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晚,裴珩掀开我的盖头,神色歉然:“林姑娘,其实我心中已有所属。”

  我熟练地弯起唇角:“巧了,我也只图贵府饭香。”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颊边竟露出浅浅的酒窝。

  后来他红着眼眶将我堵在书房:“你说只图饭香……”

  “那为何我送的玉簪,日日戴在你发间?”

  第一章

  红烛高烧,流下的烛泪堆叠如小小的珊瑚礁。

  盖头被一杆乌木镶金的秤杆缓缓挑开,光线涌入,带着烛火特有的暖晕。林知韫下意识地闭了下眼,才抬起眸。

  眼前站着她的新婚夫婿,裴珩。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身姿挺拔如修竹,烛光在那张过分俊秀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眉是远山黛,眼是含星潭,只是那潭水此刻平静无波,甚至凝着一层薄薄的、教人不易察觉的歉然。他手里还握着那杆喜秤,指尖微微收着,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四目相对一瞬,他先移开了目光,将秤杆轻轻搁在铺着大红桌围的圆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林姑娘。”他开口,声音清润,却没什么温度,像秋日拂过石阶的风,“今日之事,仓促缔结,委屈你了。”

  林知韫没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唇角已习惯性地往上弯起一个妥帖的弧度。累了一日,沉重的凤冠压得脖颈发酸,但她背脊依旧挺得直。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停顿片刻,才继续道,目光落在她头顶摇曳的珠翠上,而非她的眼睛:“有些话,须得先与你说清。我心中……其实已有所属。娶你,乃是父母之命。”

  终于说出来了。

  林知韫心里那点悬了一整日的、微不足道的猜测落了地,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踏实。她甚至没有觉得意外或难过,只觉得那凤冠似乎又沉了一分,压得她只想快些卸掉。

  她唇边的弧度加深了些,眼睛也弯了弯,声音轻柔却清晰,接得无比自然:“巧了,裴公子。”

  裴珩一怔,终于看向她的脸。

  烛光下,新嫁娘的面庞被胭脂点染得娇艳,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浸在冷水里的墨玉,笑意浮在表面,底下却看不真切。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这桩婚事,于我亦是不得已。我别无他求,只图贵府饭香,能得一隅安稳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布置得喜气洋洋,却因主人冷淡而显得空旷的洞房,笑意不变:“公子既心有所属,我自不会强求。只是新婚之夜便分房而居,传出去于你我都非美谈。不若……公子暂且委屈,在此歇息?柜中应有备用被褥。”

  裴珩显然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且思虑周全。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那总是紧抿的唇角微微一动,然后,竟向上牵起,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更出奇的是,他颊边,随之浮现出一个浅浅的梨涡,将他身上那种端肃清冷的气质瞬间冲淡了不少,竟透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干净腼腆。

  “林姑娘思虑周全,裴某惭愧。”他颔首,语气里多了丝真切,“如此……便依姑娘所言。我打地铺即可。”

  “有劳。”林知韫从善如流,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凤冠,“那……我先卸妆?”

  “姑娘自便。”裴珩立刻转身,走向衣柜,果真取出了一套簇新的被褥,动作略显生疏地铺在离床榻不远的地上。

  林知韫自己动手,费力地解下那顶价值不菲却压得人头疼的凤冠,又除下一身繁复的嫁衣,换上了柔软的中衣。期间,裴珩始终背对着她,专注于铺他那方寸之地的“床铺”,耳根在跳跃的烛光下,似乎有些微红。

  躺在柔软的被褥里,鼻尖萦绕着陌生的、属于这间屋子的熏香味道,林知韫望着帐顶绣的鸳鸯出神。

  裴珩,二十二岁,承恩侯府嫡长子,端方持重,才名在外,前途无量。她是林家嫡女,生母早逝。关于母亲的传闻她听过一些,说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才嫁给了当时心有所属的父亲。婚后自然是冷遇,母亲渐渐心灰意冷,生了她,没几年便郁郁而终。父亲很快迎娶了青梅竹马的继室,对她这个女儿,谈不上苛待,却也绝无多少温情,更像是一种漠然的义务。她从小便学会了自己长大,在沉默中观察着一切,理解每个人的立场与无奈,没什么可怨恨的,只是早早明白了要靠自己。及至今年十八,父亲看着她的脸——这张据说越来越像她母亲的脸,沉默良久,最终为她定下了裴家这门亲。或许,这是他能为这个女儿尽的最后一点责任,给她一个足够高的门第,至于幸福与否,不在考量之内。

  这样也好。裴珩心有所属,她志不在此。他要一个摆着好看、不惹麻烦的妻子,她要一个远离林家、衣食无忧的栖身之所。各取所需,互不干扰,攒够钱银,日后若能体面和离,便是最好结局。

  她听着地上传来的、尽量放轻的呼吸声,翻了个身,阖上眼。

  这桩买卖,开头还算顺利。

  第二章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林知韫将自己“摆件夫人”的角色扮演得极好。晨昏定省从不缺席,礼仪周到,言语谨慎。对裴珩,客气守礼,保持距离。她不多问一句,不多行一步,将侯府少夫人的职责履行得滴水不漏,又绝不过界。

  裴珩似乎也很满意这种状态。他忙于公务,虽同住一室,但一个睡床,一个打地铺,界限分明,相安无事。两人见面多在早晚请安或必要家宴,交谈寥寥,仅限于必要的场合和客套的问候。

  直到裴珏的出现。

  裴珏是已故老侯爷(裴珩父亲的弟弟)的遗腹子,今年刚满五岁。他父亲战死沙场,母亲生产后不久也郁郁而终,他便被养在伯父伯母膝下,视如己出。侯夫人怜他幼年失怙,格外宠溺,仆妇不敢深管,这小少爷便成了府里的小霸王。

  那日,林知韫正坐在自己院子里的石桌边,对着一篇杂记打发时间。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炮弹似的冲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气喘吁吁、一脸惶恐的嬷嬷。

  “小少爷,您慢点!少夫人在这儿呢……”

  裴珏压根不听,乌溜溜的眼睛瞅见石桌上放着一碟新做的栗子糕,伸手就要抓。

  “珏哥儿,”林知韫放下书,声音不高,却清晰柔和。

  裴珏动作一顿,抬头看她。这个新来的嫂嫂,他总是远远见过几回,安安静静的,不像伯母身边那些总是想抱他亲他的嬷嬷们。

  林知韫拿起一块栗子糕,却不给他,只微笑道:“想吃点心,是不是该先问问主人家?还有,这样跑进来,吓到花花草草了怎么办?”她指了指旁边一株被他衣角带倒的小小兰草。

  裴珏眨巴着眼,看看糕点,又看看那株草,瘪瘪嘴,没吭声,但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林知韫将糕点递给他,又让丫鬟倒了杯温水。“慢慢吃,别噎着。跑得满头汗,喝了水,我带你去看蚂蚁搬家,好不好?”

  她的声音有种奇异地抚平毛躁的力量。裴珏接过糕点,乖乖吃起来,又就着她的手喝了水。吃完,竟真的任由林知韫牵着他的小手,蹲到墙角看蚂蚁去了,把两个嬷嬷看得目瞪口呆。

  自那以后,裴珏便像是认准了林知韫的院子,时不时溜达过来。林知韫也不烦,有时给他讲些简短有趣的故事,有时教他认几个简单的字,或是带着他在院子里,用树叶石子摆些图案。她从不一味纵容,该讲规矩时温和坚定,该玩耍时又总能想出新鲜点子。

  小孩最是敏感,谁真心待他好,他心里门儿清。不过半月,裴珏嘴里“嫂嫂”长“嫂嫂”短,黏林知韫黏得紧,连侯夫人那儿都去得少了。

  侯夫人起初有些讶异,特意来林知韫院子附近“路过”了几回,见小侄儿不仅没被带得顽劣,反而能安静坐一会儿,听林知韫讲道理时那双酷似其父的亮眼睛眨啊眨的,竟也听进去几分。再看林知韫,待人接物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对着裴珏时那份耐心与自然流露的喜爱做不得假。

  侯夫人心里那份因儿子“心有所属”而对新妇产生的疏淡隔阂,倒是慢慢化开些,生出些许好奇与欣赏来。

  侯夫人生裴珩落下时不时头痛的生育损伤,这次头痛发作,林知韫主动请缨,将庄子上送来的烦琐账目整理得条理分明,摘要清晰,让侯夫人省心不少。

  处理完后,林知韫并未立即离去,而是坐在榻边矮凳上,手法不生疏也不过分谄媚地替侯夫人轻轻按着太阳穴。

  “手法倒是不错。”侯夫人闭着眼,感受着适中的力道,语气缓和。

  “在家时……偶尔替母亲按过。”林知韫轻声答。这倒是实话,那时母亲还在,小小的她只知道母亲不快乐,不知能做什么,为了让母亲心情舒畅专门跟嬷嬷学的手法。

  侯夫人嗯了一声,忽然道:“前几日库房送来的那匹天水碧的软烟罗,颜色清雅,我瞧着适合你年轻,拿去裁两身夏衣吧。还有那匣子南洋来的珍珠,不大,但光泽好,你也拿去镶对耳铛或簪子戴。”

  这已是超出寻常的厚赏与认可。林知韫手下动作未停,声音依旧平稳:“谢母亲厚爱。那软烟罗的确雅致,儿媳很是喜欢。珍珠……儿媳年轻,怕压不住那般贵气,母亲留着赏玩或赏人更好。”

  不骄不躁,懂分寸,知进退。

  侯夫人心中点头,对她更是满意了两分。“给你便拿着,年轻不戴,难道等我这般年纪?”侯夫人睁开眼,看着林知韫沉静的侧脸,“你是个明白孩子。珩儿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他那性子……往后你多担待,也多……点拨点拨他。”这话里,已然有了交付和托付的意味。

  林知韫心头惊讶,停下动作,恭敬应道:“母亲言重了。夫君端方持重,儿媳还有许多要学之处。”

  第三章

  家中变化,迟钝如裴珩也察觉了。

  他常在书房忙碌,裴珏以往也会跑来捣乱,被他严肃说几句,或是让嬷嬷抱走。可最近,小家伙跑来的次数少了,偶尔来,手里不是捏着一片奇怪的树叶,就是拿着一张歪歪扭扭画了什么的纸,献宝似的说是“嫂嫂教的”。甚至有一次,他提前回府,路过林知韫院子外,听见里面传来裴珏咯咯的笑声,和林知韫轻柔的说话声,间或还夹杂着小家伙兴奋的提问。

  那笑声单纯而快乐,是他很少在端肃的侯府里听到的。

  他探头望去,阳光照在林知韫白皙的皮肤上,像沐浴在圣光下的神女,神女悠闲地支着下巴,逗弄着面前的小胖子,裴珩脚步顿了顿,没进去,转身离开时,心里却像被那笑声拂过的琴弦,极轻地颤了一下。

  傍晚,裴珩回房比平日早些。林知韫正坐在窗下,就着最后的天光看一本讲地方风物的书。见他进来,她抬眼,颔首示意,便要继续低头看书。

  “在看什么?”裴珩罕见地主动开口,走到桌边倒了杯水。

  林知韫将书封面示意给他看:“《南行散记》,闲来翻翻。”

  裴珩瞥了一眼,道:“作者我曾有数面之缘,笔下风物虽详,然于民生吏治,见解未免流于表面。”

  林知韫合上书,看向他。烛火尚未点燃,暮色为他挺直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光。她忽然生出一丝好奇,这位端方持重、心里装着别人的年轻侯爷,日常所思所想,究竟是些什么。“那依夫君之见,何为治本之道?”

  裴珩似乎没想到她会接话,且问得如此直接。他沉吟片刻,在离她不远的椅子上坐下,神情认真起来:“治本之道,在于教化与选贤。边境偶有纷争,根源多在闭塞与贫瘠。若能使民众知礼明义,通达事理,幼有所教,壮有所用,不以出身性别故步自封……则争端自消,国力日盛。”他说着,眼中泛起一种林知韫未曾见过的光彩,那是属于理想与信念的光芒,灼灼耀人。

  林知韫听得微微怔住。她想过他或许会谈诗书礼乐,或朝堂动向,却没想到是这样开阔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想法。不拘泥性别?这想法在当下,可谓惊世骇俗。她不由得轻声问:“夫君有此抱负,实在令人敬佩。只是……这与你心中所属的那位姑娘,可有关联?”她隐约觉得,能让他这样的人物倾心的女子,或许也是特别的。

  裴珩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但很快被一种纯粹的敬重取代:“婉青……徐小姐她,是太傅之女。太傅于我恩重如山,有知遇点拨之情。徐小姐承袭家风,娴雅知礼,我……自是敬重。”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以往在京中诗会雅集上相遇,我见她文采斐然,待人接物周全得体,便觉……此等女子,方是良配。”

  林知韫看着他脸上那纯粹坦荡、毫无绮念的“敬重”,再看看他提起“良配”时那近乎学术探讨般的认真神情,一时间表情管理差点失控。

  她迅速低头,借着整理书页的动作掩饰嘴角细微的抽搐。错把恩情当爱情?把对理想家庭模式的投射当成心动?这位裴公子在男女之情上,怕是迟钝得可以开垦荒地了。

  她再抬头时,已恢复平静,只微笑道:“原来如此。徐小姐既有大家风范,确非凡俗。”

  裴珩见她神色如常,还赞同自己,心下莫名松快,那浅浅的梨涡又跑了出来:“你能理解便好。”

  第四章

  时近端午,府中各处开始悬挂艾叶菖蒲,准备角黍。

  这日,裴珩从衙门回来,带回一个锦盒。晚膳时,他将其递给林知韫:“今日路过玲珑阁,见此物清雅,觉得……或许合你用。”

  他将手边那个不大的锦盒往林知韫那边推了推。

  林知韫筷子一顿,抬眼看他。

  烛光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耳根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多谢夫君。”她放下筷子,拿起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玉质温润,簪头雕成一朵简雅的海棠花,花瓣层叠,线条流畅,虽不繁复,却看得出匠心和玉料本身的品质。

  是一支很雅致、很配她目前身份的簪子。不过分贵重惹眼,也不显寒酸。

  “很漂亮。”林知韫笑了笑,将那支簪子拿在手中看了看,然后顺手便簪在了发间,调整了一下位置,抬头问他,“可还合适?”

  她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接受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礼物。

  裴珩看着她发间那抹温润的白,衬得她乌发更黑,侧脸如玉。她唇边那惯有的笑容似乎真切了一点点,眼眸映着烛光,亮晶晶的。

  “嗯。”他飞快地垂下眼,夹了一筷子菜,“合适。”说不出心下的轻松愉悦是可口的饭菜还是……因为眼前的人。

  那晚之后,这支白玉海棠簪便时常出现在林知韫的发间。她似乎挺喜欢,搭配素雅的衣裙,显得人清丽又端庄。

  裴珩留意到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留意这个。只是某次母亲提起要给林知韫打些新首饰时,他下意识便想到了那支白玉簪,觉得母亲挑的那些华丽金饰,反不如这支玉簪衬她。

  再后来,他路过街市,看到有卖精巧的九连环,鬼使神差买了下来,让厮儿送去了林知韫院子,说是给裴珏玩。听到厮儿回报说“少夫人接了,笑着道了谢,说小少爷一定喜欢”,他对着公文,嘴角无意识地扬了扬。

  几日后,宫中设宴。这是林知韫嫁入侯府后首次以世子夫人身份出席正式宫宴。赴宴前,她犹豫一瞬,依旧选了那支白玉簪,配一身天水碧的宫装,清丽不失庄重。

  宴上,丝竹悦耳,觥筹交错。林知韫安静地坐在侯夫人下首,仪态无可挑剔。她看到了那位徐婉青小姐,果然如裴珩所言,娴雅端庄,在一众贵女中谈笑自如,颇有风采。一位年轻翰林似乎对她颇有好感,寻机与她交谈,徐小姐应对得体,笑容恰到好处。

  林知韫下意识瞥向身旁的裴珩。他正与同僚交谈,目光偶尔扫过场中,掠过徐婉青的方向时,眼神平静无波,毫无波澜,甚至在那位翰林为徐婉青递上一碟精致点心时,他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转开了视线,顺手将自己面前一盘剔好了刺的蒸鱼,换到了林知韫面前。

  林知韫一愣。那是她近来比较喜欢的一道菜,因嫌挑刺麻烦,在外宴上很少动筷。他是何时留意到的?

  “刺已剔了,可用些。”他低声道,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宴至中途,有宫女呈上冰镇过的甜羹。林知韫多看了一眼,裴珩便示意宫女为她留了一碗。她小口尝着,清凉甜润,暑气顿消。

  另一边,忽听细微低呼。只见徐婉青不慎被邻座起身敬酒的官员带了一下,袖口拂过酒杯,淡青色的纱料瞬间晕开一片深红酒渍,连带着她腕上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也溅上几滴,颇为显眼。徐婉青“啊”了一声,秀眉紧蹙,脸上瞬间飞红,既有难堪也有心疼——那镯子显然是心爱之物。

  动静不大,却因徐婉青的身份和那清脆的碰杯声,引得附近几桌目光聚集。林知韫心念微动,几乎是立刻,用余光捕捉身旁裴珩的反应。

  裴珩果然停下了与同僚的交谈,转头望去。看见徐婉青的窘态,尤其是她下意识用帕子去擦那镯子时流露的焦急,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微凝。林知韫甚至看见他似乎迟疑了一瞬,手指在膝上微微一动。

  来了,她想。

  然而,裴珩最终并未开口。他看着徐婉青在侍女搀扶下,低声与那官员致意后离席去更衣,目光随着她腕间那抹刺眼的酒渍和翡翠的流光移动了几步,直到她身影消失在屏风后,他才收回视线。

  但收回视线后,他并未如常继续交谈,反而沉默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甚至,林知韫觉得那眼神里似乎有一抹极淡的……恍然?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径直落在了林知韫搁在桌上的手腕上——她今日戴的是一对素银嵌米珠的镯子,简单清雅。

  裴珩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林知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弄得有些莫名,正要开口,却见他已恢复如常,不仅毫无追出去或遣人问候的意思,反而抬手招来侍立一旁的宫女,低声吩咐了一句。

  片刻,宫女端来一小碟剥好、用冰镇着的莲子,轻轻放在林知韫面前。

  裴珩这才对邻座略带歉意地颔首,续上之前的话题,语气平稳无波:“方才说到盐引年审之弊,确需从源头厘清……”

  林知韫看着面前晶莹剔透的冰镇莲子,又看看裴珩平静的侧脸,一时错愕。他刚才看徐婉青,看她的镯子,难道只是在……对比?然后得出的结论是给她点一碟莲子?这反应实在太过跳脱,完全超出了她对“关心心上人”的认知范畴。她甚至开始怀疑,裴珩对徐婉青的关注点,是不是从来就和常人理解得不太一样?

  第五章

  游湖诗会,几位年轻官员携眷的小聚,徐婉青也在受邀之列。画舫行至湖心,清风徐来,颇为惬意。众人正联句吟诗,徐婉青今日似乎格外活跃,诗作屡得称赞。轮到裴珩时,他刚吟了一句,徐婉青便拊掌轻笑,顺势接了下句,接得巧妙又暗含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引得旁人纷纷叫好,目光在裴珩与她之间流转。

  林知韫坐在稍远些的窗边,静静地看着。她注意到徐婉青在接诗后,特意朝裴珩这边望了一眼,眼波盈盈。而裴珩,他确实看向了徐婉青,但在那短暂的注视里,林知韫敏锐地捕捉到他眉头又微微蹙了一下,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困惑的审视?仿佛在判断徐婉青诗句里的某个用典是否完全恰当,或者她此刻过于明媚的笑容是否与场合稍有不符。

  很快,裴珩便移开了目光,仿佛那一眼只是为了确认接诗者的身份。他接着似乎觉得窗边风大,很自然地起身,将林知韫身后那扇半开的雕花窗关小了些,又低声问她:“可觉得凉?或是闷?”

  林知韫摇头,心中的疑窦却如湖面的涟漪,一圈圈扩大。他对徐婉青那种近乎“学术性”的关注,和对她这些细致入微却自然无比的动作,界限在哪里?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意的是什么?

  众人提议下船,去湖畔一座颇负盛名的古寺游览。寺庙依山而建,台阶颇多。徐婉青穿着一袭繁复的罗裙,上台阶时似乎踩到了裙角,身形微微一晃,轻呼一声。她身旁的侍女连忙扶住,但还是显得有几分狼狈惊惶。

  走在前方的裴珩闻声回头。看到徐婉青被侍女搀扶着,脸色微白,轻抚胸口,他脚步顿住了。这一次,他停顿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林知韫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指尖微微收紧。

  只见裴珩看着徐婉青的方向,薄唇抿了抿,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居然抬步,往回走了几级台阶!

  林知韫呼吸一窒。终于……要去了吗?

  然而,裴珩并未走到徐婉青面前,而是在离她尚有几步距离时停下,目光落在她刚才踩过的、略有湿滑的青苔台阶上。他眉头紧锁,对着身旁引路的小沙弥,语气严肃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附近几人听清:“小师父,此处台阶湿滑,又有女眷身着长裙,可否劳烦寻些人手,稍作清理,或至少在此设个标识,以防再有人滑倒?”

  小沙弥连忙合十应下。

  裴珩这才似乎解决了心头一桩要事,松了口气,转而看向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的徐婉青,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客气:“徐小姐受惊了。山路湿滑,务必当心脚下。” 说完,他甚至没有多等徐婉青回应,便转身,几步走回林知韫身边,很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低声道:“这边台阶不平,你也小心些。”

  林知韫:“……”

  徐婉青脸上那抹因他走回来而升起的、极淡的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点错愕和尴尬。

  而林知韫,在最初的怔愣之后,看着裴珩那副“解决了安全隐患所以心满意足”的坦然侧脸,再回想他刚才所有“异常”关注背后的逻辑——从镯子可能损坏的“财产损失评估”,到诗句接龙的“学术准确性判断”,再到此刻台阶湿滑的“公共安全风险排查”……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契合裴珩性格的念头,无比清晰地撞进她脑海:这人,该不会一直把他对徐婉青那点所谓的“特别关注”,归结于“对恩师之女/世交妹妹的人身安全及财产安全的例行风险评估与道德义务履行”吧?

  这误会……也太离谱了!可偏偏放在裴珩身上,竟有一种诡异的合理性。

  林知韫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又有些说不清的释然。她抬眼看向正认真观察下一段台阶状况的裴珩,阳光透过树梢落在他侧脸,那认真的神情,仿佛在巡视河防工事。

  第六章

  裴珏如今是林知韫院子里最欢腾的“常客”,小孩子的喜欢纯粹而热烈。

  这日,裴珏不知从哪里捉了只翅膀受伤的小雀儿,宝贝似的捧来给林知韫看,小脸上满是焦急:“嫂嫂,它飞不动了,疼!”

  林知韫没有嫌脏,仔细查看了小雀儿的伤势,然后带着裴珏,一起用柔软的旧布和细木棍,给小鸟做了个临时的小窝和固定翅膀的夹板。她一边做,一边轻声对裴珏说:“珏哥儿有善心,这很好。但我们救了它,就要好好照顾它,直到它能自己飞走。你能做到每天记得给它换水、喂食吗?”

  裴珏使劲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能!我一定记得!”

  “真棒。”林知韫摸摸他的头,“万物有灵,我们帮了它,它也会记得你的好。不过,等它好了,就要放它回林子里去,那里才是它的家,知道吗?”

  “嗯!它想母亲了!”裴珏似懂非懂,严肃地板着肉嘟嘟的小脸,郑重答应。

  这一幕,又被偶尔早归、想来寻林知韫说说话(虽然常常不知说什么)的裴珩撞见。他站在月洞门外,看着林知韫蹲在地上,裙角沾了灰尘也毫不在意,耐心地引导着裴珏,语气温柔而充满力量。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暖融融的。

  裴珏忽然抬头看见他,兴奋地大喊:“哥哥!你快来看,我和嫂嫂救的小鸟!”

  裴珩走过去,裴珏献宝似的给他看那小窝。裴珩的目光却更多地落在林知韫含笑仰起的脸上。她鼻尖有一点细汗,眼神明亮,看着裴珏时,让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幼时,母亲忙于中馈,父亲严肃,鲜少有这般毫无压力、充满趣味与温情的陪伴。林知韫给了裴珏他所不曾拥有过的童年暖色。

  “做得很好。”裴珩对裴珏说,目光却未从林知韫脸上移开。这句话,也不知是在夸弟弟,还是在夸她。

  林知韫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比以往少了几分客套。她起身,对裴珏道:“珏哥儿,该去洗手用点心啦。小鸟也要休息了。”

  裴珩看着林知韫牵着一步三回头、惦记着小鸟的裴珏去洗手,看着院子里因为她而多出的生机勃勃的花草、裴珏歪歪扭扭却充满童趣的“画作”,以及角落里那个小心翼翼安置的鸟窝……这个曾经在他心中只是“责任所在”和“歇脚之处”的家,因为这些琐碎而温馨的细节,忽然充满了令他眷恋的烟火气。

  而这一切变化的中心,是她。

  只是裴珩没想到自己会被自己打脸。

  林知韫正在廊下给一盆新得的茉莉修剪枝条,裴珏像个小旋风似的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只草编的、有些歪扭的蚱蜢,兴奋地大喊:“嫂嫂!你看!我编的!送给你!”

  他跑得急,到了跟前刹不住车,直接张开小胳膊,一头扎进林知韫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毛茸茸的脑袋还在她身上依赖地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狗。“嫂嫂喜不喜欢?”

  林知韫被他撞得微微后退半步,随即稳住,放下花剪,笑着接过那只粗糙却充满心意的草蚱蜢,仔细端详:“珏哥儿真厉害!编得活灵活现的,嫂嫂很喜欢。”她顺手替他理了理跑乱了的头发,“跑这么急,满头汗。”

  裴珏得了夸奖,更高兴了,抱着林知韫的腰不撒手,仰着小脸,叽叽喳喳说着他是怎么跟小厮学的,编坏了多少次。

  裴珩处理完手头的事,也信步走到了院子门口。映入眼帘的,便是裴珏像个小树袋熊一样紧紧挂在林知韫身上,小脸贴着她腰际,而林知韫正含笑低头,温柔地听他说话,手还轻轻拍着他的背。

  裴珩脚步一顿。

  若是从前,他大概只会觉得“珏儿与嫂子亲近,甚好”。可如今看着有些莫名碍眼,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泛起一种陌生的、酸酸涩涩的滋味。他清了清嗓子,走了进去。

  “珏哥儿。”裴珩开口,声音比平时严肃了半分。

  裴珏听到哥哥的声音,扭过头,还抱着林知韫没松手:“哥哥!你看我给嫂嫂编的蚱蜢!”

  “看见了。”裴珩走到近前,目光在那只草蚱蜢上扫过,又落在裴珏紧环着林知韫的手臂上,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伸出手,不是去拿蚱蜢,而是直接握住了裴珏的胳膊,将他轻轻——但不容置疑地——从林知韫身上“剥”了下来。

  “多大的人了,还这般莽撞,仔细撞倒你嫂嫂。”裴珩将裴珏拎开一步。

  林知韫瞧着他,裴珩神情严肃,语气也是兄长教诲。

  裴珏眨巴着大眼,有些茫然,不明白哥哥为什么突然严肃。

  “你嫂嫂在修剪花木,手上可能有土,仔细弄脏你衣服。”裴珩似乎意识到有些严肃,又补充了一句,理由冠冕堂皇,然后才看向林知韫手中那只草蚱蜢,顿了顿,干巴巴地评价道:“嗯……形似,还需多加练习。” 完全没提“心意可贵”这茬。

  林知韫看着裴珩那副一本正经“教育弟弟”略显紧绷的下颌线,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他该不会是……在吃味吧?吃一个五岁小孩子的醋?

  这个认知让她先是一愣,差点没忍住弯起嘴角。她赶紧低头,假意整理茉莉花的枝叶,掩去唇边那抹压不下去的弧度。

  裴珩见林知韫低头,还以为她是不赞同自己严厉对待裴珏,心下微微一紧,正想找补两句,却见裴珏已经注意力转移,又指着廊下鸟窝里的小雀儿问东问西。林知韫便又柔声细语地回答起来,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在裴珏又一次试图扑过去拉林知韫的手时,裴珩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起,稳稳放在自己身侧的石凳上,沉声道:“坐好说话。你嫂嫂累了,莫要总缠着她。”

  裴珏瘪瘪嘴,但慑于兄长的威严,还是乖乖坐好,只是小眼神依旧黏着林知韫。

  林知韫这回终于忍不住,侧过脸,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才转回来,眼中笑意流转,像阳光下碎金般的湖面。

  裴珩看到林知韫眼中的笑意,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一向沉稳的裴大人没有处理过这么陌生又棘手的事情,心里的异样让他无所适从,腾的一下站起来,说“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我”然后同手同脚的快走几步,又猛地转身,捞起石凳上的小胖娃,“走了裴钰,你该去习字”,像阵旋风般逃走。

  出了院子还能听到渐行渐远的小胖子哀号:“嫂嫂救我!”

  林知韫再也忍不住了,笑得趴在桌子上,擦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第七章

  临近年末,裴珩公务似乎格外繁忙,回正院的时间更晚。林知韫乐得清静,继续打理自己的小日子,逗逗裴钰,偶尔被侯夫人拉去参加夫人宴会——侯夫人如今待她亲切许多,逢人便夸自己眼光好,找了人群中的明珠。

  这日,裴珩一位自外放地回京述职的好友赵启来访。裴珩在书房接待,因是至交,晚膳便设在了他们院子里的小花厅,林知韫也作陪。

  赵启性格爽朗,几杯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他打量着裴珩与林知韫,又看看这布置得虽不算华丽却温馨舒适的小厅,笑道:“仲卿(裴珩字),离京数年,没想到你倒成了我们之中最先成家立室的。看你和弟妹这般,倒真应了那句‘琴瑟和鸣’。”他转向林知韫,举杯道,“弟妹,我这兄弟性子闷,规矩多,若有不开窍之处,你多担待。”

  林知韫笑着举杯还礼:“赵大人言重了,夫君很好。”

  裴珩耳根微红,低声道:“子明(赵启字),休要胡言。”

  赵启哈哈大笑,又感慨道:“说起来,离京前我还以为,以你和徐家小姐的情分,迟早……罢了罢了,如今看你与弟妹这般,倒是更好!缘分之事,果然妙不可言。徐小姐想必也早已觅得良缘了吧?”他这话带着几分旧友调侃和感慨,并无恶意。

  然而,裴珩握着酒杯的手却顿住了。他脸上没有被打趣的羞恼,也没有对往事的怀念,反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困惑的茫然。他看了看赵启,又下意识地看了看身旁安静布菜的林知韫,眉头慢慢拧紧,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费解的问题。

  “情分?”裴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是实实在在的不解,“子明,你此话何意?我与徐小姐,不过是世交之谊,感念太傅恩情,对她多一分照顾罢了。何来你所说的‘情分’?更谈不上‘迟早’如何。”他说得认真,甚至有些严肃,仿佛在纠正一个原则性的错误。

  赵启愣住了,酒意都醒了几分:“啊?可当年……我们不是都以为……”

  “你们以为什么?”裴珩打断他,眉头皱得更紧,“我敬重太傅,视徐小姐如世妹,仅此而已。这种话日后切莫再提,于徐小姐闺誉有损,也……也徒惹误会。”

  他说最后一句时,目光极快地扫过林知韫,见她正垂眸安静地挑着鱼刺,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静谧,心头没来由地一紧,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念头骤然劈开他素日里关于“心意”的混沌认知——他绝不能让她有丝毫的误会。

  赵启张大嘴巴,看看一脸正色、毫无作伪的裴珩,又看看旁边似乎置身事外、却唇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难以言喻笑意的林知韫,突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很多关键剧情?

  “不是……仲卿,你当初不是亲口说过,心中所属,是太傅之女,娴雅知礼,乃良配吗?”赵启努力回忆。

  裴珩怔住,努力回想,似乎确实有过此言。那时同窗问及他对未来妻子的想法,他基于对恩师的感激和对理想家庭的勾勒,便说了那样的话。

  那是一种基于理性和认知的判断,就像他认为某本书是好书,某条政策是良策一样。他从未将那种判断,与此刻因看到林知韫指尖被鱼刺微微扎了一下而骤然提起的心,与那种想将她与一切可能引起不快的人和事隔开的急切,联系在一起过。

  “我……”他张了张口,看向林知韫。她恰好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那眼神清澈,却仿佛带着一种了然,一种看透他长久以来懵懂混沌的穿透力。

  裴珩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一股滚烫的热流却自心底猛然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烧得他耳根通红,心跳如擂鼓。

  过去数月那些下意识的关注、不着痕迹的照料、因她一颦一笑而起的细微情绪波动……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赵启这句无心的追问和徐婉青这个名字,猛地串联起来,撞击出震耳欲聋的真相。

  他所谓的心有所属,原来只是一场基于恩义与理想模板的误认。

  而他真正的心之所向,不知何时起,早已落在了这个与他“协议”婚姻、只图“饭香”的姑娘身上。

  他看着林知韫,眼神从迷茫、震惊,逐渐变得无比清晰、灼热,又带着一丝慌乱与不确定。

  林知韫被他这毫不掩饰的、仿佛燃烧着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方才那份看戏般的了然心情忽然有些稳不住。她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去喝茶,却觉得脸颊有些微微发烫。

  赵启看着这两人之间突然变得诡异又暗流汹涌的气氛,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赶紧岔开话题:“哈哈,喝酒喝酒!是我记混了,胡言乱语,自罚一杯!”

  晚膳在后半程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安静中结束。赵启几乎逃也似的告辞了。

  送走好友,院子里只剩下裴珩与林知韫。夏夜的风带着花香,拂过廊下,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层突然被捅破的窗户纸后弥漫的、陌生而汹涌的情愫。

  裴珩站在林知韫面前,往日端方持重的姿态有些僵硬,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半晌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紧紧锁着她。

  林知韫被他看得心慌意乱,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捏住了袖口。她率先移开目光,轻声打破了沉默:“夜深了,夫君……早些歇息吧。”

  说完,她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走向内室。

  裴珩看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胸膛起伏,那个清晰无比的认知在他脑海中轰鸣回响。

  他心悦她。

  第八章

  晚膳后那微妙的气氛,一直萦绕在两人之间。

  裴珩几次欲言又止,林知韫则始终垂眸做着自己的事——或看书,或绣花,或教裴珏认字。只是她不再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偶尔抬眸时,眼中那份沉静里,似乎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裴珩心跳如鼓。他从未如此紧张过,即便是殿试面圣时也不曾。那些在心底演练了千百遍的话,到了嘴边却总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他想说:知韫,我错了,错得离谱。

  想说: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余生补偿?

  想说:其实从很久以前,或许从你笑着接过那支玉簪时,或许更早……我心里就再装不下别人了。

  可这些话,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因为第二日清晨,宫里的急诏就送到了承恩侯府。

  御书房内,皇帝面色凝重:“江淮盐税,年年亏空。地方报上来的账册天衣无缝,可朕的私库里,盐税银子却对不上数。裴卿,此事牵涉甚广,朕只信你。”

  裴珩跪地领旨:“臣定不负圣望。”

  “给你三十日。”皇帝沉吟,“年前务必回京复命。此事……要暗中查访,不可打草惊蛇。”

  “臣遵旨。”

  回府的路上,裴珩心头沉甸甸的。盐税是国库命脉,此去凶险自不必说。可更让他揪心的,是昨夜那未竟的话。

  他匆匆回府,先去见了母亲,交代了公务。侯夫人忧心忡忡:“年关将至,路上也不太平……务必小心。”

  “母亲放心。”

  从主院出来,他径直往自己院子去。林知韫正坐在窗下研究棋谱,见他步履匆匆地进来,便放下棋子。

  “夫君?”

  “我要南下查案。”裴珩语速很快,“今日便动身,年前回来。”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为一句:“你……在家好好的。”

  林知韫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平静:“路上小心。”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挽留,也没有追问。

  裴珩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失落,可时间紧迫,容不得他多说。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那是他昨夜辗转反侧时,悄悄备下的。

  “这个……给你。”他递过去,耳根又红了,“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给你戴着玩。”

  林知韫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枚羊脂玉的平安扣,温润通透,用红绳系着。

  “保平安的。”裴珩飞快地说完,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转身大步离去。

  林知韫握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平安扣,望着他匆匆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心中忽然空了一块。

  第九章

  裴珩离京后,侯府似乎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林知韫的日子依旧规律:晨起请安,处理庶务,教导裴珏,午后看书或做女红。只是偶尔,她会不自觉地看向院门,仿佛在等什么人进来。

  夜里,她将那枚平安扣放在枕边。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她想起他递过来时微红的耳根,还有那句笨拙的“保平安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原来不知不觉间,那个人已经在她心里,占了这样重的位置。

  十日后,第一封信到了。

  信是写给侯夫人的家书,末尾附了一句:“府中诸事,烦母亲与知韫费心。江南湿冷,已添衣,勿念。”

  笔迹端正,语气刻板,典型的裴珩式问候。

  可林知韫在“知韫”两个字上,目光停留了很久。这是她第一次在他笔下看到这个称呼——不是“林氏”,不是“内子”,是“知韫”。

  又过了五日,第二封信来了。这次是单独给林知韫的。

  信很短,依旧是干巴巴的语气:“已至扬州。此地盛产漆器,见一妆匣精巧,已购下,归时携回。另,扬州点心过甜,不及家中。”

  随信附了一个小小的漆盒,里面装着一对珍珠耳坠,珠光温润,大小适中,既不过分贵重惹眼,又雅致得恰到好处。

  林知韫将那对耳坠戴上,对着铜镜照了照,竟意外地合适。

  她提笔回信,写了几句府中近况,说裴珏又长高了些,说母亲头风近来好了许多。写到末尾,笔尖顿了顿,添上一句:“扬州湿冷,夫君保重。点心虽甜,可暖身。”

  信寄出去后,她忽然觉得脸有些热。

  原来牵挂一个人,是这样的滋味。

  裴珩收到回信时,正在盐场暗访。看到那句“夫君保重”,他对着信纸笑了许久,同行的副使都觉诧异——这位素来冷面的裴大人,何时有过这般神情?

  他连夜回信,这次话多了些:“盐案已有眉目,然牵涉颇深,需谨慎。近日见一老匠人制笔,笔杆刻海棠纹,想起你簪上那朵,便定了一支。另,扬州有书肆,觅得几册杂记,想你或爱看。”

  信末,他犹豫再三,终于写下:“思及家中饭菜,甚念。”

  “甚念”两个字,墨迹略重,仿佛倾注了太多不敢言说的情绪。

  林知韫收到这封信时,正在教裴珏写字。小家伙趴在她膝上,仰头问:“嫂嫂,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他了。”

  “快了。”林知韫摸摸他的头,“过年就回来了。”

  她展开信,看到那句“思及家中饭菜,甚念”,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个傻子。

  第十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知韫随侯夫人去城外慈恩寺祈福。寺中香客如织,钟声悠远。

  上完香,侯夫人去听方丈讲经,林知韫便独自在梅园散步。蜡梅开得正好,冷香袭人。

  “裴夫人。”

  身后传来轻柔的唤声。林知韫回头,看见徐婉青站在不远处,披着一件银狐斗篷,手中捧着暖炉。

  “徐小姐。”林知韫颔首致意。

  徐婉青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林知韫发间的白玉簪上,微微一顿,随即笑道:“这簪子真雅致。”

  “夫君所赠。”林知韫语气平静。

  两人并肩在梅园中走着,一时无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林小姐与裴大哥,相处可还顺利?”徐婉青终于开口。

  “一切安好,多谢徐小姐挂心。”

  徐婉青沉默片刻,忽然道:“其实……我与裴大哥,也算是青梅竹马。”

  林知韫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

  “小时候,他常来府上找父亲请教文章。那时我贪玩,总缠着他讲故事。”徐婉青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追忆,“后来大了,便不能常常见面。只偶尔在诗会上遇见,他……他总是很照顾我。”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林知韫,似在观察她的反应。

  林知韫神色如常,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浅笑:“夫君重情义,感念太傅教导之恩,对徐小姐多加照顾,也是应当的。”

  徐婉青怔住了。

  她设想过林知韫会不悦、会嫉妒、会追问,却独独没想过,对方会是这般云淡风轻的态度。

  “你……不介意?”徐婉青忍不住问。

  “介意什么?”林知韫停下脚步,转身正视她,目光清澈坦然,“徐小姐是大家闺秀,品行端方,夫君对你敬重有加,这是好事。至于那些年少往事……”

  她微微一笑:“谁还没有个年少时呢?重要的是现在,不是吗?”

  徐婉青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眼前这个女子,不是不在乎,而是太清醒。她看得透裴珩那份“照顾”背后的本质,也看得清自己的位置。更重要的是——她有足够的底气,笃信裴珩的心如今在谁身上。

  “你说得对。”徐婉青轻叹一声,释然地笑了,“重要的是现在。裴大哥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两人又走了一段,在梅园尽头分别时,徐婉青忽然道:“其实……父亲已为我相看了人家,是翰林院的李编修。人很踏实,学问也好。”

  林知韫真心道:“那便恭喜徐小姐了。”

  徐婉青深深看了她一眼,屈膝一礼,转身离去。

  风吹过,梅瓣纷纷落下。林知韫抬手接住一片,轻轻握在掌心。

  有些事,无须争,无需抢。该是你的,终究会是你的。

  第十一章

  腊月二十八,离除夕只剩两日。

  裴珩本该在这日抵京。侯府已张灯结彩,备好了接风宴。

  可等到日暮,等来的却是一匹快马和浑身是血的侍卫。

  “大人……回京途中遇伏!在山道遭袭,马车坠崖……下落不明!”

  “哐当”一声,侯夫人手中的茶盏落地,碎瓷四溅,身形闪了闪,侯爷忙将夫人扶稳。

  林知韫站在厅中,脸色瞬间苍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找……”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立刻派人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侯府的家将、护卫倾巢而出。京兆尹得了消息,也派了官差协助搜寻。

  可那片山崖险峻,崖下是深谷急流。两天两夜,一无所获。

  除夕夜,侯府没有半点喜庆。裴珏似乎也感觉到什么,乖乖趴在林知韫膝上,小声问:“嫂嫂,哥哥是不是不回来了?”

  林知韫轻轻摸着他的头:“会回来的。”

  她说得很笃定,可心中却一片冰凉。

  夜深人静时,她独自坐在房中,手中握着那枚平安扣。玉质冰凉,怎么也暖不热。

  她想起他临行前微红的耳根,想起信里那句笨拙的“甚念”,想起他吃裴珏的醋时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不。他不能死。

  林知韫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舆图——那是她前几日悄悄寻来的,江淮至京城的路线图。

  她盯着那条官道,手指沿着路线移动,脑中飞速思考。

  遇袭地点在距离京城百里的苍云山。山道险峻,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悬崖。马车坠崖……

  如果是她,在马车坠崖的瞬间会怎么做?

  跳车。必须跳车。

  可跳车后呢?下面是深谷急流,追兵在后……

  林知韫的目光落在舆图上一处不起眼的标记上:苍云山北麓,有一片天然溶洞,错综复杂,易守难攻。

  那是他们新婚不久后,一次闲聊时她提到的。她说小时候随父亲去过苍云山,在山洞里迷过路,后来还是当地猎户带出来的。

  当时裴珩听得很认真,还问了许多细节。

  他记得吗?

  林知韫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备马。”她唤来贴身丫鬟,“我要亲自去找。”

  “少夫人,万万不可!深夜山路凶险,您怎能亲身犯险——”丫鬟急得声音发颤。

  话音未落,侯爷与侯夫人已闻声疾步而来。侯夫人短短两日便憔悴了一圈,眼中血丝密布,此刻更是急得一把拉住林知韫的手,指尖冰凉:“知韫,好孩子,你的心我们都知道……可那是杀人的险地,你一个女子如何去得?府中护卫已尽数派出,我们……我们安心等消息,好不好?”

  侯爷虽竭力维持着一家之主的沉稳,但紧锁的眉心和深重的忧虑同样溢于言表:“知韫,你是个明理的孩子。此时出城,非但不能济事,恐生枝节。你的安危,亦是侯府之重。”

  林知韫的目光缓缓掠过婆婆泪光闪烁的眼,又看向公爹凝重的脸。她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反握了一下侯夫人冰凉的手指,然后转向侯爷,脊背挺直如修竹。

  “父亲,母亲,”她声音不高,却似玉石相叩,字字清晰沉静,在惶惶不安的夜色里砸出不容置疑的定音,“正因那是杀人的险地,正因护卫遍寻无果,我才必须去。”

  她顿了顿,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像深潭下燃起的星焰。

  “只有我知道,他若有一线生机,会在哪里等我。”

  第十二章

  苍云山北麓,溶洞深处。

  裴珩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左肩的箭伤已经溃烂,高烧让他神志模糊。黑暗中,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洞外隐约的水声。

  三天了。

  他记得马车坠崖的瞬间,他拼死跳车,滚下山坡,躲进了这片溶洞。追兵在附近搜了两日,方才撤去。

  伤口很疼,浑身发冷。他一定要回去,家中爱的人还在等着自己,必须要回去!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林知韫站在光里,对他笑。她戴着那支白玉簪,簪上的海棠花在阳光下盈盈欲滴。

  “知韫……”他喃喃唤道。

  “我在这儿。”

  不是幻觉。

  裴珩艰难地睁开眼,看见林知韫真的站在他面前。她一身劲装,脸上沾着尘土,手中举着火把,火光映着她焦急的脸。

  “你……”他想说话,却咳出一口血。

  林知韫立刻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口。看到那溃烂的箭伤时,她倒吸一口冷气,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别怕。”她撕下自己的衣摆,为他清理伤口,动作又快又稳,“我带了药,也带了人。我们回家。”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裴珩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林知韫带来的护卫将裴珩小心抬出山洞,连夜赶回京城。侯府早已请好了太医,箭伤虽重,却未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又感染风寒,需好生调理。

  裴珩昏迷了两日两夜。

  林知韫寸步不离地守着。喂药、擦身、换药,事事亲力亲为。侯夫人劝她歇歇,她只是摇头:“我不累。”

  其实怎么会不累?可她怕自己一闭眼,他就没了。

  第三日清晨,裴珩终于退了烧,缓缓醒来。

  他看见林知韫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手中还握着湿帕子。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蹙,仿佛在做什么噩梦。

  裴珩想抬手碰碰她的脸,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

  林知韫立刻惊醒,看见他睁着眼,先是一愣,随即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你醒了……”她声音哽咽,“你吓死我了……”

  裴珩从未见她哭过。在他印象里,她永远是沉静的、从容的,唇角带着妥帖的笑意。可此刻,她哭得像个孩子,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别哭。”他哑着嗓子,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我没事。”

  “你差点就死了!”林知韫哭着说,“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这话脱口而出,两人都愣住了。

  裴珩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中涌起滔天的浪潮。他用力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我不会死。我答应过你,要陪你一辈子。”

  林知韫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终于破涕为笑。

  这时,房门被推开一条缝,裴珏的小脑袋探了进来。看见哥哥醒了,他眼睛一亮,哒哒哒跑进来,趴在床边。

  “哥哥,你睡了好久。”小家伙认真地说,“嫂嫂说你累了,要休息。可是你再不醒,珏儿就要长大了。”

  裴珩虚弱地笑了笑:“珏儿长大了想做什么?”

  “保护嫂嫂!”裴珏挺起小胸脯,“还有伯母!哥哥要是再不醒,以后就由珏儿来照顾全家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等珏儿再长大一点,就娶嫂嫂当妻子!这样就能一直保护她了!”

  “想都别想!”

  原本还虚弱躺着的裴珩,竟猛地坐起身来,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死死瞪着自家弟弟:“那是你嫂嫂!我的妻子!”

  裴珏被吓住了,瘪瘪嘴,委屈地看向林知韫。

  林知韫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赶紧扶裴珩躺下:“你跟孩子置什么气?”

  “这种事不能含糊。”裴珩板着脸,又看向裴珏,“记住了,你嫂嫂是我的人。以后要娶,自己去找。”

  裴珏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点头:“哦……那哥哥快好起来,自己保护嫂嫂。”

  等裴珏被嬷嬷带出去,林知韫才无奈地看向裴珩:“你呀……”

  裴珩却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我说真的。知韫,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是我的。谁也别想抢。”

  林知韫脸一红,羞恼道:“闭嘴,闭眼,休息!”

  第十三章

  正月十五,上元节。

  裴珩的伤已好了大半,能够下床走动了。这日清晨,宫里来了旨意,宣他入宫觐见。

  御书房内,皇帝看着跪在下方的裴珩,目光复杂:“裴卿,此次南下,你辛苦了。”

  “臣分内之事。”

  “盐税一案,你查得很清楚。账册、证人、证物,一应俱全。”皇帝缓缓道,“朕已下旨,涉案官员一律严惩。只是……你因此遇险,朕心难安。”

  “为国效力,臣万死不辞。”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朕听说,此次你能脱险,多亏了你的夫人?”

  裴珩心中一紧:“是。内子聪慧果决,若非她及时赶到,臣恐怕……”

  “林氏女。”皇帝沉吟,“可是林尚书之女?”

  “正是。”

  “有意思。”皇帝笑了笑,“一个深闺女子,竟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你的下落,还能亲自带人寻到险地……这般胆识才智,不输男儿。”

  裴珩抬起头,正色道:“陛下,内子自幼聪慧,博览群书,于民生吏治亦有见解。此次能寻到臣,并非侥幸,而是她心思缜密、观察入微之故。”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此乃臣养伤期间,与内子闲聊时所记。内子对江南盐政、漕运、民生等事,多有独到见解。臣以为……或可参考。”

  皇帝接过奏折,翻开细看。越看,神色越是肃然。

  奏折上的字迹清秀工整,显然是女子手笔。内容条理清晰,见解深刻,既有对现状的剖析,也有切实可行的改良之策。尤其是关于盐政的部分,提出了“官督商办、分级专卖”的构想,既保税收,又惠百姓。

  “这……都是林氏所思?”皇帝问。

  “是。”裴珩道,“臣只是代为整理誊抄。”

  皇帝合上奏折,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裴卿,你可记得你曾上书,言及‘教化选贤,不拘性别’?”

  “臣记得。”

  “朕当时觉得,此言太过超前。”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殿外纷扬的雪花,“可如今看来……或许是对的。”

  他转身,目光如炬:“从明年春闱起,朕要试行‘女学’。先在京城设女子书院,允官宦之家适龄女子入学,修经史、习策论。学成者,经考核,可入六部为吏,或外放为官——当然,先从文职做起。”

  裴珩震惊地抬起头。

  “林氏女……”皇帝笑了笑,“便做这第一批女学生罢。若她真有才干,朕不吝官职。”

  “陛下圣明!”裴珩激动地叩首。

  出宫时,雪已停了。阳光破云而出,照在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裴珩站在宫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豪情万丈。

  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家,想把这一切告诉林知韫。

  他想告诉她:你的才学不会被埋没,你的抱负可以实现。这世道或许还很难,但至少,从今往后,女子也能有路可走。

  而他,会一直陪在她身边,看她绽放光芒。

  第十四章

  三年后,春。

  京城西郊的“明德女子书院”已办了第三届。书院山长不是别人,正是已故徐太傅之女——徐婉青。

  三年前,皇帝下旨开女学,徐婉青第一个报名。她本就才学出众,又得父亲遗泽,很快便在书院中脱颖而出。去年,她通过了吏部考核,入了翰林院做编修,是女官中品阶最高者。

  而林知韫,如今已是户部的主事——虽只是从六品,却是实打实的官职,掌江淮盐税账目复核。她提出的“分级专卖”制已在江南试行,盐税收入增了三成,百姓负担却轻了。

  这日休沐,裴珩陪着林知韫来书院拜访徐婉青。

  书院里书声琅琅,女学生们或捧书诵读,或伏案疾书,神色认真专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一张张年轻明媚的脸上。

  徐婉青在院中等他们。她穿着一身青色官服,头发简单绾起,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裴大人,林主事。”她笑着迎上来。

  “徐山长。”林知韫亦笑。

  三人沿着回廊散步。徐婉青说起书院近况,说起有几个学生天赋极佳,说起明年春闱后,或许能有女子考中进士……

  “说起来,还要多谢你们。”徐婉青停下脚步,看向林知韫,“若不是你当年那份奏折,若不是裴大人在朝中力推……女子读书入仕,恐怕还要等很多年。”

  林知韫摇头:“是陛下圣明,也是天下女子自己争气。”

  裴珩在一旁听着,目光始终落在林知韫身上。三年过去,她比从前更添了几分沉稳干练,可在他眼里,她永远是那个戴着白玉簪、笑着对他说“只图饭香”的姑娘。

  离开书院时,已是傍晚。马车缓缓行驶在朱雀大街上,街边商铺已挂起灯笼,星星点点,暖融融的。

  林知韫靠在裴珩肩上,忽然轻声道:“其实有时候想想,像做梦一样。”

  “嗯?”

  “三年前,我还在想,这辈子大概就是做个安分的侯府夫人,相夫教子,了此一生。”她笑了笑,“没想到,竟能走到今天。”

  裴珩握住她的手:“后悔吗?”

  “不后悔。”林知韫摇头,眼中映着窗外灯火,亮晶晶的,“只是觉得……很幸运。幸运遇见了你,幸运生在这个时代,幸运……能做一些想做的事。”

  裴珩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我也很幸运。”他低声说,“幸运你愿意给我机会,幸运能陪你走这条路。”

  马车穿过喧闹的街市,驶向家的方向。

  家中,裴珏已经七岁了,正在书房里临帖。见他们回来,小家伙扔下笔跑出来,一手拉着哥哥,一手拉着嫂嫂。

  “今日夫子夸我字写得好!”他得意地说,“还说我有进士之才!”

  林知韫笑着摸摸他的头:“那珏儿要好好用功。”

  “嗯!”裴珏用力点头,又眨眨眼,“对了,今日李翰林家的小女儿来找我玩,她长得可好看了……”

  裴珩立刻皱眉:“你才多大?好好读书!”

  “哥哥你当年不也是……”裴珏小声嘀咕。

  “我怎么了?”裴珩板起脸。

  林知韫看着这兄弟俩斗嘴,忍不住笑出声来。

  夕阳的余晖洒满庭院,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这一路走来,有误解,有别离,有生死考验,也有柳暗花明。

  但好在,他们都没有放弃。

  好在,他们最终懂得了什么是爱,也找到了彼此最舒服的相处方式——不是谁依附谁,而是并肩而立,互相扶持,共同成长。

  未来或许还有风雨,但只要携手同行,便无所畏惧。

  因为爱不是禁锢,而是让彼此都成为更好的人。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