各自牟利,入京那日他们来劫杀我,而我侥幸逃脱藏入山中,为阻止薛回阴谋,我的部下替我入宫为质,今日去王府,便是去探听消息。”

  他又说:“本来,今日回去便打算告知你,之前欺瞒,是觉得无需替你招来多余麻烦。”

  我明白了,继续按了按他流血的伤口,说道:“这没什么,你的事没义务完全对我坦白,这不算欺瞒。”

  外面传来撞门声。

  他忽然握住我满是血污的手,掌心滚烫,力道却很稳。

  他说道:“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他顿了一下,黑眸锁住我,说道:“若能活着,你要不要离开这里,随我去北漠?”

  木门轰然被撞开一道缝隙,冷风与杀意灌了进来。

  我迎着他的目光,那里没有珍重的许诺,没有缱绻的柔情。

  只有一片直白的生死与共的坦然,以及浅淡的笑意。

  离开这个糟糕透顶的南离吗?

  映着火光,我竟然点了点头。

  他眼中闪过一点极亮的光,嘴角弯了一下,说道:“那今日,谁也不能死。”

  他握紧我的手,重新举刀,说道:“因为来日……似乎有点让人期待。”

  他伤得越来越重,但始终没有松开我的手。

  宋瑜回到府上,听见角落那群从云府回来的奴仆在闲聊。

  一个奴仆说道:“云家那丫头真是笨,咱们偷工她还想找宋夫人告状呢,你们看夫人理她吗,真是不自量力。”

  另一个奴仆说:“哎,不过现在回来了,再也偷不了懒了,也不能每天去喝酒喽。”

  又一个奴仆说:“那醉鬼总来骚扰她,这下没人了,岂不是要叫他得逞了?”

  还有一个奴仆说:“你操那闲心干啥......”

  宋瑜愤怒地踹开门,拎着他们就去了宋夫人那里。

  宋夫人很愕然,原来云家丫头说的都是真的,这帮子奴仆真的偷懒了。

  宋夫人绝不能容忍自己麾下有这样的人存在,她果断下令,将这些人统统赶走并发卖出去。

  她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可她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错处。

  她拿出一些银钱,拜托宋瑜帮忙送去。她心想,对方毕竟是个孤女,而且刚刚懂事地退了婚,自己稍微照拂一下也并非难事。

  只是宋瑜怀揣着沉甸甸的钱袋,整个人失魂落魄。

  原来这些年,云勉过得并不好。

  更可恶的是,还有个醉鬼竟然妄图欺负她。

  而那天自己是怎么说的呢?

  那天,他竟然怀疑云勉别有用心,觉得她是想用名声来牵制自己。

  他悔恨至极,立刻直奔云家,打算好好向云勉道个歉。

  然而,云家却空无一人。

  他等了许久,又绕着房子转了好几圈,心里想着要是能等到那个醉鬼,一定要好好收拾他一顿。

  直到府里派人来找他,催促他一同进宫。

  天将破晓之时,我们好不容易甩脱了追杀,踉踉跄跄地跌入城郊的一片芦苇荡。

  我将他扶靠在自己身上,用仅剩的力气支撑着他。

  “别死啊,你还答应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呢,骗子可不会有好报的。”

  袁黎笑了笑,刚要开口说话。

  几道黑影突然出现,齐刷刷地跪伏在袁黎身前:“属下来迟,殿下恕罪!”

  他摆了摆手,任由他们熟练地为自己处理伤口,然后换上一袭早已准备好的黑金劲装。

  玄色锦袍上辅以金线,衬得他面色苍白却又威仪凛然,与平日那个沉默寡言的伤者简直判若两人。

  他拿过一件带着宽大兜帽的厚重墨氅。

  小心翼翼地将我从头到脚拢住,系紧带子,只露出半张脸。

  而后,他扶我上马,自己也翻身上来,将我环入怀中。

  “坐好。”

  低沉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传来,马蹄踏碎晨霜,朝着皇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兜帽遮住了大部分视线,我只能听到风声呼啸,还有他胸膛传来的有力心跳声。

  朱雀大街还在沉睡之中,宫门却已经洞开,隐约传来兵戈碰撞与呼喊的声音。

  隆安殿前一片混乱,薛回身着一身甲胄,手持染血长剑,正与禁军对峙着。

  不远处,皇帝已经吓得瘫倒在地上。

  “薛回!你竟敢勾结北漠阉宦,挟持圣上,意图谋反!”一位忠直老臣愤怒地怒斥道。

  薛回狞笑着:“什么勾结啊,明明是秦公公好心提醒我清君侧,正朝纲,我何罪之有?”

  他的目光扫过突然闯入的我们,瞳孔瞬间骤缩。

  袁黎勒住马,他身后的兵将一拥而上,将薛回围了起来,假质子也回到袁黎马侧。

  他自始至终都没看皇帝一眼,只是紧紧盯着薛回。

  “你想要的北漠合作,到此为止。”

  薛回惊疑不定,“你才是北漠二皇子......”

  “你想以质子之死为由清君侧,从而爬上南离皇位,可质子没死,你只能另寻他法,终于忍不住在今日动手了。”

  薛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如此大胆,回去了怎么面对秦公公?你就不怕吗?”

  “一个阉人而已,他挟持我兄长的孩子,又给我下毒,把我送出北漠,我索性将计就计,此行便是来杀你。”

  “护驾!护驾!”殿外传来呼喝声,迟来的护城军终于赶到,将大殿重重包围起来。

  薛回眼见大势已去,就想拉人下水,突然指着一旁呆若木鸡的宋瑜父子。

  “宋家也脱不了干系!宋家早已与我薛家定下婚约,今日之事是我们共谋!”

  宋瑜脸色煞白:“婚约?娶薛菀为平妻的事我还没答应!”

  宋父面色铁青,一句话也辩驳不出来。

  “娶平妻?哪来的平妻?你要娶的只有我女儿!生辰贴都在我女儿手里了!你莫不是想的是那个小书吏的女儿吧?你母亲早给你俩退了亲,你个蠢货还不知道吗?你不愿意也没用,估计那姑娘现在早被我的人杀了吧!”

  宋瑜错愕不已,不可置信地一直摇着头。

  袁黎对这场狗咬狗的闹剧毫无兴趣。

  他抬手,接过手下递来的弓箭,搭箭,拉满。

  长箭如流星般划过,精准地贯穿了薛回的心口。

  他不甘心地瞪大双眼,向后倒去。

  一片哗然,连缩在一旁的皇帝都对这番景象惊愕不已。

  袁黎低头问我:“你要不要再试试?”

  我抬手掀开了兜帽。

  “云勉!”宋瑜失声惊呼,“你怎么会和他……我就说为何看他眼熟!”

  “对了,婚约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和别人定婚?你告诉我不是这样的对不对?”

  我无视他,下马朝着皇帝的方向说道:

  “陛下,叛贼薛回已伏诛,今日景象足以证明是薛回通敌,栽赃我父亲云清河!请陛下重审旧案,昭告天下,还我云家清白!”

  皇帝刚捡回一条命,惊魂未定,此刻又被我当众逼迫,顿时恼羞成怒。

  “又是你!朕饶你性命已是开恩,竟还敢纠缠不休!此事已了,休要再提!”

  “陛下!”有老臣忍不住出声,“云氏女所言若属实,乃关乎朝廷法度纲纪……”

  “闭嘴!”皇帝粗暴地打断,“陈年旧账,没完没了!不查!”

  他是不想承认自己错了,不想下罪己诏。

  我看着那高高在上、昏聩自私的面孔,搭在弓箭上的手微微颤抖。

  杀了他吗?此刻易如反掌。

  可然后呢?

  他身边那个唯一的小皇子看起来不过五岁,哭得站都站不起来。

  远处有几位眼中精光闪烁、跃跃欲试的宗室与权臣。

  薛回虽死,朝中虎狼犹在。

  南离本就风雨飘摇,皇帝一死,立刻便是更惨烈的权力争夺,战火四起,民不聊生。

  父亲一生守节守法,我要为复仇玷污他的清白吗?

  我若为泄一己之恨而让天下陷入困境,与薛回之流何异?

  袁黎见我不再有动作,朝我伸手,把我重新拉上马。

  盖上我的兜帽,转身而去。

  “云勉!你去哪!等等我!”

  “我错了……”

  声音消散在风里。

  王府乱作一团。

  薛回的死讯传来,女眷们啼哭不止,仆从们四处奔逃。

  薛夫人被众人簇拥着,见到我时尖刻地骂道:“你这贱婢来干什么?”

  薛菀躲在她母亲身后,眼中充满了怨恨与恐惧。

  我拿来袁黎的弓,见此情景,他双臂环过我,稳稳地托住弓身。

  宋瑜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薛菀喊他,他却冷眼瞥过,并没有要管的意思。

  只是看到袁黎拥着我的姿势,眼底妒意顿生。

  我调整方向,将箭尖对准了薛夫人,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我娘死的时候,也怀着六个月的身孕。”

  我声音很轻,却让薛夫人的叫骂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尽褪。

  “不要!求你,不要!”

  薛菀瑟缩在地上,对我哭喊着:“我当日怎么没一箭射穿你心口!”

  我闭了闭眼,眼前仍是多年不散的行刑日的场景。

  “那日,该死的明明是你们。”

  手指松开,箭矢离弦。

  穿透薛夫人心口,余力带得她向后仰倒。

  薛菀眼中尽是血丝与疯狂:“云勉!你这毒妇!你会不得好死!”

  她又转头去看宋瑜,恶狠狠地说道:“你以为你现在不帮我云勉就会回到你身边吗?你做梦!她早就知道毁了她书道考试的肩膀一箭是出自你我之手!有你宋瑜的一份!还没告诉你,就是我找人绑的她啊,可笑我后来哭两句说自己不知情你就信了!”

  宋瑜脸色惨白。

  “而且你母亲根本瞧不上她!她让云勉考上女官,方有资格嫁给你,而你呢,是你让她作活靶,是你亲自一箭断了她的女官路啊哈哈哈哈!”

  如同惊雷劈落,宋瑜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过人家也根本不想嫁你,没等考试呢人家就找你母亲还了生辰贴,还有个什么刻了字的玉,你母亲转头就给我了!”

  宋瑜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他惶然看向我。

  “你早就不想嫁我了......”

  我缓缓搭上第二支箭,对准薛菀。

  “当日说过的,今日还你。”

  弓弦再响。

  薛菀的咒骂戛然而止。

  宋瑜踉跄着朝我面前走来,脸上泪水纵横,再无半分昔日风采。

  “原来你早就知道那一箭有我......没坦白是因为我怕你恨我,我怕失去你,我照顾薛菀,也只是想让你眼里多看看我,别那么冷冰冰的,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语无伦次,“你看看我,求你看看我,别不要我,我们回去,我们成亲......”

  我低头看着这个我曾视为倚靠的青梅竹马。

  心中一片平静。

  “宋瑜,我不否认小时候喜欢过你,那时你总跟在我身后,后来又冒死救了我,我信你依赖你,平心而论,没有你,没有你母亲,我活不下来,便没有今日能手刃仇人的机会。”

  “可我几乎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变得高高在上。”

  “你不信我说的话,怀疑我的用心,我虽不记得从何时开始的,但我记得,第一次时我便知道我不可能和你走下去了,让我作活靶,只是更看清你而已。”

  他猛地抬头,眼中是破碎的难以置信。

  我抬起左手,他以为箭矢要对准他,下意识地闭上眼。

  但我对准的是他腰间。

  那里悬着那枚刻着我名字的玉。

  一阵清脆的声响,玉碎成几片。

  宋瑜呆了一瞬,随即扑到地上,徒手去抓那些锋利碎片,试图拼凑,手指很快被割得鲜血淋漓。

  “不要,我的玉......”

  袁黎收起弓,圈着我勒马转身。

  我们踏过薛府满目疮痍的庭院,身后传来宋瑜绝望的哭喊。

  “你要和他去哪?”

  “我错了......”

  声音消散在风里。

  北漠的冬天,风雪更加肆虐。

  我将爹娘的牌位一并带了过来。

  他们泉下有知,估计爹要骂我的。

  袁黎的兄长刚登皇位一月,便被秦公公暗害,正逢袁黎回来,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他以雷霆手段肃清朝堂,然后扶了皇兄的孩子登基,自己只做摄政王。

  世人皆说北漠摄政王手段狠辣,权倾朝野,却鲜少有人知道,他每日最常待的地方,是我在王府僻静处开辟的一间小小书房。

  这里面堆满了我这些年四处搜集的旧籍典册,以及我自己撰写的野史。

  书籍的影响在袁黎的推波助澜下愈发不可控。

  那里面记录的大多都是南离的真实事件,以及一些百姓不知的隐晦事迹。

  我随父亲读过许多典籍,也通过他知道许多密辛。

  忠国死谏的张丞相不仅被南离百姓口口传颂,连其余五国都赞叹其高洁品性。

  天下人爱看我的野史,久而久之,议论野史的同时,更是让南离君王的昏聩被摊开,大家看到的是一个王朝背后的腐朽。

  压力与日俱增,南离多次派人与我威逼利诱,让我不要再写。

  “可我所写,无一句虚言,这是天下都可以知道的历史,你们怕什么?”

  南离皇帝很清楚我要什么,可他就是死活不写那一纸诏书。

  三年的时间,足够两国局势因权力更迭、边境摩擦而再度紧绷。

  直到某一日,袁黎在朝会上,对南离使臣只提了一个要求。

  “要打,便打,要和,便让你们老皇帝送来一份诏书,他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他坐在王座之侧,语气平淡无波。

  满殿愕然,谁都以为他会要城池,要金银。

  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我正和小霜在庭院梅树下扫雪。

  其实这些年,我们在国家之事上多有避嫌。

  是我单方面避嫌。

  袁黎推开院门,“夫人,我没有问你就提了这个条件,你会不会生气?”

  我笑了,“不会。”

  “是叫你夫人不生气,还是这个条件你不生气?”

  “都不生气。”

  刚好,关于三年前那场破晓宫变的真相正被百姓传阅。

  而眼下又可能有大战,大家顾不上什么原由,一股脑把怒火全部放到了南离皇帝身上。

  什么也不怪,只怪帝王昏庸无能。

  那个老皇帝醉醺醺地摔了国书,叫嚣着“要打便打”。

  然而南离朝堂早已不是他的一言堂。

  多年昏聩,民怨沸腾,边关不宁,国库空虚。

  朝臣在殿上掀了皇帝桌案,当年在宫变中只会啼哭的小皇子,跌跌撞撞闯进来趴在御案前,拿笔在空白诏书上写下澄清的真相。

  盖上他父皇胡乱掷在桌上的玉玺。

  他根本不认识云清河,他只知道,这样做,似乎能让那些整天争吵的大人们安静下来,能让可怕的战争远离。

  诏书加盖玉玺,发往各州府,传告天下。

  内容很简单。

  承认错误,归还名誉。

  其余什么都没有。

  多年的沉冤终得昭雪。

  我知道天下人可能议论几天就忘了。

  茶余饭后,或许有人唏嘘一声“竟是个冤案”,转头便去关心米价涨跌,儿女婚嫁。

  云清河这个名字,依旧不会载入多少史册,不会被多少人铭记。

  袁黎的心腹幕僚私下问他:“以此重大让步,仅换一纸空文,是否因小失大?于国而言,未必划算。”

  与那人隔了一层帷幔,袁黎正替我绾发,淡淡道:“但于民来说很划算,真打起来,两国,乃至西境和东洲边境处的百姓都将无宁日。”

  我想起来,三年前的宫变那日,他其实也有机会射杀南离皇帝,但他自始至终都没多看一眼。

  他不喜欢战乱。

  好矛盾,但他又经常杀人不眨眼。

  正想着,袁黎的脑袋靠在我肩膀上,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

  “也是因为,有人在意。”

  是的,有人在意。

  诏书抵达北漠那日,是个大雪天。

  我独自立在城门角楼,看信使顶风冒雪疾驰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带着体温的大氅披在了我的肩上。

  袁黎站到我身侧,与我一同看着茫茫雪原。

  他揽住我的肩,声音平和:“你父亲一生清正,所求无愧于心,留清白之名,有了这诏书,后世查阅,至少知道他曾蒙冤,终得昭雪。”

  长久的相处让我知道,他不是个善良又热心的人。

  对上我直白的目光,他笑了笑。

  “他在意这个,你也在意,那便值得。”

  “当初无字碑前的馒头救我一命,也让我遇见你,你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你此后的一生也是我的一生。”

  饶是袁黎,也不是真正了解与钦佩父亲才帮忙昭雪的,只是因为馒头救命,以及,因为爱护我。

  这没什么不对。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气节不同,偏心不同。

  “我父亲若是知道,一定会斥责我,他一定不想如此大动干戈只为换自己清白,他会觉得不值,但这是我选的路,这是我的执念,就算知道以后九泉之下相见了被骂我也要这样做。”

  “且,文章我会继续写,不为别的,就为他日这世间事再蒙尘时,尚多一丝希望窥真相。”

  又过了些时日,他渐渐将手中权柄移交,愈发惫懒于朝政。

  “诡谲朝堂,你来我往,甚是无聊。”

  他抬眼,墨色眸子里映着窗外雪光与我。

  “什么费心算计,什么心狠手辣,再也不做了。”

  这时,有侍卫在门外说,南离被贬为庶人的宋瑜,抵达北漠王都,四处打听我的下落,请求一见。

  袁黎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面色倒是未变,甚至嘴角还噙着那点浅淡笑意。

  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凛冽寒意。

  “我话说早了,心狠手辣的事再做做其实也无妨。”

  他看向我,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独占。

  关于宋瑜,这些年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我望着眼前人,我知他骨子里的冷血与漠然。

  见过他谈笑间取人性命的狠戾,也深知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

  但我也知道,他也有柔软的温度,且都只给我一人。

  那些爱意落了许多年,回头看,早已厚重得如同北漠这终年不化的雪原。

  我伸手,让指尖钻进他掌心。

  “当年雨夜山上,你为什么想扶我下山?”

  他一顿,“看你可怜,又倔又可怜。”

  “那怎么后来待在我家不走了?”

  “你家没人,方便藏身,也因为有点喜欢你。”

  “这么容易就喜欢上一个人?”

  “和你同院相处,喜欢上很正常吧,毕竟你虽然可怜但是很有风骨。”

  “那你以前就没和别人相处过?没喜欢上别人?”

  “相处算不上,倒是接触过很多人,但不喜欢。”

  “说来说去,还是没说清为什么喜欢我。”

  他斟了杯热茶给我,“你要是直接这么问,那理由就多了,我一天告诉你一个,如何?”

  我饮下热茶。

  “袁黎,什么日子成亲好?”

  他呼吸错了一瞬,“今日。”

  “正经的。”

  “......我这就去准备。”

  我向他伸出手。

  “一起。”

  窗外,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