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叹憨厚老实的六叔,任劳任怨的在面屋干了18年,一个人当几个人用,起的比鸡早、干的比驴多,兢兢业业,请一天假陪老母亲看病,都要被六婶骂半天。

  到头来偌大的金家面屋家业,被命犯桃花、瞎胡闹的大舅子折腾完了,六叔宝贵的青壮年时光,也被消磨光了,只剩下腰酸背驼、两鬓斑白、口袋空空。

  面屋最红火时,工人三四十人,分成两班生产,每晚灯火通明、声音隆隆,成车成车的米面油被发往各乡镇。

  2000年后,面屋的那次大火,金泉叔元气大伤,工资都发不起了,只能先欠着,虎落平阳的日子不好过,走在街里都缩着脖子、遛墙根了(怕遇到债主),精神萎靡,与十年前的他判若两人。

  工人们挣钱是要养家的,见此情形,便相继辞工了,面屋就剩下两个瘸老头、一个哑巴和乡下过来的、帮着压挂面的姑娘小青。

  实际能干活的,也就我六叔一个人,里里外外都是他,一天只睡几个小时。

  六叔那时也快50岁了,精力大不如前,工人越来越少、活儿相对越来越多,干起活来,也有些力不从心,有时候太累的,他就和衣躺在面屋地上睡一会。

  面屋是老式的高梁厚墙结构、冬暖夏凉,屋里夏天很凉快、地面温度尤其的低,六叔忙的满头大汗,累极了就躺下休息,贪凉了,十几年下来,躺的腰酸腿疼,意识到关节炎时,为时已晚,都成老伤了;治又不好治,疼的厉害,只好到处贴着膏药。

  有一次上午,街里有卖跌打撞伤药的遛乡郎中,名气很大,围观的的人很多,六叔挤进去想买几付,郎中看中了六叔的憨厚,让六叔坐在那里,他一边给按摩推拿、一边演示如何贴膏药,一来二去,就耽误了一些时间。

  金泉叔喝得醉醺醺的到了面屋,发现六叔不在,面屋外加工面的几个顾客等不及去了别处,他就气的在面屋门口骂骂咧咧,骂的不过瘾,还跑到六婶跟前告状,说“大白天的、也不知老六跑哪去了?耽误做生意,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

  六婶疯了一样,满大街找六叔,最后在膏药摊边找到了,拨开人群,一阵大骂,嫌他光顾贴破膏药、不给她哥挣钱了。

  当着众人的面,六叔被骂得灰头土脸。

  当时我四叔也在街里,指责六婶,“使唤狗、你也得让狗喘口气吧?你看看金家面屋把老六使唤成啥样了?50岁不到,腰躬背斜的、跟小老头似的,这一身的酸疼,你问过了么?金泉恨不得一天把老六吊在裤裆里,自己吃喝嫖赌瞎晃悠,一大家子就指望老六出苦力,是人干的事么......”

  四叔一向不苟言笑、不爱唠叨,那天也是气坏,心疼六叔,义愤填膺之下,当街训了一顿六婶。

  在我们这边的近房中,六婶唯一有点怕的是四叔,被四叔说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只好搪塞几句,“俺家的事情你别管,俺两儿子盖房、娶媳妇,你要能包了,我也听你的。”

  “糊涂!,你现在还不清醒,指望你哥给你画的饼!他一屁股债,自己的儿女都顾不了了,还能顾得上你?老六再累,也糊不严你家的窟窿,你还一门心思站在你哥身后,谁会跟你过一辈子?~~~”

  六婶被四叔妈的说得无言以对。

  四叔叹了一口气走,大街上毕竟那么多人,他也不好意思把话说得太直。

  六叔从围观的人群中挤到四叔跟前,怯懦的说,“俺四哥,别说了。”

  随后,六叔跟着六婶就去了面屋,因为他知道,属于自己的活,自己披星戴月也得干完,没人能帮得了自己。

  再说,还有六婶一直监督着自己,鞭打快牛,每天晚饭时,用哥哥吹牛的话给自己洗脑、警告他不要偷奸耍滑、一定要帮着哥哥重振家业,这都形成了固定功课;

  十八年下来,他已经被六婶和金泉叔驯的有些习惯了,这也真是自己的悲哀。

  对于大舅子包揽瑞安、瑞全盖房、娶媳妇的承诺,六叔已经不相信了,面屋也就只剩下几处空荡荡、破旧的厂房了,能值几个钱?

  这金泉大辈子实在是太作了,一副好牌,命犯桃花,被打的稀烂,自己被裹挟其中,有些无奈,回头似乎来不及了,也只能过一天算一天了。

  但犹如溺水中抓住了一根稻草,六婶觉得眼见为虚,她宁愿相信自己的哥哥能东山再起,像20年前接手面屋时展示的激情干劲,把面屋从濒临倒闭的边缘拉回来。

  不拉回来,不重新辉煌,怎么办呢?自己一家四口的身家性命,可都和金家面屋绑定了啊。

  当年,在金泉叔吃喝嫖赌、到处花女人的时候,六婶没有规劝哥哥多少,反而觉得自豪,觉得自己哥哥长得好、本事大,女人自愿跟他,殊不知,这都是金钱的力量。

  当金泉叔钱没了,面屋掌柜的成了溜着墙根躲债的,六婶又把希望寄托于算命上,十里八乡找“大仙”,想帮哥哥改命破解,希望能重振家业雄风。

  结果,方圆几十里的算命先生,都知道六婶这么一个神神叨叨、掏钱算命的人了。

  有的算命先生都熟悉一趟趟过来求神寻签的六婶了,直接说,“金英哪,要说算命,你婆家就是八集街算命的祖宗,我们的师傅,都是跟老六的爷爷、祖爷爷学的,老六的四哥也算的比我们准,你舍近取远,自家不求,跑我们这......”

  “嗯,你就帮我算算,算命,算命,自家给自家算命不准!俺四哥(指的是我四叔)这几年傲了,不开金口了。”六婶还是不放弃。

  得知六婶四处找人算命,四叔都气笑了,虽然自己就是“算命、看日子、看风水的”,但命运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了,不想开大门、走大路、勤劳致富,每天光想着躺平改命,寄希望于上天,哪有这样的好事?

  命不好,后天努力,可以改运;命虽好,后天吃喝嫖赌,运数一样可以用尽,金泉叔不就是这样的例子么?

  金泉叔当年,可是老街上公认的“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出生不久国家就解放了。

  他的名字“金泉”还是我祖爷爷帮忙起的,寓意是面屋生意犹如泉涌,滚滚而来;赚得利润犹如泉眼,活水不断。还有一层寓意是,“水克火”,希望名字里的“水”能压住面粉车间潜在的火灾隐患,保佑面屋持续经营、安全无虞。

  我祖爷爷还应金三老的要求,给金泉叔算过命,批过一段卦语——“三十而立、四十发家;切忌水火、命犯桃花;优柔寡断、家外有家;晚年顿悟、似水年华。”

  这段卦语,金泉叔本人也是知道的,算卦准不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其实也可以看做是一种心理暗示,借着卦语,提醒自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人不可与“命”争,但可以和“运”争,后天还是可以努力,改变命数的,四叔经常跟我们讲起一段“穷汉命中无财无子,连做了三件善事,改变了命运”的真实故事,是他的爷爷、我们的祖爷爷亲身经历的。

  (待续)

  六婶8:娘家面屋倒闭了,六婶又把希望寄托于算命上,到处找大仙