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莲，今年五十一岁，绝经三年了。

　　

　　说这个事儿，不是想臊得慌，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活到半截子，总该为自己活一次。

　　

　　前半辈子，我就跟个陀螺似的，围着老公转，围着孩子转。年轻时在纺织厂三班倒，下了夜班拖着一身棉絮味儿回家，还得给老公做早饭，给上学的儿子缝补校服。老公是个闷葫芦，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软话，更别提什么浪漫了。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我扛着。

　　

　　儿子结婚那年，老公查出了肺癌，没撑半年就走了。我送走了他，又忙着给儿子带孙子，这一带就是五年。孙子上了幼儿园，我才算松了口气，回到空荡荡的老房子里，突然就不知道该干啥了。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蚊子，腰也因为常年抱孩子弯了不少。有时候看着楼下成双成对散步的老头老太太，心里也会空落落的，但转念又想，都这岁数了，还折腾啥？

　　

　　直到遇见老杨。

　　

　　老杨大我七岁，五十八岁，是小区里的退休语文老师，大家都喊他杨老师。我们是在小区的老年合唱团认识的，他唱男中音，我唱女高音。第一次排练，我唱歌跑调，被团长说了两句，脸臊得通红。散场的时候，老杨追上来，递给我一瓶矿泉水，笑着说：“你嗓子底子好，就是没找着调，我教你啊？”

　　

　　他的笑容很温和，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一股子书卷气。我愣了愣，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每次合唱团排练结束，老杨都会留半个小时，教我识谱，教我找调子。他很有耐心，一句一句地带着我唱，从来不会嫌我笨。有时候唱累了，我们就坐在小区的长椅上聊天，聊年轻时候的事儿，聊孩子，聊各自的老伴。

　　

　　老杨的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国外定居，他一个人住。他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年轻的时候太忙，没来得及跟老伴好好逛一次公园。

　　

　　我听着，心里酸酸的。

　　

　　慢慢的，我们俩就熟络起来。他会给我带自己烤的小饼干，说低糖的，适合我吃；我会给他做我拿手的酱牛肉，用保鲜盒装着，让他带回家下酒。

　　

　　有一次，我感冒了，发烧烧到39度，一个人躺在床上，晕乎乎的。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老杨。他手里提着药，还有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

　　

　　“我看你今天没去合唱团，就猜你是病了。”他一边说，一边把我扶回床上，给我倒水喂药，“你说你，一个人住，生病了都没人知道，多危险。”

　　

　　那一刻，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老公走了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疼着，被人记挂着，是这么温暖的一件事。

　　

　　老杨没明说什么，我也没提。但我们俩心里都清楚，那种感觉不一样了。

　　

　　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是一个下雨天。那天我和老杨约好了去公园散步，刚走到半路，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我们俩躲在一棵大树下，浑身都淋湿了。老杨看着我湿漉漉的头发，突然伸手，替我捋了捋额前的碎发，轻声说：“秀莲，跟我过吧，往后我护着你。”

　　

　　我的心跳一下子就漏了一拍，看着他眼里的认真，我点了点头，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掉了下来。

　　

　　我跟儿子说了这件事，心里挺忐忑的，怕他反对。没想到儿子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妈，你终于想通了。我早就觉得杨叔人不错，你俩在一起，我放心。”

　　

　　儿子的话，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们俩没有办婚礼，就是请了几个老邻居，在家里吃了一顿饭。老杨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我穿了一件新买的碎花连衣裙。饭桌上，老杨举起酒杯，看着我说：“往后的日子，有我呢。”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笑着说：“嗯，有你呢。”

　　

　　有人说，都这岁数了，还谈什么情啊爱啊，不就是搭伙过日子吗？

　　

　　我不这么觉得。

　　

　　绝经之后，我一度很自卑，觉得自己老了，丑了，浑身都是毛病。可老杨从来不会嫌弃我。他会记得我每个月的体检日期，会提醒我按时吃药；他会在我腰酸背痛的时候，给我捏肩捶背；他会在我睡不着的时候，给我念诗，念那些我听不懂的外国诗，可我就是喜欢听他的声音。

　　

　　我们俩的日子，过得很平淡。早上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他负责挑，我负责砍价；中午一起做饭，他洗菜，我炒菜；下午一起去合唱团排练，或者坐在阳台上，他看书，我织毛衣；晚上一起看电视剧，吐槽里面的狗血剧情。

　　

　　有一次，我跟老杨开玩笑：“你说你，放着好好的退休生活不过，干嘛非要找我这么个老太婆拖累你？”

　　

　　老杨放下手里的书，认真地看着我说：“秀莲，人这一辈子，前半辈子为了责任，后半辈子，得为了自己的心跳。跟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我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爱情是风花雪月，是海誓山盟。到了这个年纪才明白，最好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而是平平淡淡中的陪伴。是你渴了，有人给你递一杯水；是你病了，有人守在你床边；是你老了，有人牵着你的手，一起看日出日落。

　　

　　我五十一岁，绝经三年，不再年轻，也不再貌美。但我很庆幸，在这个年纪，还能遇到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有人问我，怕不怕别人说闲话？

　　

　　怕什么？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往后的日子，我想和老杨一起，把没逛过的公园逛遍，把没吃过的美食尝遍，把剩下的时光，过得热气腾腾。

　　

　　这辈子，能有这么一段晚年的情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