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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太太,陆总吩咐送林小姐回家,今晚可能不回去了。”下

  第十二章 余波与新生

  判决生效后,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是骤然切换到了另一个平缓的频道。

  陆琛那边出乎意料地平静。他没有上诉,在规定的期限内,第一笔抚养费准时打到了我指定的账户上。八千元,对于曾经锦衣玉食的陆太太而言,微不足道,但对于现在独立抚养孩子的我来说,是一笔踏实的生活保障。探视权方面,第一个月的两个周六,他都没有出现。王律师联系对方律师询问,得到的回复是“陆总近期事务繁忙,暂时无法履行探视”。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忙,还是无法面对,或者两者皆有。这正合我意。

  我搬了一次家。虽然赢得了抚养权,但那个被陈哲找到过的小区,总让我觉得不够安全。我用离婚后手上所剩不多的积蓄,加上接翻译工作攒下的一些钱,在城市的另一个区域,租下了一套更小、但安保更严格、邻居构成更单纯的公寓。一室一厅,带个小阳台,足够我和沐沐栖身。搬家时东西不多,大多是沐沐的用品,我自己的东西,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完。

  沐沐七个多月了,开始长出第一颗乳牙,逮着什么都要放进嘴里啃一啃,流着亮晶晶的口水,咿咿呀呀地试图发声。他学会了熟练地翻身,偶尔能摇摇晃晃地坐一会儿,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带他,依旧辛苦,但快乐也成倍增长。看着他一点一滴的进步,听着他无意识的“ma…ma…”的音节,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我正式恢复了工作。不是全职坐班,而是与一家口碑不错的翻译公司签订了长期合作协议,主要接一些法律和商务文件的笔译,时间自由,可以在家完成。收入不算丰厚,但加上抚养费,维持我和沐沐体面的生活绰绰有余。更重要的是,这份工作让我重新找到了自我的价值和生活的节奏。

  偶尔,我会带着沐沐去社区中心的亲子活动室,或者附近的公园。看着其他家庭父母双全、其乐融融的景象,心里也会划过一丝淡淡的涩然,但很快就被沐沐的笑脸驱散。我们已经拥有了彼此,这已足够。

  沈牧偶尔会发来信息,大多是分享一些有趣的建筑案例,或者询问沐沐的近况,语气轻松自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我也会礼貌回复,有时会请教他一些关于儿童房设计或家居安全的问题,他总是耐心解答,甚至有一次,主动提出可以帮我看看新家的布局,给出一些优化建议。我婉拒了,但心存感激。他的存在,像这个陌生城市里一抹稳定的暖色,不炙热,却让人安心。

  日子就这样平淡而充实地流淌着。直到沐沐快满九个月的时候。

  那是一个周日的下午,阳光很好。我推着婴儿车,带着沐沐在离家不远的滨江公园散步。江风拂面,带来湿润的水汽。沐沐坐在车里,手里抓着一个彩色摇铃,玩得不亦乐乎。

  走累了,我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把沐沐抱出来,让他站在我腿上,扶着他看江面上的船只。他兴奋地蹬着小腿,发出“啊啊”的声音。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陆琛。

  他穿着一身休闲装,比上次在法庭上见到时,似乎更瘦了些,身影显得有些孤峭。他就站在那里,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静静地看着我们。没有走近,也没有打招呼,只是看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看不清表情。

  我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将沐沐搂紧了些,全身进入戒备状态。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他想干什么?履行探视权?还是……

  沐沐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紧张,扭动了一下身体,仰起小脸,懵懂地看着我。

  陆琛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慢慢移到了沐沐身上。那目光极其复杂,有渴望,有痛楚,有愧疚,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试探。他就那样贪婪地看着,仿佛要将沐沐小小的身影刻进眼睛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江风依旧吹着,船只往来,周围是散步游玩的人群,喧闹而富有生机。而我们三人,却像被隔绝在一个无声的结界里。

  良久,陆琛似乎动了动脚,像是想走过来,但最终,他只是深深地、又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我无法也不想解读的情绪。然后,他转过身,默默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公园出口的方向走去,背影融入了稀疏的人流,渐渐消失不见。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试图靠近。

  我抱着沐沐,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恨,也不是怨,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茫的叹息。

  他知道他失去了什么。

  但他也明白,有些失去,是永远也无法挽回的。

  沐沐在我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伸出小手去抓我的头发,嘴里发出含糊的音节,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我低头,亲了亲他光洁的额头。

  “没事了,沐沐。”我轻声说,“我们回家。”

  推着婴儿车往回走,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江风依旧温柔,带着初夏特有的草木香气。

  那个男人的出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漾开几圈微澜后,终将归于平静。他或许会成为一个定期支付抚养费的、法律意义上的父亲,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个探视日出现,试图建立某种生疏的联系。

  但沐沐的世界里,从他出生那一刻起,那个被称为“爸爸”的角色,就已经永远地缺席了。而我,会用我全部的爱和努力,将这个空缺填满,给他一个完整而丰盈的童年。

  生活,终于完全掌握在了我自己手中。

  第十三章 第一次“探视”

  陆琛在滨江公园那次沉默的“遥望”之后,再次消失了近一个月。抚养费依旧准时到账,像一项被设定好的、不容出错的公司支出。

  就在我以为他或许会一直这样“缺席”下去,直到沐沐长大到可以自己理解并决定是否要接触这个生物学上的父亲时,王律师的电话来了。

  “陆琛的律师正式发函,要求在下周六,也就是本月第一个周六,行使探视权。地点可以由你指定,但他们希望能在一个‘相对固定且有利于亲子互动’的场所。”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在地垫上努力爬行、试图去够一个红色小球的沐沐,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我说,“地点我会定好,稍后发给你。探视时间,严格按照判决书,下午两点到五点,我会在场。”

  “明白。”王律师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关切,“周念,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或者有任何顾虑,我们可以……”

  “不用。”我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为了沐沐,我也需要让他明白,什么是界限。”

  我选定的地点,是市中心一家大型商场顶层的亲子乐园附属咖啡厅。这里环境明亮开阔,有专门的儿童游乐区(用透明玻璃隔开,家长在外面可以清楚看到孩子情况),人流量适中,既不至于太封闭引发安全隐患,也不会因为过于私密而让陆琛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或企图。

  周六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带着沐沐到了咖啡厅,选了一个靠窗、正对着儿童游乐区的位置。给沐沐换上干净舒适的衣服,喂了奶,检查了尿布。小家伙似乎察觉到我比平时略显紧绷的情绪,显得有些不安,一直要我抱着。

  两点整,陆琛准时出现了。

  他今天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的羊绒衫,比起上次在公园见到时,气色似乎好了一些,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和疲惫,依旧清晰可见。他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看到我们,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才迈步走过来。

  “周念。”他在桌边站定,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眼神复杂,然后迅速移到了我怀里的沐沐身上。那目光瞬间变得柔软,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怯意?

  沐沐好奇地睁着大眼睛看他,小手抓着我的衣襟。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得像对待一个普通的预约客户。

  陆琛依言坐下,将礼盒轻轻放在桌上。“给沐沐的……一点玩具。”

  “谢谢。”我没有去看那个礼盒,“不过下次不必破费。他玩具已经很多了。”

  陆琛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胶着在沐沐身上。“他……长得很好。很像你。”

  “嗯。”我应了一声,将沐沐换了个姿势抱着,让他面朝陆琛的方向,“要抱抱吗?他可能有点认生。”

  陆琛的眼睛亮了一下,几乎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可以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沐沐往前送了送。

  陆琛接过沐沐的动作有些僵硬,显然不常抱这么小的孩子。沐沐被陌生的气息和姿势弄得不太舒服,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

  “别怕,沐沐,是……”陆琛的声音有些干涩,他顿住了,似乎不知道该如何介绍自己。爸爸?他配吗?叔叔?太过生疏。

  我适时地开口,声音温和地对沐沐说:“沐沐,这是陆叔叔。”

  陆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抱着沐沐的手臂收紧了些,眼底掠过一丝痛色,但很快掩饰过去。他低下头,学着我的样子,轻轻拍抚沐沐的背,低声哄着:“对,沐沐,是陆叔叔。”

  或许是他的声音刻意放得柔和,或许是沐沐的好奇心占了上风,小家伙没有哭出来,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陌生的、却又似乎有点熟悉的脸。

  接下来的时间,气氛尴尬而沉默。陆琛大部分时间都抱着沐沐,动作从生疏慢慢变得稍微自然一些。他试着用我带来的玩具逗沐沐,笨拙地模仿小动物的叫声,沐沐偶尔会被逗笑,发出咯咯的声音。每当这时,陆琛的脸上就会浮现出一种近乎恍惚的、混合着喜悦和心酸的表情。

  他问了一些沐沐的日常,喝奶怎么样,睡觉好不好,长了几个牙。我简短地回答,像在汇报工作。

  他也试图解释:“上次在公园……我只是想看看你们,没想打扰。”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什么。只是……有时候,很想他。”

  我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喝着面前已经冷掉的柠檬水。

  三点多的时候,沐沐开始犯困,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哼哼唧唧。我熟练地检查了尿布,又冲了点奶粉喂他。陆琛在一旁看着,眼神专注,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你把他照顾得很好。”他忽然说,声音很轻,“比我……好太多。”

  我依旧沉默。

  喂完奶,沐沐很快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恬静。我轻轻拍着他,看向陆琛。

  探视时间还没结束,但显然,互动已经无法继续了。

  陆琛也明白。他看着沐沐沉睡的小脸,看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时间已经静止。然后,他缓缓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沐沐的脸颊,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细嫩皮肤时,又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一样。

  “时间差不多了。”我开口,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沐沐要睡午觉,我们也该回去了。”

  陆琛回过神,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失落和不舍。他站起身,拿起那个被他遗忘在桌上的礼盒,递过来:“这个……”

  “你带回去吧。”我摇摇头,“我说了,不用。”

  他拿着礼盒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好。”他低声道,“那……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我打车很方便。”我抱起沐沐,用包被将他裹好,拿起自己的包,“下个月第三周,还是这里,两点。如果有变动,请至少提前三天通过律师告知。”

  我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陆琛站在原地,看着我熟练地整理好东西,抱起孩子,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低声说:“路上小心。”

  我没有回应,抱着沐沐,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走出商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报出地址。

  车子启动,我回头,透过车窗,看到陆琛还站在商场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在熙攘的人流中,显得格外孤单和……渺小。

  他依旧站在那里,目送着出租车远去,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我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沐沐,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这一次正式的、冰冷的“探视”,像一场仪式,彻底将过去与现在割裂开来。陆琛看到了他的儿子,触碰到了那个他曾经漠视的小生命,也清晰地看到了横亘在我们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那是用无数次失望、心寒和长达数月的独自挣扎铸就的壁垒。

  他或许会痛苦,会后悔。

  但有些错误,一旦铸成,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我和沐沐的生活,不会再因为他的偶尔出现而起任何波澜。我们有自己的轨道,平静,充实,向着阳光生长。

  第十四章 意外的援手

  那次正式而拘谨的探视之后,生活似乎彻底步入了正轨。陆琛没有再“突然袭击”,每月的两次探视,他都会准时出现,地点固定在那家亲子咖啡厅。我们的交流仅限于沐沐的日常,冰冷而简短。他会带一些小礼物,玩具、衣服、绘本,我依旧很少接受,除非是沐沐确实需要且无法拒绝的(比如一套质量很好的认知卡片)。他看沐沐的眼神,越来越复杂,痛苦、渴望、愧疚交织,偶尔还会有一丝茫然,仿佛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但这一切,都已与我无关。

  沐沐一天天长大,快一岁了。他学会了叫清晰的“妈妈”,能扶着东西摇摇晃晃地走几步,是个爱笑又有点小脾气的淘气包。我的翻译工作逐渐上手,收入稳定,甚至还接到了一家小型出版社的图书翻译邀约。我报了一个线上的儿童心理学课程,开始更系统地学习如何更好地陪伴沐沐成长。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直到沐沐一岁生日前夕。

  那段时间,沐沐不知为何,连续几天低烧,精神不振,胃口也不好。我带他去社区医院看了几次,医生都说是普通病毒感染,开了些药,让回家观察。但到了生日前三天晚上,沐沐突然发起高烧,体温直逼40度,喂了退烧药效果也不明显,还开始出现轻微的抽搐。

  我吓坏了,半夜抱着滚烫的沐沐,冲进最近的三甲医院儿科急诊。急诊室里人满为患,孩子的哭闹声、家长的焦急询问声、医护人员匆忙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让人心慌意乱。我抱着昏沉沉的沐沐,排队挂号,等待叫号,感觉自己像一片飘在惊涛骇浪里的叶子,孤立无援。

  沐沐的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在我怀里难受地哼唧。我一遍遍用温水给他擦身体,心焦如焚,恨不得生病的是自己。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周念?沐沐怎么了?”

  我猛地抬头,看见沈牧穿着便服,眉头微蹙,正关切地看着我和沐沐。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似乎是刚下班路过。

  “沈牧?”我像抓住救命稻草,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沐沐发高烧,吃了药也不退,刚才还有点抽……”

  沈牧脸色一凝,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沐沐的额头,又看了看他的眼睛和喉咙,动作专业而迅速。“烧得太高了,不能耽误。你挂的急诊号前面还有多少人?”

  “刚挂上,前面……还有十几个。”我看着前面黑压压的等待人群,绝望感再次袭来。

  沈牧沉吟一秒,果断道:“你跟我来。”他接过我手里的挂号单,又对旁边分诊台的一位相熟的护士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护士点点头,指了一个方向。

  “我妹妹今晚值班,她是儿科副主任,我带你直接去找她看看。”沈牧解释着,引着我绕过拥挤的候诊区,走向里面的诊室走廊。

  我抱着沐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可靠的背影,慌乱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了一些。

  沈牧的妹妹沈薇是一位干练利落的女医生,看到我们,没有多问,立刻给沐沐做了详细检查。听了心肺,看了喉咙,开了血常规和胸片检查单。

  “初步看像是急性喉炎合并细菌感染,烧这么高,不排除肺炎的可能。先做检查,别担心,处理及时就没事。”沈薇医生语气镇定,一边快速写着医嘱,一边吩咐旁边的护士优先安排。

  有沈牧兄妹的帮助,一切检查都走绿色通道,迅速完成。结果出来,果然是急性喉炎和早期肺炎。沈薇医生立刻安排沐沐住院,进行抗感染和雾化治疗。

  等沐沐躺在病床上,挂上点滴,做完第一次雾化,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体温也开始缓慢下降时,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我守在床边,看着沐沐终于安稳睡去的小脸,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才敢稍稍松懈,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几乎让我瘫软在椅子上。

  “喝点热水。”一杯温水递到我面前。沈牧不知何时去买了早餐回来,除了热水,还有温热的粥和小笼包。“你脸色很差,必须吃点东西。沐沐这边有护士看着,我妹妹也交代过了,你别太担心。”

  我接过水杯,指尖冰凉,触碰着温热的杯壁,才感觉到一丝暖意。喉咙发紧,想说谢谢,却一时哽住,只能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别客气。”沈牧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温和,“孩子生病,妈妈最辛苦。你一个人,更不容易。先吃点东西,然后去旁边家属休息室睡一会儿,我帮你看着沐沐。”

  “不用不用,”我连忙摇头,“太麻烦你了,你一夜没睡,还要上班……”

  “我今天调休。”沈牧笑了笑,眼神里是真挚的关切,“别跟我见外。就当是……朋友之间的互相帮忙。你去休息,养足精神,白天才能更好地照顾沐沐。”

  他的语气自然而不容拒绝,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看着床上沉睡的沐沐,又看了看沈牧温和却坚持的眼神,最终妥协了。

  “那……就一会儿。谢谢。”我低声说,端起粥,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滑进空荡荡的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和虚脱感。

  沈牧就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起身查看一下沐沐的点滴进度,或者用棉签沾水湿润沐沐干裂的嘴唇。他的动作细致而轻柔,与他在建筑设计图纸前的专注严谨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安心。

  我吃了点东西,在沈牧的再三劝说下,去隔壁休息室的小床上和衣躺下。本以为会焦虑得睡不着,但或许是太累了,也或许是知道外面有人可靠地守着,我竟然很快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我猛地坐起,冲回病房。

  沐沐已经醒了,虽然还蔫蔫的,但烧退了不少,正被沈牧抱在怀里,小口小口地喝着温开水。沈牧拿着一本小小的绘本,正指着上面的图案,低声跟沐沐说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画面出奇地和谐温馨。

  看到我进来,沈牧抬起头,笑了笑:“醒了?沐沐好多了,刚喝了奶,医生来看过,说炎症控制住了,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我快步走过去,摸了摸沐沐的额头,确实没那么烫了。小家伙看到我,委屈地扁了扁嘴,伸出小手要我抱。

  “麻烦你了,沈牧。”我接过沐沐,真心实意地道谢,声音还有些沙哑。

  “真的不用这么客气。”沈牧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沐沐很乖。你休息好了吗?要不要再睡会儿?”

  我摇摇头:“我好了。你快回去休息吧,忙了一晚上。”

  “我没事。”沈牧看了看表,“这样,我先回去换身衣服,顺便给你和沐沐带点换洗的衣物和日用品过来?你告诉我地址。”

  我想拒绝,但看着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服,又看了看除了一个随身小包、什么都没带的现状,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沈牧的细心和周到,让我无法推拒,也让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那……麻烦你了。”我报出公寓地址和门锁密码(告知了物业管家,请其陪同开门),又补充道,“不用带太多,简单换洗的就行。”

  “好,交给我。”沈牧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沐沐的护理注意事项,才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两天,沐沐在医院接受治疗,恢复得很快。沈牧每天都会来一两趟,有时带些营养的汤水饭菜,有时只是来看看,陪我聊几句,或者逗逗精神渐好的沐沐。他的存在,像一道温煦的光,驱散了病房里的冰冷和孤寂。

  沐沐出院那天,正好是他的一岁生日。沈牧开车来接我们。回到公寓,我惊讶地发现,餐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精致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一根“1”字蜡烛。旁边还放着一个包装好的礼物,看形状,像是一套积木。

  “生日快乐,小沐沐。”沈牧笑着,将沐沐从我怀里接过去,举高高,“欢迎健康回家!”

  沐沐被逗得咯咯直笑,挥舞着小手。

  我看着这一幕,看着沈牧脸上真诚温暖的笑容,看着沐沐无忧无虑的开心模样,眼眶再次湿润。

  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绝望的泪水。

  而是感激,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细微的悸动。

  “沈牧,”我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真的……谢谢你。”

  沈牧将沐沐放下,转身看着我,目光温和而深邃。

  “周念,”他说,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不必总是这么坚强,也不必总是独自承担一切。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帮助,并不代表软弱。”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语。

  “你和沐沐,都值得被好好对待。”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仿佛还未散去,怀里沐沐的体温依旧有些偏高,但沈牧带来的那份温暖和实实在在的帮助,却像一道坚固的堤坝,暂时挡住了连日来焦虑疲惫的浪潮。

  我没有回应他关于“值得”的话,只是再次低声说了句“谢谢”,便转身去给沐沐冲调病号餐。有些界限,我暂时还不敢,也不能跨越。

  沈牧也没有再多言,他熟练地帮忙收拾出院的东西,将那个小蛋糕仔细装好,又检查了一遍我带回家的药品和医嘱。

  回到公寓,看到那个精心准备的小蛋糕和礼物,说不感动是假的。一岁的生日,原本我没打算庆祝,沐沐病刚好,我也心力交瘁。沈牧的细心,弥补了这份仓促和遗憾。

  “我来点蜡烛吧。”沈牧拿出打火机,点燃那根小小的“1”字烛。温暖的烛光跳动,映亮了他线条柔和的侧脸,也映亮了沐沐好奇睁大的眼睛。

  “沐沐,吹蜡烛,许个愿。”我抱着沐沐,轻轻对着蜡烛吹了口气。小家伙不明所以,但也学着我的样子,“噗”地吐了一口气,烛火摇曳了几下,熄灭了。

  沈牧笑着鼓掌:“沐沐真棒!”

  我切了一小块蛋糕,只让沐沐舔了一点点奶油尖尖,尝个味道。沈牧也吃了一小块,剩下的仔细包好放进冰箱。

  “礼物可以等沐沐精神再好点拆。”沈牧指了指那个包装好的盒子,然后看了看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我明天再来看沐沐。”

  “不用……”我下意识地想拒绝他明天的探访,太麻烦他了。

  “顺便把上次你说的那个书房布局优化的草图带过来,”沈牧仿佛知道我要说什么,自然地接话,“你帮我看看,提提意见。”

  他总能把帮助包装成互惠互利,让人无法拒绝。我只好点点头:“那……路上小心。”

  送走沈牧,公寓里安静下来。沐沐吃了药,很快在我怀里睡着了。我将他放进婴儿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恢复了些许红润的睡颜,久久没有动弹。

  沈牧的出现和帮助,太过及时,也太过于……恰到好处。像一场甘霖,落在我几乎干涸龟裂的生活土地上。他的温和,他的细致,他的尊重和保持恰当距离的关怀,都与我过去三年所经历的冷漠、忽视和理所当然的索取,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疲惫脆弱时,有这样一道温暖坚定的光靠近,很难不产生依赖和……好感。

  但我更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一段失败的婚姻刚刚结束,身心俱疲,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我的人生,经不起任何又一次错误的托付和冒险。沈牧很好,好得近乎不真实。可越是这样,我越是害怕。我怕这只是他教养良好的善意,怕自己会错意,更怕……重蹈覆辙。

  我给不了任何人承诺,也承担不起再次受伤的风险。沐沐是我现在全部的重心和软肋,我必须为他,也为自己,筑起最坚固的盔甲。

  沈牧的善意,我感激,也会铭记。但更多的,我不敢想,也不能想。

  日子总要继续。沐沐病愈后,又恢复了生龙活虎的样子。沈牧果然如他所说,隔天便带着几张手绘的草图过来,是我之前随口提过的书房兼儿童活动区的布局优化方案。他的设计巧妙而实用,充分考虑到了采光、安全和收纳,甚至预留了沐沐长大后的可变空间。

  我们一边讨论图纸,一边看着沐沐在地垫上玩耍。气氛轻松自然,像相识多年的老朋友。沈牧很会逗孩子,沐沐似乎也格外喜欢他,经常被他逗得咯咯笑。

  偶尔,沈牧会留下来吃顿便饭。我的手艺普通,但他从不挑剔,总是吃得津津有味,还会夸赞几句。饭后,他会主动帮忙洗碗收拾,动作熟练。

  这样的相处,舒适而平和,像温水煮青蛙,不知不觉间,沈牧似乎已经融入了我和沐沐生活的背景音里。但我始终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道界限,不谈过去,不涉未来,只停留在当下的互助和朋友情谊。

  直到那天,我带沐沐去接种一岁半的疫苗。社区医院里,又遇到了抱着孩子来体检的沈牧——这次是他妹妹沈薇医生的孩子,他帮忙照看半天。

  两个孩子年龄相仿,很快玩到一起。我和沈牧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

  “沐沐最近长得真快,越来越像个小男子汉了。”沈牧看着不远处和沈薇女儿抢玩具的沐沐,微笑着说。

  “调皮得很。”我无奈地摇头。

  沈牧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郑重了一些:“周念,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保持平静:“嗯?你说。”

  “我工作室,最近接了一个政府扶持的社区儿童活动中心改造项目,”沈牧看着我,眼神认真,“项目不大,但意义不错。设计方面我已经有了初步构想,但在儿童心理和行为动线分析上,想找专业人士合作。我看了你翻译出版的那本儿童教育类书籍,还有你平时带沐沐的一些理念……我觉得你很合适。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以顾问的身份参与这个项目?报酬按市场价结算,时间上也可以完全配合你的安排。”

  我愣住了。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不是私事,是工作邀约。

  “我……我不是学建筑或者儿童心理出身的,只是有些业余兴趣和带孩子的经验,恐怕不够专业。”我迟疑道。

  “专业可以弥补,但真实的、基于长期观察的育儿视角和共情能力,很难得。”沈牧语气恳切,“这个活动中心面向的是0-6岁孩子和他们的家庭,你的经验正是我们需要的。而且,这也能让你的专业能力有更多元化的应用,不是吗?”

  他说的有道理。翻译工作虽然稳定,但确实有些单一。如果能参与这样一个有社会意义的项目,对我而言,是新的挑战和机会。

  “我需要考虑一下,”我没有立刻答应,“也要看看时间上是否真的能协调,毕竟沐沐还小。”

  “当然。”沈牧点头,“不急,你慢慢考虑。项目前期调研阶段还有一个多月。”

  接种完疫苗,带着沐沐回家。一路上,我都在思考沈牧的提议。理智上,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情感上……我有些犹豫。这意味着我和沈牧的交集,将从私人生活,延伸到工作领域。界限会不会变得更模糊?

  晚上,哄睡沐沐后,我打开电脑,搜索了沈牧提到的那个社区儿童活动中心项目。果然有相关的政府招标公示和新闻报道。项目是真实存在的。

  沈牧没有骗我。他是真的认可我的能力,给了我一个平等、尊重的合作机会,而不是出于同情或别的什么。

  我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或许,我可以试试?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拓宽我的世界,也为了给沐沐树立一个更独立、更勇敢的妈妈的形象。

  至于那些模糊的界限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关掉网页,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城市灯火阑珊。

  生活,似乎在逼仄的缝隙里,又为我撬开了一扇新的窗。有风,带着未知的气息吹进来,微凉,却也让人清醒。

  我回头,看了一眼沐沐安睡的婴儿床。

  为了你,妈妈也要变得更强大,去看更广阔的风景。

  第十五章 新的交集

  沈牧的顾问邀约,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了持续的涟漪。理智与情感,机会与风险,在我脑海中反复拉锯。

  最终,对拓展自身边界、实现更多价值的那点渴望,以及对沈牧为人处事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压倒了犹疑。一周后,我回复沈牧,愿意尝试以项目顾问的身份参与儿童活动中心的改造设计。

  沈牧很高兴,很快发来了正式的电子版合同和项目前期资料包。合同条款清晰公平,报酬合理,时间安排也充分考虑了我是弹性工作制的母亲身份。我们约在沈牧工作室楼下的咖啡馆,进行了第一次正式的工作会议。

  那天,我特意穿了稍微正式些的衬衫和长裤,将长发挽起,化了淡妆。沈牧早已等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厚厚的草图本。看到我,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露出专业而温和的笑容。

  “周顾问,欢迎。”他起身,为我拉开椅子。

  “沈总监,客气了。”我也回以微笑,努力让气氛停留在纯粹的工作层面。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沈牧先详细介绍了项目背景、政府要求、预算限制以及他初步的设计理念——打造一个安全、开放、充满自然元素和探索乐趣的亲子共享空间。他的思路清晰,草图虽然潦草,但充满灵感和巧思。

  轮到我时,我结合自己带沐沐的经验,以及平时查阅的儿童发展心理学知识,提出了一些建议:比如低幼区需要更柔软的边界和触感丰富的材质,大孩子活动区要考虑动静分离和适当的挑战性,家长休息区的位置要既能观察到孩子,又留有私密交谈的可能,还需要考虑到特殊需求儿童的无障碍设计等等。

  沈牧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或在我的建议启发下,快速在草图上勾画修改。我们的讨论热烈而高效,思维碰撞出不少火花。

  “太好了,”会议结束时,沈牧合上笔记本,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你的建议非常精准,填补了我很多经验盲区。果然找你是对的。”

  被他这样直接的肯定,我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也升起一股久违的、被专业认可的满足感。“是你设计的基础框架打得好,我只是补充了些细节。”

  “细节决定成败,尤其是在儿童空间设计上。”沈牧收拾好东西,看了看时间,“快中午了,一起吃饭?边吃边聊,我还想听听你对色彩运用和家具选型的看法。”

  我想起家里的沐沐,钟点工阿姨应该已经过去了。“我得回去给沐沐喂饭……”

  “我送你。”沈牧立刻说,“顺便看看沐沐,几天没见,有点想他了。”他的语气自然,仿佛看望沐沐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无法拒绝,或者说,心底某个角落,也并不想拒绝这种带着工作延伸的、自然而然的接触。

  回到公寓,沐沐看到沈牧,果然很开心,张开小手要他抱。沈牧熟练地抱起他,举高高,逗得沐沐咯咯直笑。钟点工阿姨已经做好了简单的午餐,我留沈牧一起吃了饭。饭桌上,话题很自然地从项目又转到了沐沐最近的趣事上,气氛轻松愉快。

  从那以后,我和沈牧的见面频繁起来。有时是在他工作室讨论方案,有时是去项目实地勘测,有时是他来我家,一边看顾沐沐,一边和我推敲设计细节。我们逐渐形成了默契的工作模式。他的专业和创意让我钦佩,而我基于母亲视角的细腻观察和实用建议,也常常让他感到惊喜。

  工作之外,我们的交集也无可避免地增多。他会记得沐沐喜欢的零食牌子,下次来时会顺手带上;我会在他加班讨论方案到深夜时,提醒他注意休息,甚至偶尔会多做一份便当让他带走。我们偶尔也会聊起彼此的近况,过去的趣事,对某些社会现象的看法。我发现,沈牧不仅专业出色,而且知识面广,性情温和豁达,和他交谈令人如沐春风。

  沐沐对沈牧的依赖也越来越明显。只要沈牧来,小家伙就格外兴奋,喜欢缠着他讲故事、搭积木,甚至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词语后,会含糊地叫他“沈苏苏”。沈牧对沐沐,也总是极有耐心,陪他玩一些在我看来幼稚无聊的游戏,回答他千奇百怪的问题。

  这一切,都进行得自然而流畅,像溪水汇入河道。我有时会恍惚,这样的相处,到底算是默契的工作伙伴,还是关系亲近的朋友?或者,正在向着某种更温暖、更稳固的关系悄然滑落?

  我尝试过冷静分析。沈牧很好,好得近乎完美。可正是这种“完美”,让我心底始终存着一丝不安。我经历过陆琛那样看似完美实则冰冷的婚姻,对感情,我本能地抱有警惕。沈牧的善意和关怀,是否只是他良好教养和绅士风度的体现?他对沐沐的喜爱,是否只是爱屋及乌?如果我再次误判,受伤的不仅是我,还有已经渐渐依赖沈牧的沐沐。

  而且,我的情况如此复杂——离异,独自带着年幼的孩子,前夫那边还有未完全理清的纠葛(探视权仍在履行)。沈牧是未婚的黄金单身汉,事业有成,相貌堂堂,他可以有更多、更“简单”的选择。我凭什么认为,他会对我这样背景复杂的女人产生超越友谊的感情?

  种种顾虑,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我,让我不敢向前迈出哪怕一步。我满足于现状,享受这份温暖又保持距离的陪伴,也恐惧着任何可能打破平衡的变化。

  然而,变化总是不期而至。

  那是一个周末下午,沈牧来我家讨论最终的效果图调整。沐沐在午睡。我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图纸和电脑摊了一地。讨论告一段落,沈牧起身去厨房倒水。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有些意外,这个时间很少有访客。透过猫眼看去,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门外站着陆琛。他手里拿着一个玩具盒子,脸色不太好看。

  今天并不是探视日。他怎么会来?还直接找到了这里?我明明已经搬了家!

  我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不能让沈牧看到他,也不能让陆琛看到沈牧在这里。两种念头激烈交锋。

  “周念?谁啊?”沈牧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出来。

  门铃又响了一声,更加急促。

  我猛地回过神,对沈牧做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卧室方向,用口型说:“沐沐爸爸,麻烦你先去里面回避一下。”

  沈牧愣了一下,随即了然,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什么也没问,点了点头,迅速拿起自己的电脑和图纸,悄无声息地闪进了主卧,并轻轻带上了门。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打开了里面的木门,防盗门链依旧挂着。

  “有事吗?今天不是探视日。”我看着门外的陆琛,语气冰冷。

  陆琛的脸色阴沉,目光锐利地扫过我身后敞开的客厅。“我来看看沐沐。他快一岁半了吧?上次探视他有点咳嗽,好了吗?”他的理由听起来还算合理,但那股来者不善的气息却掩饰不住。

  “他很好,在午睡。没什么事的话,请回吧。探视请按约定时间。”我准备关门。

  “等等。”陆琛伸手抵住了门板,力气不小。他的视线越过我,落在客厅地毯上那些未来得及收拾的、明显属于男性的图纸、笔和喝了一半的水杯上,眼神骤然变得锋利起来。

  “有客人?”他声音压低,带着质询。

  “不关你的事。”我试图用力关门,但力量悬殊。

  陆琛的脸色更沉了,他冷笑一声:“周念,我才多久没来,你这里就有别的男人了?速度够快的。沐沐呢?他就让陌生男人随便接近?”

  他的话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我心里最敏感脆弱的地方。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

  “陆琛!”我压低声音怒道,“你说话放尊重点!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资格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沐沐是我的儿子,我自然会保护好他!至于我这里有没有别人,跟你有半点关系吗?别忘了,我们早就离婚了!法律上,你只是一个月支付八千块、拥有有限探视权的陌生人!”

  “陌生人?”陆琛的眼睛红了,不知是怒还是痛,“周念,我是沐沐的亲生父亲!血脉相连!你就这么急着给他找后爸?你考虑过沐沐的感受吗?”

  “感受?”我觉得无比荒谬,“陆琛,你现在知道要考虑沐沐的感受了?我怀孕的时候,我生产的时候,沐沐需要爸爸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考虑谁的感受?林薇的吗?”

  提到林薇,陆琛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脸色更加难看,抵着门的手背青筋暴起。“我和薇薇不是你想的那样!周念,过去是我亏欠你,亏欠沐沐,我会补偿!但你不能……不能这么轻易就让别的男人介入沐沐的生活!他还那么小,他需要的是亲生父亲!”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心里永远装着别人、永远在他需要时缺席的父亲!”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却更加尖利,“陆琛,收起你那套虚伪的父爱吧!你不配!你给我走!立刻离开!否则我报警告你骚扰!”

  我们的争吵声惊醒了卧室里的沐沐。他“哇”一声哭了起来。

  哭声像一道开关,让对峙的两人同时僵住。

  我趁机猛地用力,终于关上了门,反锁。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剧烈地喘息着,眼泪不停地流。卧室里传来沐沐越来越响亮的哭声,还有……沈牧低声哄慰的声音。

  陆琛在门外没有立刻离开。我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还有拳头砸在墙上沉闷的“咚”的一声。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瘫软地滑坐在地上,捂住脸,无声地痛哭。屈辱,愤怒,后怕,还有对沐沐的愧疚,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将我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沈牧蹲在我面前,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心疼。他怀里抱着已经止住哭泣、但还在抽噎的沐沐。

  “妈妈……”沐沐伸出小手,想要摸我的脸。

  我连忙擦掉眼泪,接过沐沐,紧紧抱在怀里。“对不起,沐沐,对不起……吓到你了……”我哽咽着道歉。

  “没事了,都过去了。”沈牧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沐沐很勇敢,只是被声音吵醒了。”

  他递给我一张纸巾,等我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低声问:“需要我……先离开吗?”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现在脑子很乱,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但又害怕独处。

  沈牧似乎明白我的矛盾。他没有走,只是说:“我去给你倒杯热水。你陪沐沐。”

  他起身去了厨房。我抱着沐沐坐在沙发上,轻轻拍抚着他。小家伙趴在我肩上,很快又迷迷糊糊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沈牧端来热水,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他没有坐得太近,保持着一段令人舒适的距离。

  “抱歉,”我哑着嗓子开口,“让你看到这些……还把你卷进来。”

  “别这么说。”沈牧温和地看着我,“该说抱歉的是他。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的理解和支持,让我鼻尖又是一酸。

  “沈牧,”我抬起头,看着他,泪水再次盈满眼眶,“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我不该让他见沐沐?我不该……开始新的生活?我是不是一个自私的妈妈?”

  “周念,”沈牧的语气严肃起来,眼神无比认真,“你听着。你是一个坚强、勇敢、了不起的妈妈。你为沐沐做的,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母亲的职责。你没有错。错的是那个没有珍惜你们的人。你有权利拥有新的生活,追求自己的幸福。沐沐也需要在一个健康、温暖、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这和你是否开始新的感情,并不冲突。”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至于那个人……他的反应,与其说是担心沐沐,不如说是失去控制后的不甘和嫉妒。但这与你无关。你的生活,由你自己做主。”

  他的话,像一道光,穿透了我心中厚重的阴霾和自责。是啊,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在努力活下去,努力给我的孩子更好的生活。陆琛的愤怒和指责,不过是他自己内心失衡的投射。

  “谢谢。”我轻声说,这一次,泪水是因为释然和感激。

  沈牧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我。客厅里只剩下沐沐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声。

  那一刻,在经历了前夫的突然袭击和尖锐冲突后,在沈牧平静而坚定的支持和理解中,我心里那道关于界限的壁垒,似乎悄然松动了一角。

  或许,我真的可以试着,不再将自己和沐沐完全封闭起来。或许,真的有人,可以接受我们全部的过去和现在,给予我们真正踏实温暖的未来。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现在的我,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确认,去迈出那一步。

  眼下,先处理好陆琛带来的这场风波吧。

  第十六章 尘埃落定与新的呼唤

  陆琛那次不请自来的“突击”和激烈的冲突,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

  事后,我立刻联系了王律师,将情况详细告知,并要求他正式向陆琛方发出律师函,严厉警告其未经允许擅自上门、骚扰我方正常生活、并发表不当言论的行为,重申探视权必须严格按判决书执行,如有再犯,将申请法院限制甚至中止其探视权。

  王律师效率很高,律师函次日便发出。陆琛那边沉默了两天,然后通过他的律师回复,表示那次上门是“出于对孩子的关心,方式欠妥”,承诺“今后将严格遵守探视规定”,并“为不当言论道歉”。

  道歉轻飘飘,但至少表明了态度。我让王律师继续跟进,保留一切法律权利。

  接下来的一个月,陆琛果然没有再“越界”。到了探视日,他准时出现在亲子咖啡厅,表情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看着沐沐的眼神也更加复杂难辨,痛苦、愧疚、不舍,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他试图像以前一样逗沐沐玩,但沐沐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上次争吵的阴影(或者只是单纯因为沈牧不在而少了新鲜感),对他不如以前热情,大部分时间赖在我怀里。

  陆琛也没有强求,只是静静看着,偶尔问一两句沐沐的近况。探视时间一到,他便默默离开,背影萧索。

  我知道,我和他之间,最后的、仅存于法律条文和血缘上的那点脆弱联系,经过那次冲突,也已名存实亡。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因为一个孩子而被强制捆绑在一起,却隔着无法逾越的时光与伤害铸成的冰墙。

  这样也好。清晰,冰冷,没有多余的纠缠。

  而另一方面,我和沈牧的关系,在那次事件后,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他没有因为目睹我的“麻烦”而退却,反而更加自然地融入我和沐沐的生活。儿童活动中心项目进入后期深化设计阶段,我们的合作越发默契。有时讨论工作到傍晚,他会很自然地留下来吃饭,饭后陪沐沐玩一会儿,再离开。周末,如果天气好,他会提议带我和沐沐去附近的公园、博物馆或者新开的亲子餐厅,美其名曰“项目实地体验”或“寻找设计灵感”。

  沐沐对沈牧的依赖与日俱增,“沈苏苏”叫得越来越清晰,看到他来会兴奋地扑过去,晚上睡前有时会念叨“苏苏讲故事”。沈牧对沐沐,也始终如一地耐心、细致、充满真正的喜爱。他会记得沐沐对猕猴桃过敏,会留意沐沐最近对恐龙感兴趣,下次来时就带一本恐龙立体书。

  我看在眼里,心里那根紧绷的、关于界限的弦,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松。我开始习惯生活里有沈牧的身影,习惯他带来的踏实感和温暖。那种感觉,不是陆琛曾经给过的、充满不确定性和忽视的“婚姻”,而是一种并肩前行、互相扶持、细水长流的陪伴。

  但我依旧不敢轻易定义。过去的创伤太深,对“幸福”的期待,让我本能地畏惧。我害怕这又是一场镜花水月,害怕一旦投入,换来的又是粉身碎骨。尤其是,当我看着沐沐毫无保留地亲近沈牧时,这份害怕会更加强烈——我不能再让沐沐经历一次“失去”。

  沈牧似乎察觉到了我的顾虑。他从未越界,从未给我任何压力或明确的表示。他只是用行动,一点一点,耐心地、坚定地,在我周围筑起一道温暖而坚实的屏障,让我和沐沐可以安心地栖息其中。

  时间就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流淌。沐沐一岁八个月了,词汇量爆发,成了一个小小“话痨”,活泼好动,对世界充满探索欲。儿童活动中心项目顺利进入施工阶段,我的顾问工作暂告一段落,沈牧结清了报酬,并送给我一本精美的项目纪念册,扉页上写着:“致最默契的伙伴与灵感来源——周念。沈牧。”

  伙伴。这个词,让我安心,也让我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

  初秋的一个周末,沈牧带我和沐沐去郊外一个新建的湿地公园玩。阳光温暖,天高云淡,芦苇荡在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响声。沐沐在步道上跌跌撞撞地跑,沈牧寸步不离地跟着,防止他摔倒。

  我走在后面,看着他们。沈牧蹲下身,指着一只掠过水面的白鹭给沐沐看,耐心地解释那是什么鸟。沐沐仰着小脸,听得认真,然后伸出小手,指着更远处:“鸟!飞!”

  那一刻,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画面美好得不真实。我的心,被一种柔软的、饱满的情绪充满,眼眶微微发热。

  也许……是时候了。

  也许,我真的可以,试着去相信,去接受。

  从湿地公园回来的路上,沐沐在儿童安全座椅里睡着了。车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沈牧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沈牧,”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他微微偏头。

  “谢谢你。”我看着前方流动的车灯,认真地说,“这段时间,谢谢你。为了项目,也为了……我和沐沐。”

  沈牧沉默了片刻,然后,我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温柔的意味。

  “周念,”他说,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有分量,“你不用谢我。能遇见你和沐沐,是我的幸运。”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车里流淌的气氛,已经悄然改变。一种心照不宣的、温柔而坚定的东西,在我们之间静静弥漫开来。

  车子驶入市区,华灯初上。霓虹的光影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知道,有些话,不需要急于说出口。有些感觉,需要时间慢慢沉淀,慢慢确认。

  但至少,我不再抗拒,不再恐惧。

  我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让这段关系,自然而然地,朝着它该去的方向生长。

  车子在我住的公寓楼下停稳。沈牧绕到后面,帮我抱出沉睡的沐沐。我拿起包,跟在他身边。

  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三个人。沈牧抱着沐沐,我站在他身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皂角清香。

  电梯缓缓上升。

  “下周,”沈牧忽然说,“我父母从国外回来,想见见我……一个重要的人。你……愿意带着沐沐,一起吃顿饭吗?”

  他的语气平稳,但抱着沐沐的手臂,似乎微微收紧了些。

  我抬起头,撞进他深邃而温柔的眼眸里。那里面有期待,有紧张,也有不容错辨的认真。

  重要的人。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睡得香甜的、毫无保留地信赖着他的沐沐。

  然后,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门缓缓打开,温暖的楼道灯光流淌进来。

  沈牧的脸上,绽开一个明亮而温暖的笑容,仿佛承载了所有的星光。

  我知道,新的篇章,即将开始。

  这一次,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我有沐沐,有自己努力挣来的生活和事业,还有身边这个,愿意用耐心和真诚,一点点走进我们生命里,给予我们坚实温暖的男人。

  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已经拥有了穿越风雨的勇气,和可以并肩同行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