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陈,今年五十六岁,老家在苏北农村。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做瓦工,常年搬砖抹灰,落下了一身毛病,尤其是腰和膝盖,阴雨天疼得直咧嘴。五年前,老伴走了,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也回不来一次,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守着几间老房子,冷冷清清的。

  

  后来,工地上的活儿越来越重,我身体实在扛不住了,就跟着同村的老王去了省城,想找个轻松点的活儿。老王在城里做保姆好几年了,他说现在城里很多家庭缺人手,尤其是男保姆,能干点力气活,还能照顾老人孩子,挺吃香的。我一开始还挺犹豫,觉得一个大男人做保姆,有点没面子。可老王说:“老陈,都这把年纪了,还在乎什么面子?能挣钱养活自己,不用给儿子添麻烦,比啥都强。”

  

  我想想也是,就跟着老王去了家政公司。公司老板看我身板还算硬朗,人也老实,就给我介绍了一个雇主,姓林,叫林晚晴,四十三岁,是一家公司的高管,离异,带着一个十岁的女儿。林女士家里条件不错,住的是大平层,家里有个老母亲,身体不太好,需要人照顾,平时还要接送孩子上下学,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

  

  第一次去林女士家,我心里挺紧张的。林女士穿着一身职业装,气质干练,说话语速有点快,但态度还算客气。她带我参观了房子,跟我说了具体的工作: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做早饭,然后送老太太和女儿出门(老太太要去老年大学,女儿要上学),接着打扫卫生、洗衣服、买菜做饭,下午四点去接女儿放学,五点去接老太太,晚上做好晚饭,等林女士回来吃完,收拾好厨房,就没什么事了。月薪六千块,包吃包住,每月有两天休息。

  

  我觉得待遇还不错,就答应了。当天就搬了过去,住在客厅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

  

  刚开始干活,我还有点不习惯。林女士家的房子太大了,打扫一遍就得大半天,家里的电器都是智能的,我琢磨了好几天才弄明白怎么用。林女士的母亲,也就是张阿姨,人挺好的,性格温和,知道我是农村来的,不嫌弃我,还经常教我怎么用电器,怎么做城里人的饭菜。林女士的女儿叫乐乐,挺活泼可爱的,一开始有点怕生,后来慢慢熟悉了,就一口一个“陈叔”叫着,跟我挺亲的。

  

  林女士平时工作很忙,经常加班,有时候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她回来的时候,我一般都睡了,但她总会轻手轻脚的,怕吵醒我。她对我挺尊重的,从来不会摆雇主的架子,有时候我做饭不合她胃口,她也不会说什么,只会自己默默加点调料,或者第二天跟我说:“陈叔,下次做饭可以少放点盐,我妈血压有点高。”

  

  我干活还算勤快,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饭菜也尽量做得合她们祖孙俩的口味。张阿姨总跟林女士说:“晚晴,你运气真好,找了个这么踏实肯干的保姆,比以前那些靠谱多了。”林女士也会笑着对我说:“陈叔,辛苦你了,谢谢你照顾我妈和乐乐。”

  

  相处久了,我发现林女士其实挺不容易的。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和老人,还要打理公司那么多事,压力肯定很大。她经常回来的时候一脸疲惫,有时候还会头疼、腰酸背痛。有一次,她加班到凌晨才回来,进门就扶着腰,脸色不太好。我正好起来喝水,看到她这样,就问了一句:“林女士,你是不是腰疼?”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嗯,老毛病了,一累就犯。”

  

  我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也经常腰疼,工友们之间互相按摩一下,就能缓解不少。我就壮着胆子说:“林女士,我年轻的时候学过一点按摩的手艺,要不我给你按按?说不定能舒服点。”

  

  林女士犹豫了一下,说:“不用了,陈叔,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举手之劳。”我说道,“你要是不介意,现在就可以试试,就当是我额外帮你干点活。”

  

  林女士看我挺真诚的,就点了点头:“那好吧,谢谢你了,陈叔。”

  

  我让她坐在沙发上,然后站在她身后,开始给她按摩腰部。我尽量用自己熟悉的手法,轻重适中地按压着她的腰眼和肩背。刚按了没几分钟,林女士就说:“陈叔,再用点力,没吃饭吗?这点力气跟挠痒痒似的。”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我平时干活挺有力气的,但给她按摩的时候,怕力气太大弄疼她,就没敢太用力。听她这么说,我就稍微加大了点力度,继续按摩。

  

  “再重点,”林女士又说,“平时在公司坐着办公,腰都僵了,得好好松松。”

  

  我只好再加点力,手指都按得有点发麻。按摩了大概二十分钟,林女士长出了一口气,说:“舒服多了,陈叔,谢谢你啊,没想到你按摩手艺还挺好。”

  

  我笑了笑:“没事,只要能帮你缓解一下就行。”

  

  从那以后,林女士只要加班回来觉得累了,就会让我给她按摩。一开始我还有点不自在,毕竟男女有别,但慢慢也就习惯了。她每次都会说“再用点力”,我就按照她的要求来,每次按摩完,她都会跟我说谢谢,有时候还会给我带点水果或者零食。

  

  有一次,我给她按摩的时候,她突然叹了口气,说:“陈叔,你说我这日子过得,每天忙得跟陀螺似的,连个好好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我没敢接话,只是默默地给她按摩。她又说:“我离婚三年了,前夫是个妈宝男,什么都听他妈的,跟他在一起,我太累了。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和老人,虽然辛苦,但至少不用看别人脸色。”

  

  我这才知道,林女士心里藏着这么多委屈。我安慰她说:“林女士,你已经很厉害了,一个人撑起这么一个家,还把工作做得这么好。乐乐懂事,张阿姨也通情达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她笑了笑:“借你吉言吧。陈叔,说起来,你也是一个人,不容易。”

  

  “我还好,”我说,“儿子虽然不在身边,但挺孝顺的,经常给我打电话。我现在有份稳定的工作,能养活自己,就挺好的。”

  

  从那以后,林女士跟我说话就多了起来。有时候她不忙的时候,会跟我聊聊家常,问问我老家的情况,也会跟我说说她工作上的事。我虽然不懂她的工作,但会认真听她说,有时候也会给她提一些简单的建议。

  

  有一次,乐乐学校要开家长会,林女士正好要去外地出差,走不开,就跟我说:“陈叔,能不能麻烦你去帮我开一下家长会?我实在抽不开身。”

  

  我有点犹豫,说:“林女士,我一个大老粗,去开家长会,会不会不合适?”

  

  “没事,”她说,“就是去听听老师讲孩子的情况,你记下来告诉我就行。乐乐也喜欢你,让你去,她也高兴。”

  

  我只好答应了。那天,我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去了乐乐的学校。老师在会上表扬了乐乐,说她聪明懂事,学习成绩也好。我心里挺高兴的,就像自己的孙女被表扬了一样。回来后,我把老师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女士,她听了,笑着说:“太好了,谢谢你啊,陈叔。”

  

  还有一次,张阿姨突然生病住院了,需要人照顾。林女士工作忙,没时间天天去医院,我就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张阿姨的责任。每天早上做好早饭,送乐乐上学,然后就去医院给张阿姨送早饭、擦身、喂药、陪她说话,下午再去接乐乐放学,然后回医院替换林女士。

  

  林女士挺过意不去的,说:“陈叔,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给你加工资。”

  

  我连忙说:“不用了,林女士,照顾张阿姨是我应该做的。你已经给我开了工资,我不能再要额外的钱。”

  

  张阿姨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我就照顾了她半个月。出院那天,张阿姨拉着我的手说:“老陈,真是太谢谢你了,这些日子多亏了你。你比我亲儿子还亲。”

  

  我不好意思地说:“张阿姨,你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林女士看着我们,眼里含着泪说:“陈叔,你真是个好人。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林女士家已经干了两年多了。这两年多里,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互相照顾,互相体谅。林女士不再只是我的雇主,更像是我的亲人。乐乐也越来越黏我,有时候我休息回家,她还会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有一次,我老家的亲戚给我打电话,说我儿子要结婚了,让我回去帮忙。我跟林女士说了这事,她挺支持我的,说:“陈叔,恭喜你啊!你放心回去吧,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会安排好的。”

  

  我回去了一个月,儿子的婚礼办完了,我就想着早点回去。回去那天,乐乐看到我,一下子就扑了过来,抱着我说:“陈叔,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林女士也笑着说:“陈叔,欢迎回来。这段时间,我妈和乐乐都念叨你呢。”

  

  我心里暖暖的,觉得自己没有白付出。

  

  现在,我还在林女士家做保姆。每天依旧是做饭、打扫卫生、接送孩子、照顾老人,偶尔给林女士按摩。她还是会说“再用点力”,我还是会按照她的要求来。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平平淡淡的相处,但这种相处,却让我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我常常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很简单。你真心对待别人,别人也会真心对待你。我一个农村来的老头,能遇到林女士这样的雇主,是我的福气。而林女士,一个独自打拼的女人,能遇到我这样踏实肯干的保姆,或许也是她的幸运。

  

  生活有时候会很艰难,会让我们孤独、疲惫,但只要我们心怀善意,互相扶持,就能感受到温暖和力量。我没有什么大的追求,只希望能安安稳稳地干好这份工作,照顾好林女士一家,也希望自己的晚年能过得平静、幸福。

  

  或许,这就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吧。没有那么多波澜壮阔,更多的是柴米油盐的琐碎和人与人之间的温情。而这些琐碎和温情,却能支撑着我们走过漫长的岁月,让我们感受到生活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