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风破浪的婆婆(三)

  第二天,清晨。

  苏文慧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极轻微,却又极有规律的“笃笃”声唤醒的。

  那声音,是从厨房的方向传来的。

  她睁开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的迷茫。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清脆鸟鸣。

  一种温和而明亮的金黄色光线,透过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空气里,再也没有了那种让她窒息的油腻味和若有若无的饭菜馊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混杂着皂角清香和阳光晒过被褥后的暖香。

  很干净,很舒服,很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这是在哪?

  苏文慧的脑子慢悠悠地转动着,随即,昨天下午发生的一切,如同电影画面一般,一帧一帧地在她脑海里清晰地回放。

  婆婆来了。

  她在大院门口吐得昏天黑地。

  婆婆那双沉稳有力的手。

  那个神奇的、能止吐的穴位。

  还有那碗……那碗让她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的,热气腾腾的鸡丝小米粥。

  苏文慧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着一条干净的薄毛巾被,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她再环顾四周,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还是她那个乱得像狗窝的家吗?

  客厅里,沙发上乱搭的衣服不见了,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卧室的床头。

  茶几上堆积如山的旧报纸和书本,被分门别类地码好,一本本像士兵一样立在墙角。

  那个喝了一半的搪瓷杯,也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桌上。

  地板,被擦得能照出人影。

  窗户,亮得好像没有玻璃。

  整个家,在一下午的时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变得窗明几净,井井有条,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和温度。

  苏文慧的心,被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绪给狠狠地撞了一下。

  是震惊,是愧疚,更是感动。

  她吸了吸鼻子,掀开被子,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朝着厨房走去。

  厨房里,宋兰芝正背对着她,站在案板前。

  她身上系着一条苏文慧买回来就嫌土气,一次都没用过的蓝色碎花围裙。那围裙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利索合身。

  她正在切东西。

  那“笃笃”声,就是从她手下的刀传来的。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刀刃和案板接触,发出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

  这声音还挺好听的。苏文慧心里嘀咕,悄悄探头看去,只见案板上,放着一碗用温水泡开的、颜色暗红的大枣,还有几片看着像是干树皮一样的东西。

  宋兰芝正用一把小巧的菜刀,将那些泡得饱满圆润的红枣,一个个地,极其耐心地去核,然后切成细细的枣泥。

  她的刀工,好得让人咋舌。

  那刀在她手里,好像有了生命,上下翻飞,却又稳稳当当。

  每一刀下去,都精准无比。

  切出来的枣泥,细腻得几乎看不出颗粒。

  “醒了?”

  宋兰芝好像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就开口问道。

  她的声音很温和,打断了苏文慧的偷看。

  “妈……”苏文慧的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进去,“我……我睡过头了。您怎么把家里都收拾了,这些活儿该我干的。”

  “你现在是咱们家的一级保护对象,这些活儿轮不到你。”宋兰芝手上的动作没停,嘴上说道,“睡得好不好?醒了肚子饿不饿?”

  苏文慧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

  说来也怪,这一觉睡醒,她不仅没有了往常那种头重脚轻的虚弱感,反而觉得神清气爽,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更神奇的是,她的胃里不再是火烧火燎的难受,而是一种非常舒服的,空落落的感觉。

  是饿了。

  一种久违了的,健康的,对食物充满渴望的饥饿感。

  “饿了。”苏文慧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雀跃。

  “饿了就对了。”宋兰芝笑了,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等着,妈给你做点好吃的。小米粥虽然养胃,但营养还是单薄了点。你现在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得加点料。”

  她将切好的枣泥和那些苏文慧不认识的“干树皮”一起放进一个大碗里,又从自己的“百宝箱”里掏出几颗晶莹剔透的冰糖,一起放了进去。

  然后,她把碗放进锅里,隔水蒸。

  “妈,这是什么?”苏文慧好奇地问。

  “这叫山药红枣泥。”宋兰芝一边盖上锅盖,一边解释道,“那‘干树皮’,是咱们老家后山挖的野生山药,晒干了带来的。这玩意儿最是健脾养胃,跟红枣是绝配。你现在脾胃虚,得先给你把底子养好。底子养好了,才能吃得下肉,孩子才能长得壮。”

  一番话说得苏文慧一愣一愣的。

  她觉得,婆婆不像是在做饭,倒像是在配药。每一种食材的搭配,都有它的道理和讲究。

  等待的功夫,宋兰芝也没闲着。

  她打发苏文慧去刷牙洗脸,自己则开始收拾厨房里剩下的那些“烂摊子”。

  比如,那块顾卫国买回来,被苏文慧嫌弃地扔在角落,已经有些不新鲜的猪肉。

  宋兰芝拿起来闻了闻,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把肉上发黑的部分切掉,然后整块放进锅里,加上冷水,又切了两片昨天用剩下的生姜扔进去,开大火焯水。

  很快,水面上就浮起了一层灰黑色的、带着腥气的浮沫。

  宋兰芝用勺子,仔仔细细地把浮沫撇得干干净净。然后,她把肉捞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切成了大小均匀的肉块。接着,她从那个宝贝罐子里,挖了一大勺浓稠的黄豆酱,又加了些酱油、料酒和几颗冰糖,跟肉块一起拌匀,腌制起来。

  做完这一切,锅里的山药红枣泥也蒸好了。

  一揭开锅盖,一股香甜软糯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那是一种混合着红枣的果香、山药的清香和冰糖的甜香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蒸好的泥,呈现出一种漂亮的红褐色,质地细腻得像最高级的豆沙。

  宋兰芝把它盛在一个干净的小碗里,用勺子背抹平,上面还点缀了一小撮炒熟的黑芝麻。

  “快,趁热吃。”

  苏文慧接过那碗还带着热气的山药红枣泥,舀了一小勺放进嘴里。

  入口的瞬间,她的眼睛又一次亮了。甜!

  是一种非常温柔,非常舒服的甜。红枣的天然甜味,被冰糖恰到好处地激发出来,甜而不腻。

  紧接着,是山药那种独特的,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味道,中和了红枣的甜腻,让整个口感变得更加清爽,更有层次。

  质地更是没话说,软糯,细腻,绵密,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满口的香甜。

  好吃!太好吃了!

  苏文慧又一次体验到了被美食征服的幸福感。

  她一口接一口,很快就把一碗山药红枣泥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早饭,苏文慧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她甚至主动提出,要跟宋兰芝一起去菜市场买菜。

  宋兰芝拗不过她,只好同意了,只是一再叮嘱她,不许提任何东西。

  婆媳俩一前一后,走在家属区宽阔的水泥路上。

  清晨的军区大院,安静又祥和。穿着运动服晨练的军官,提着菜篮子去买菜的家属,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孩子,偶尔碰到,都会笑着打个招呼。

  苏文慧觉得,今天早上的阳光,都比往常要明媚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声,从不远处的一栋楼里传了出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不吃!我不吃!我不要吃青菜!哇——”

  那哭声,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撒泼打滚的蛮横劲儿,震得树上的鸟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气急败坏的吼声。

  “你!吃个饭比上刑还难!我今天非得把这碗青菜给你灌进去不可!你吃不吃?!”

  “哇——打人了!妈妈打人了!”

  哭声更响了。

  苏文慧的眉头,下意识地就皱了起来。

  这声音,太熟悉了。

  是住她们家对门,三营刘副营长家的。

  刘副营长的爱人叫刘翠花,大家都叫她刘大姐。她家有个儿子,叫刚子,今年五岁,是这片家属区出了名的小霸王,更是出了名的挑食大王。

  每天早上,刘大姐家都会准时上演这么一出“喂饭大战”,雷打不动。

  苏文慧怀孕后,对声音特别敏感。这每天早上的“交响乐”,没少让她心烦意乱。

  她下意识地看了宋兰芝一眼,怕这突如其来的噪音,会影响到婆婆的心情。

  宋兰芝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

  “这孩子,火气挺大啊。”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就在这时,对门“砰”的一声开了。

  刘大姐一手拿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一手拽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气冲冲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那小男孩,就是刚子。

  他满脸都是泪水和鼻涕,嘴巴噘得能挂个油瓶,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服气”。刘大姐的脸色更是难看,头发乱得像个鸡窝,额头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嫂子,你……你婆婆来了?”

  刘大姐一出门,就看到了站在楼道口的苏文慧和宋兰芝,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转为一丝尴尬。

  “是啊,刘大姐。这是我妈。”苏文慧也有些不自然地介绍道。

  “阿姨好。”刘大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跟宋兰芝打了个招呼。

  宋兰芝温和地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了刘大姐手里那个碗上。

  碗里,是半碗被捣得稀烂的,颜色发黑的炒青菜。菜叶子上还沾着几粒白花花的米饭,看着就让人没什么食欲。

  “这是……给孩子吃的早饭?”宋兰芝轻声问道。

  一听这话,刘大姐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憋了一早上的火气和委屈,一下子就爆发了。

  “可不是嘛!阿姨,您是不知道啊,我们家这小祖宗,简直是来讨债的!”

  刘大姐一坐在楼道的台阶上,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开始大倒苦水。

  “您看看,就这么一碗青菜,从早上七点喂到现在,一口没吃!威逼利诱,什么法子都用尽了!人家就是不张嘴!一说吃青菜,就跟要他的命一样!”

  “肉呢,就只吃肥的,瘦的一点不碰。鱼呢,稍微有点刺儿就吐出来。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您看看他这小脸,又黄又瘦,个头在班里最矮!我这当妈的,真是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刘大姐越说越激动,眼圈都红了。

  旁边的刚子听到妈妈数落自己,嘴巴噘得更高了,把头扭到一边,一副“我就是不吃,你能把我怎么样”的犟种模样。

  苏文慧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有些无奈。

  她是个搞理论研究的,对于这种现实生活中的育儿难题,她也是一筹莫展。

  她只能象征性地安慰两句:“刘大姐,你也别太着急,孩子都这样,大点就好了。”

  “大点?再大点黄花菜都凉了!”刘大姐一脸绝望,“前两天幼儿园体检,医生说他营养不良,缺好几种维生素,再这么下去,影响智力发育!嫂子,你是个文化人,你快帮我出出主意,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苏文慧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尴尬地笑笑。

  她能有什么主意?她连自己吃饭的问题都解决不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宋兰芝,突然开口了:”……““大妹子,你别急。”

  她温和说道。

  刘大姐抬起头,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她。

  “孩子不爱吃菜,不是菜的错,也不是孩子的错。”宋兰芝慢慢地说道,“是你这个当妈的,没把菜做好。”

  这话一出口,刘大姐的脸色就是一变。

  什么意思?

  说我做的菜不好吃?

  我刘翠花虽然不是什么大厨,但在这家属院里,谁不说我炒的土豆丝是一绝?

  她心里顿时有点不服气。

  就连苏文慧,也觉得婆婆这话,说得是不是有点太直接了。

  宋兰芝好像看穿了刘大姐的心思,她不紧不慢地指了指那个碗。

  “你看你这菜,黑乎乎,烂糟糟的一团,别说孩子了,就是大人看了,也没什么胃口。”

  “孩子跟咱们大人不一样。他们吃饭,一半靠嘴,一半靠眼。东西得先长得好看,有趣,能勾起他的好奇心,他才愿意尝第一口。”

  刘大姐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可……好看?有趣?这菜还能做出花儿来不成?

  “阿姨,那……那您说该咋办?”刘大姐将信将疑地问。

  宋兰芝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这样吧,今天晚上,你别做饭了。带着孩子,到我们家来。我给他做顿饭,保管他把青菜吃得比肉还香。”

  刘大姐彻底懵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笃定的老太太,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阿姨,口气也太大了吧?

  我们家这小祖宗,可是出了名的“蔬菜绝缘体”。别说吃了,就是看到绿色的东西都跟见了鬼一样。

  她能有办法?

  就在刘大姐犹豫的时候,旁边另一个刚买菜回来的家属,三楼的吴嫂子,也凑了过来。

  “呦,翠花,又跟刚子生气呢?我刚在楼下就听见你俩的动静了。”

  吴嫂子是个热心肠,也是个大嘴巴。

  她听刘大姐把刚才宋兰芝的话学了一遍,立刻也露出了不相信的神情。

  “哎呦,我说老阿姨,您可别把话说的太满了。”吴嫂子快人快语地说道,“不是我泼您冷水,这大院里谁不知道,刘翠花家这个儿子,是齐天大圣转世,专门来治他妈为了让他吃口菜,他爸拿皮带吓唬过,他奶奶跪在地上求过,什么招都使了,没用!就您……能行?”

  这话,就带着点挑衅的味道了。

  苏文慧的脸色有点不好看,觉得这吴嫂子说话太不中听了。

  她刚想开口替婆婆辩解两句,却被宋兰芝一个眼神制止了。

  宋兰芝一点都没生气。

  她只是笑了笑,看着满脸不信的刘大姐和吴嫂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行不行,晚上不就知道了?”

  “打个赌怎么样?要是我能让刚子今天晚上,主动把一整碗带蔬菜的饭吃得干干净净,一个字都不用劝。从今往后,你家孩子一个星期的晚饭,我都包了。”

  “要是我做不到,我这网兜里刚从老家带来的熏鸡和腊肉,全都送给你。”

  这赌注,可不小!

  那熏鸡和腊肉的香味,昨天李建军搬东西的时候,半个楼道都闻见了,馋得好几家的孩子直流口水。

  这年头,这可是比钱还金贵的硬通货。

  刘大姐和吴嫂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阿姨,这可是您说的啊!”刘大姐激动了。

  赢了,能解决儿子吃饭的世纪难题,还能白吃一个星期的饭。

  输了,也不亏,反正本来也解决不了。

  这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我说的。”宋兰芝斩钉截铁,脸上带着从容。

  苏文慧在一旁,看着自己这个谈笑间就立下“军令状”的婆婆,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担忧。

  妈呀,您这牛,是不是吹得有点太大了?

  那可是刚子啊!

  可看着婆婆那双充满自信的眼睛,她又莫名地觉得,也许,可能,真的……行?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才一天不到的功夫,她竟然已经对这个才第一次见面的婆婆,产生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刘大姐一拍大腿,生怕宋兰芝反悔似的,立刻就答应了。

  “晚上七点,我准时带他过去!阿姨,我可把话放这儿,您要是真有这本事,您以后就是我亲妈!”

  宋兰芝笑了笑,没再多说。

  她牵起还有些云里雾里的苏文慧的手,转身,朝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妈,您……您真的有把握吗?”路上,苏文慧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

  宋兰芝的脚步没停,她目视前方,阳光照在她线条清晰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对付一个不爱吃饭的小屁孩,哪需要什么把握?”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理所当然的霸气。

  “把他哄高兴了,比什么都强。”

  苏文慧看着婆婆的背影,心里的那点担忧,不知不觉地,就烟消云散了。

  她突然,对今天晚上的那顿饭,产生了无比强烈的期待。

  她也想看看,自己这个无所不能的婆婆,到底要怎么“哄”那个小霸王。

  婆媳俩很快就到了军区大院的菜市场。

  八十年代的菜市场,虽然没有后世超市的窗明几净,却充满了最鲜活的,热气腾腾的生命力。

  穿着白大褂的卖肉师傅,手起刀落,精准地割下一块块带着骨头的猪肉。菜农们守着自己的摊子,摊位上堆满了还带着泥土和露珠的新鲜蔬菜。黄瓜翠绿,顶花带刺。番茄饱满,红得发亮。还有一筐筐水灵灵的大白菜和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带着红缨的萝卜。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芬芳,蔬菜的清香,还有猪肉摊上特有的肉腥味。

  宋兰芝一走进这里,就好像鱼儿回到了水里。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没有像别的家庭主妇那样,挨个摊子问价,挑挑拣拣。

  她的目标非常明确。

  她先是径直走到了一个卖面粉的摊位前。

  “同志,你这面粉,是头道面吗?”她抓起一把面粉,放在手心捻了捻,问道。

  那面粉,白得有些不自然。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珠子一转,立刻满脸堆笑:“哎呦,大姐,您可真有眼光!我这面粉,绝对是特一粉,您看这白度,保准您做出来的馒头又白又大!”

  宋兰芝没说话,她把那把面粉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有股淡淡的滑石粉的味道。

  她把面粉放下,拍了拍手,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她又接连看了两三个摊位,都不满意。

  苏文慧跟在后面,看得一头雾水。

  在她看来,这些面粉不都长得一个样吗?

  终于,宋兰芝在一个最角落,最不起眼的摊位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正靠在墙根打盹。他的摊位上,只摆着一小袋面粉,颜色微黄,看着远不如前面几家的“白净”。

  宋兰芝走上前,依旧是抓起一把,捻了捻,又闻了闻。

  一股纯粹的,浓郁的麦香味,钻进她的鼻孔。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大爷,这面粉,怎么卖?”

  老大爷被吵醒了,睁开惺忪的睡眼,懒洋洋地报了个价。

  价格,比前面那几家,还要贵上两分钱。

  “行,这一袋,我全要了。”

  宋兰芝连价都没还,就掏出钱包,爽快地付了钱。

  接下来,她又用同样“挑剔”的方式,买了一捆最新鲜的,叶子上还带着虫眼的菠菜,几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还有两根颜色橙红,长得笔直的胡萝卜。

  她买菜的原则很奇怪。

  专挑那些长得不那么“漂亮”,但一看就没打过药,透着一股子天然劲儿的。

  最后,她走到了肉摊前。

  “师傅,给我来一块前臀尖,要那块带点肥膘的。”她指着一大块猪肉里,最精华的一部分说道。

  卖肉的师傅看了她一眼,嘿嘿一笑:“大姐,您可真会挑。这块肉,我们行话叫‘坐臀肉’,肥瘦相间,肉质最嫩,最适合做馅儿了。”

  说着,手起刀落,精准地割下了一块足足有两斤重的好肉。

  苏文慧跟在后面,看着宋兰芝提着满满一篮子“战利品”,心里充满了敬佩。

  她觉得,婆婆的这双眼睛,简直就是个X光机,什么东西是好,什么东西是次,她一眼就能看穿。

  回到家,宋兰芝没有丝毫的休息。

  她把苏文慧按在沙发上,让她看书休息,自己则一头扎进了厨房。

  一场即将在厨房里打响的,没有硝烟的“战争”,拉开了序幕。

  宋兰芝先把那一块上好的猪肉,用清水冲洗干净,然后开始用两把菜刀,飞快地剁了起来。

  “铛铛铛铛——”

  厨房里,响起了一阵密集如雨点的,极富节奏感的剁肉声。

  她左右开弓,两把沉重的菜刀在她手里,轻巧得像是两根筷子。刀光闪烁,快得几乎看不清影子。

  不过是几分钟的功夫,一块完整的猪肉,就变成了一堆质地均匀,肥瘦相间的肉糜。

  那肉糜,剁得恰到好处。既保留了肉的纤维感,又足够细腻,远比绞肉机绞出来的要香。

  她把剁好的肉糜放进一个大盆里,然后开始调馅。

  她先是往肉里打了一个鸡蛋,然后顺着同一个方向,疯狂地搅拌。

  “做馅,讲究的是‘上劲’。劲儿上足了,馅才抱团,煮出来才嫩,汤汁才多。”她一边搅,一边给旁边好奇观望的苏文慧讲解。

  很快,那盆肉馅就变得粘稠起来,用筷子挑起来,能拉出长长的丝。然后,她又从自己的“法宝”里,掏出了那瓶秘制黄豆酱,只挖了半勺,加了进去。

  又加了酱油,料酒,一点点盐和白胡椒粉。

  最关键的一步,她将刚才买回来的嫩黄瓜,用擦子擦成细丝,然后用手,攥干了里面多余的水分,也拌进了肉馅里。

  一股黄瓜特有的清香味,瞬间中和了肉馅的油腻,让整个馅料的香气,变得清新又诱人。

  苏文慧在旁边闻着,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

  她觉得,光是这盆生肉馅,她都能吃下两碗饭。

  宋兰芝看着她那馋猫似的模样,笑了笑。

  她用保鲜膜把盆盖上,放进了冰箱,让馅料在低温下更好地入味。

  然后,她看着案板上那袋金贵的面粉,和那几样颜色鲜艳的蔬菜,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好了,重头戏,要开始了。”

  她挽起袖子,对着苏文慧神秘一笑。

  “文慧,你现在可以过来一下,给妈帮个小忙。”

  苏文慧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我能帮什么忙?我连和面都不会。”

  她说的可是大实话,作为一名拿笔杆子的知识分子,她的人生技能点,全都加在了读书和研究上。

  对于厨房里的这些瓶瓶罐罐,柴米油盐,她真的是一窍不通。

  “不用你和面。”宋兰芝笑呵呵地说道,“妈就是借你的手用一下。”

  她说着,从碗柜里拿出了一个崭新的,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纱布口袋,这是以前过滤豆浆用的。

  她把昨天买回来的菠菜和胡萝卜,分别用清水洗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拿出家里那个最古老,最笨重的铁擦子,把胡萝卜“刷刷刷”地擦成了细细的茸。

  接着,她把菠菜放进一个大盆里,倒上滚烫的开水,烫了大概十几秒钟,等菠菜叶子变软,就立刻捞了出来,过了一遍凉水。

  她把烫好的菠菜和擦好的胡萝卜茸,分别装进了两个纱布口袋里。

  “来,文慧,搭把手。”她把那个装着胡萝卜茸的口袋递给了苏文慧,“用你吃奶的劲儿,把里面的汁水都挤出来,挤到这个碗里。”

  苏文慧将信将疑地接了过来。

  她学着婆婆的样子,双手握紧纱布口袋,用力一拧。

  一股橙红色的,带着浓郁胡萝卜清香的汁液,立刻从纱布的缝隙里“滋滋”地冒了出来,滴进下面接着的白瓷碗里。

  “对,就是这样,再用点劲儿!”宋兰芝在一旁鼓励道。

  苏文慧被激起了好胜心,她咬着牙,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更多的胡萝卜汁被挤了出来,很快,碗底就积了薄薄的一层。

  而宋兰芝自己,则在处理那袋菠菜。

  她的力气比苏文慧大多了,只见她双手一用力,一股翡翠般碧绿的汁液,就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

  不一会儿,一大一小两碗颜色鲜艳的蔬菜汁,就准备好了。

  一碗是火焰般的橙红,一碗是碧玉般的翠绿。

  放在一起,漂亮得像两块宝石。

  “妈,您这是要干嘛呀?”苏文慧看着这两碗漂亮的“颜料”,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保密。”宋兰芝神秘地眨了眨眼,“待会儿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