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初，有个三十多岁的乡党委书记因为生活作风问题受到处分，被调到另一个乡任主任科员。当时大家都很淳朴，对这种人比较反感，甚至有点看不起，都不愿意和他交往。

　　报到那天，他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穿着一件旧的确良衬衫，站在乡政府大院里，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个犯错的学生。办公室的人见了他，要么扭过头假装看文件，要么干脆起身走出去，没人愿意跟他搭话。他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一张办公桌，桌上积着一层灰，椅子腿还是歪的，他自己找了块砖头垫上，默默打扫干净，就坐在那里一整天，没喝上一口水。

　　那会儿乡里正赶上修水渠，要从山脚下引水灌溉农田，任务重，人手少，乡领导们愁得直挠头。这活儿又苦又累，还得天天泡在泥地里，没人愿意牵头。他听说了这事，主动找到乡长，说自己想去工地盯着。乡长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半天，心想反正没人愿意干，就让他去试试，成不成的也没人指望。

　　他倒真把这事当事儿办。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铁锹往工地跑，跟村民们一起挖沟、运土，一身泥一身汗，中午就蹲在田埂上啃凉馒头，渴了就喝田边的井水。村民们一开始也嫌弃他，觉得他是个作风不正的干部，都离他远远的。可时间长了，大家发现他跟别的干部不一样，他不偷懒，不摆架子，村民们干不动了，他上去搭把手；谁家的农具坏了，他掏出自己的钱去镇上买新的；晚上收工了，他还在油灯下画图，琢磨怎么能让水渠修得更结实，少走弯路。

　　有一次下大雨，刚修到一半的水渠眼看就要被冲垮，他二话不说，带头跳进齐腰深的水里，用沙袋堵缺口。村民们看着他在雨里喊得嗓子都哑了，浑身湿透，泥点子糊了一脸，也都跟着跳了下去。那天晚上，水渠保住了，他却发起了高烧，躺在工地的窝棚里，迷迷糊糊说了一夜的胡话，念叨着水渠的进度。

　　水渠修成那天，乡里的农田喝上了水，庄稼长得绿油油的，村民们的脸上都笑开了花。这时候大家再看他，眼神里已经没了嫌弃，多了些敬佩。有人主动给他递烟，有人喊他去家里吃饭，办公室的同事们也开始跟他说话，偶尔还会凑过来跟他讨教修水渠的经验。

　　他在那个乡一待就是十几年，没再提过升迁的事，天天泡在田埂上、庄稼地里，帮着村民们解决各种难题。后来他年纪大了，得了重病，走的时候，全乡的人都来送他。有人翻出他当年的处分决定，感慨说，谁还没犯过错呢，能真心实意改错，实实在在做事的人，就值得被尊重。

　　乡政府大院里的那棵老槐树，还是他当年亲手栽的，如今已经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每当夏天，村民们坐在树下乘凉，说起他的事，都忘不了他蹲在田埂上啃馒头的样子，忘不了他跳进水里堵缺口的背影。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好像在说，一个人的好坏，从来不是靠一张处分决定定义的，而是靠脚下的路，和手里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